张荣本想给他点苦头,但是却没想到那右相大人也不恼,也不追究行礼和规矩。
赵构扫了一眼桌上那些看不出名目的菜肴,也没多犹豫就走到对面坐了下来。他对着面前那只粗碗看了一眼,碗里盛着半碗浓汤,那汤的颜色浑白,里面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块,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荤腥气。他也没多想就舀起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那肉炖得极烂,他都不用费力就在嘴里化开了,但味道却不同寻常,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奇怪腥气,不像是常见的猪肉牛肉那样熟悉,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吐出来,勉强咽了下去后又喝了一口汤试图冲淡嘴里那股残留的味道。
这样也算是给他面子了吧?
“张当家客气了,本王既然是带着诚意来谈事情的,那这碗里的东西就是再古怪也得把它吃完,虽不知道做法但是若不吃那岂不是白费了你这一番招待的心思。”
张荣看着他又把其他的肉咽下去,却没有立刻接话,反而端起酒碗闷了一口,后又看着旁边坐下的岳飞。
岳飞闻了闻气味,用筷子触碰了下碗里的肉块,眼神突然变得不对劲,他望向赵构,对方显然没任何发现。
张荣那嘴角的笑意慢慢溢出,先是压在唇边后又接着越扩越大,最终变成了一阵毫不遮掩的大笑,他笑得整张脸上的肉都在抖动,身边的几个弟兄也都跟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明。
这群人是疯子么?
张荣也没管这么多,对着自己的碗也吃下了肉块。
赵构吃得七七八八后放下了碗,他看着对面的张荣,心里隐约觉得自己怕是吃下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但面上没有露出询问的意思。
他不说就算了。而且,怎么岳飞的那碗一动不动?
张荣笑吃饱喝足后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语带讥讽地说道:“王爷,你可知道方才咱们两吃的那肉,是什么肉?旁边的这位大人却一口未动呢。”
“你……休得对王爷无礼。”岳飞的表情像是知道了什么,但是在这般场景下却不好说。
赵构的心里那阵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张荣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肉块,又抬起头来看着赵构,突然涌现快意:“那是这宿州城里原来那位知州大人的肉。那狗官不肯让咱们逃难过来的人进城,连粮食都不愿给咱们。一听见汴京被攻陷了就立马想着逃难,结果逃命的时候不还是被我们截了下来?俺呀前阵子气不过就把他给宰了,肉留着好多呢,这是最后一锅了,本来是想看看哪个朝廷来的官儿敢吃,没想到你还真敢吃,倒让俺有些佩服你的胆子了,只是不知道你若是现在知道了这块肉的来历后还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构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乱透了,那口汤那口肉仿佛都在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地涌起来,一股猛烈的恶心感从胃顺着食道直接往上冲,他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变得铁青,突然觉得浑身发软,头也发晕,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在旋转,那碗汤里沉着的最后一块肉块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在他的胃里翻滚膨胀,他压不住那恶心感猛地弯腰呕了出来。
那吐出来的残渣和酸水溅在脚下的地面上,他几乎把先前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刚吃的东西也没消化,却还是觉得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地缠着不肯离开,一阵一阵地抽着,不仅是晕还疼得他直不起身来。
“王爷!王爷!”
岳飞早在赵构吃下第一口肉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那块肉的纹理和腥气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是赵构已经吃下了,他也不敢直接说破。如今看到赵构整个人弓着身子呕得脸色发白,他心里又急又悔,恨自己没有没有更早地在对方吃之前猜出来到底是是什么玩意。
他快步一把扶住赵构的胳膊,让他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拍着抚着,替他顺着气,“王爷,您别强撑着,这地方咱们不待着了,跟这种人没什么好商量的。走吧我带您出去歇歇。”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扫向张荣和堂中那些坐着不动的人,那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但他现在不好发作,只能先把人扶稳再说。他想着既然这般行不通那不如就用武力将他们制服,再游说当地的百姓支持朝廷。
赵构吐了好一阵,整个人虚弱得厉害,可是那胃里还在不停地抽搐,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他靠在岳飞身上才能勉强稳住。
这该死的张荣……就是一个神经病!把他搞得这么狼狈!不过他得逞了应该也能消消气……
随后又来了一阵头晕目眩,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在晃动,他下意识地拉着岳飞的手腕,如同抓住了什么让自己安心的东西。他还惦记着自己是带着朝廷的使命来的,不能让这一顿饭就坏了整桩大事,他正想着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胃里又一阵翻涌顶了上来,他弓着身子压住那股恶心,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岳飞的怀里,声音难受又小:“五哥,我,我难受得很。”又轻又软,带着一种依赖。
张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快意变成了好奇,那年轻王爷吐得几乎站不住却紧紧抓着身边那个武官的模样的人,还喊他哥?
他听得真切,那人喊那武官叫五哥,这称呼里竟然这般亲昵?怎么更加像是他张荣跟弟兄们在称兄道弟时所体现出来的信任呢?甚至感觉过于亲了。他倒想看看这个自称来招安的王爷吐完之后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岳飞扶着赵构,转过身面向张荣,他心中的火气已经到了一个压不住的地步,方才忍着不发作完全是因为自己能理解这群人背井离乡的不幸与不甘,同时也是因为王爷想处理好这件事。
可如今他看到赵构整个人蜷在一块,那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再也压不下那股怒意,就这么看着张荣:“你说你是个粗人,那我岳飞也是个粗人,也不会说那些漂亮的场面话。你问我是什么出身?我本来不过是汤阴乡下一个种地的农户,家里那几亩薄田收成好的时候也只能勉强糊口。”他的目光没有躲避张荣的注视,“我岳飞能有今天就是因为王爷爱才惜才,从汤阴把我找出来,一手提拔栽培。他从不嫌我出身低微,把我带在身边当亲信一样看待。他是皇亲国戚而我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小子,可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摆过王爷的架子。”
他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堂中那些原本带着敌意和看热闹神情的兄弟或下属也都安静下来了几分。岳飞没管他们的反应:“你说朝廷没几个好东西,我不知道你指的是现在的官家还是曾经的太上皇还是渊圣皇帝,若是后者那这话我没法反驳你们,那些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的事情我也算见得多了,你们信不过朝廷我懂得可王爷他就是不一样。当年金人南下,朝中那么多王公大臣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是王爷主动请缨去跟金人谈判。后来金人翻脸也是他又亲自出使到金营做了人质,在金人刀口底下过了多少日子你们可知道?他自己就差点被金人害了性命,他比你们更清楚金人是什么嘴脸。”他看了一眼蜷在自己怀里的赵构,面色温柔,“我被人诬陷入狱也是王爷拼了性命把我救出来的。我们王爷就算现在是官了那也跟其他的官不一样,这一点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允许你们这么羞辱他。”
张荣听着岳飞这番话说得硬气,那些话还有那个王爷的份量他心里多少能掂量出几分来。不过他也不会因为一个武官几句话就轻易放下了多年的防备和怨恨,他刚要开口答话,却听见旁边一个弟兄已经按捺不住爆发了,那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岳飞的脸恶狠狠地说到:“你一个为那些个皇帝跑腿的武官在这里说这些废话给谁听呢?你们朝廷的人哪个不是官官相护,长得都是猪头大脑的,翻起脸来比我们这些人还狠。金人是坏但我看你们也差不远,今天你既然进了这宿州城,就别想这么容易地走出去,你们王爷是金贵的人?我呸,我们一路从梁山泊逃难过来,看我们动不动得他,你这当狗的有啥好说的?”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个兄弟也跟着站了起来,手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刀,堂中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梁山泊?那就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赵佶那会子就爆发过起义的地方,他们大抵都是过不下去了……现在各地想必都有这样的人,不行,不能再起内讧了。
岳飞轻轻将怀中人安置好,站在赵构的身前把那些锐利的目光一一迎回去,他浑身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动手,心想即便今儿个要拼上这条命也绝不能让人碰王爷一根头发,两边正僵持着,身后却忽然传来赵构虚弱却坚决的声音:“五哥,你别乱来。”
他撑着岳飞的手慢慢站了起来,脸色仍然没有血色,眼角还挂着方才呕吐时呛出来的泪水,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后看着张荣,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绕过那张摆着残羹的桌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张荣面前,对着他跪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完全捉摸不透。
在那一瞬间静得出奇,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连那几个已经拔了半截刀的人也僵在原地,没有人会料到一个王爷,还是当朝右相会在这带着杀意的所谓反贼流寇的面前就这么跪下。张荣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下,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儿也不少了,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眼前这样的人,明明刚刚被自己用那种方式折辱过却还是站起来到了他面前,竟然还跪了下去?
赵构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张荣:“方才你和你弟兄的那些话,骂得都对,我替我的父兄认了这个错。我父皇赵佶荒淫挥霍不算,还四处搜刮民脂民膏,那花石纲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们梁山泊一带的百姓他就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我大哥赵桓登基之后只知道一味求和,金人打过来了不想着怎么保家卫国倒先把城池都拱手让了出去,还找来不知道那些人在跳大神弄法术装神弄鬼。他们做下的这些事情,让我在你们面前抬不起头来,我今日跪在这里,身为官家现在的朝廷相公,我就是替他们向梁山泊的百姓们赔罪,若是你们觉得这一跪还不够解心头之恨,那要怎么处置我我都认了。”
那话语里带上了恳求,随即话锋一转:“现在的官家跟曾经的太上皇也不一样,如今金人的铁蹄已经踩过了黄河,不清楚他们下一步是不是还想踏平咱们江淮,我恳请你们先把这些仇怨放一放,咱们先一同对付金人。若是大宋的江淮和南方自己先乱了起来,那老百姓可就再也没有指望了,我康王赵构今日在这里向你们立誓,只要过了金人那关,我一定尽力让流落在外的你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乡。”
他这一番话说得并不算激昂,甚至因为方才那场呕吐还时不时地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张荣看着他跪在地上那副虚弱而不肯倒下的模样……反正觉得还有些为难他……
这话到底信不信得过?他也是那赵家的一员,可是他带着这么多兵竟然还愿意跪下?那肯定是不愿意起冲突的。他本来只是想给这个年轻的官儿一个下马威,让朝廷的人知道梁山泊出来的人不是好惹的,却没想到这个王爷吃了那么大的亏,还能跪下来跟他认错向他低头?而且还愿意辱骂自己的父兄?为当今的官家撑腰说话?他一下子动摇了自己整人羞辱人的决心。
自己方才那顿饭是不是真的有些过分了?这个右相好像是真的只想对抗金人。
张荣混了这两年也是吃软不吃硬,越是有人跟他硬顶着干他越是不肯退让,可眼前这人把姿态放到了这种地步,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一阵过意不去的感觉。
赵构依旧跪在地上,见到张荣那神情明显是听下去了,他打算再加一把劲甚至去“美化”自己的所见所闻:“我知道你们流落到这里非常辛苦,我不是不知道。我在金人地盘上逃回来时在路上随处都能看到跟你们一般的人,你们已经受了很多苦了,请你们相信朝廷一次。”他接着拖着岳飞的手:“而且我最珍惜的人,他的家也在北边,我一定会让他回到家乡。”
这话指代的是谁大家都心照不宣,岳飞听了后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他不愿意赵构再这般跪在地上,连忙握紧他的手,想把他拉起来,“王爷,快起来!咱们不用求他!”他想告诉赵构他们也有兵,等出去后照样可以收拾住这些“流寇”。
张荣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是此刻他不觉得这个王爷是在撒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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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张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