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珠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帐子,里面烧着炭火,空气里有股熟悉的马奶酒味道。
赵构想,他也有段日子没在乌珠的营帐里待过了。
乌珠蹲下去解他的靴子,掀他的衣裤。那衣裤已经被血浸了许多,布料黏着皮肉,乌珠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疼?"
赵构摇了摇头。可乌珠没信,他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起身去端了热水,又把干净布条翻出来,单膝跪在榻前,把赵构的脚搁在自己膝上。
乌珠把布巾浸透拧干,擦掉干涸的血渍。赵构低头看着他,自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金营给他涂药的时候,乌珠也是这样蹲着,只是那时背对着他。
乌珠可以前一秒还生着他的气,后一秒就又待他如初。
这个人对自己其实是真的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是他现在的每一次靠近却好像都带着算计。那些夜里他躺在乌珠怀里,他情动的回应并不是假的,但是他又没法让自己对乌珠的喜欢做到完全纯粹。
乌珠是“侵略者”,而他是“受害者”。
他的身份是大宋的王爷,汴京城被金人攻破、他的“父兄”、“亲人”都被俘,他的七哥也是死在了金人的手上。更不用说他来来回回沿途所看到的路边尸体,拖家带口往南逃的流民……
那些画面都刻在他的脑子里,他要是真的全都不在乎,留在乌珠身边,心安理得地当他的爱人,那以他的身份,他拿什么脸面去对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还在受苦的人?
乌珠换了块新布巾按在他脚上,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伤口边缘,赵构的腿抽了一下。乌珠立刻把手收了回去,抬头看着他:"我弄疼你了?"
"没有。"
乌珠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换药。
"四哥。"
"嗯?"
"我说真的。"赵构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我这次真没打算逃,我只是想让我五哥他们平安。你待我好我也知道……"
乌珠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你别多心。”
这个人明明被他骗过那么多次,可只要他说一句软话,乌珠就还是愿意相信他。
按照历史的进程,那些金人势必会把赵佶赵桓他们押往上京,至于中原则会出现一个“楚”政权。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伤势好些他就得往南跑,当那个“流落在外”的王爷,去继承大宋的基业。
乌珠把染了血的布巾丢进水盆里,正想站起来却被他一把拉住。
“怎么了?”
正当乌珠疑惑之时,赵构忽然撑起了上半身,伸手搭在乌珠的后颈上,把整个身子往前一带,朝乌珠的唇吻了上去。
乌珠显然没料到,他整个人杵在那僵了那么一瞬,嘴唇就被对方给贴住。
赵构没有松开。他忍住那些不安的回忆,把手指扣在乌珠后颈的肌肉上,想要吻得更深入。而此刻乌珠的嘴唇也开始回应,从被动的承受到主动的索取。两个人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绕。
他拉起乌珠的手,低头把那手掌从自己的衣襟口塞了进去,贴着胸口的皮肤,按在心口的位置。乌珠的手在他心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往下滑。赵构仰起头,感觉着那只手顺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游动,从胸口游到小腹,再游往更深的下方……
乌珠的手停住,像是在等待赵构的应允。但这次他才刚停下来就被对方直接拉进了下面……
“你今日怎么……”
“四哥,别说话……”这是赵构发生那件事后第一次这么主动。
“好……”
乌珠低下头重新吻住了他,赵构被他推着往后倒,后背重新贴上毛毡,乌珠的身体从上方覆下来,那副宽阔的轮廓把他整个人罩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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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的手指搭在他后背上,沿着肩胛骨往下朝着那道疤痕慢慢摸过去。那是他用枪尖划出来的,很久以前在金营的一天……那道疤已经长平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痕迹……
乌珠翻了个身躺在他旁边,把手臂垫在赵构的后颈底下。他侧过身,脸贴着乌珠的胸口,能感觉到乌珠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那片温热里。
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能给你的。
岳飞摸到了大名府以南的那片旧营地。可这次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地面。
营帐早就被拆走,地上只剩下一圈圈被帐篷压过的印子和几堆没烧干净的灰烬。
他站起来在废弃的营地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漫无目的地像是在找什么痕迹,哪怕是一张被遗落的地图,或者车轮压过的辙印也好。但他什么都找不到。
他不知道赵构是被带进了大名府城里,还是跟着粘罕的军队一起北上了,还是被关在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
柴桂从后面走过来,踩着碎石子。他在岳飞旁边站定,顺着岳飞的目光望了一圈。
“别看了。”柴桂说,“什么都没有。”
“可之前就是在这……”他想要寻找这些金人的踪迹,到底迁往了哪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南边冲了过来。“柴将军!宗元帅的急令……”
柴桂接过军报展开,看了几眼,那脸色变得凝重。
“柴将军,出什么事了?”
“不妙……汴京城的二帝、后妃、宗室们已被那些金贼分作多路押送北上。如今金人的前锋已在相州以北、磁州以南一带布防,他们像是要意图截断勤王军北上的通路。宗帅现在命令所有在外的兵马即刻回防磁州,不得擅自追击。”
“不……我还要找殿下……”岳飞不愿回去,“他一定还活着。他被带走的时间并不长,我们还有机会……”
“岳飞。”柴桂打断了他,“这是宗帅的命令,你是要违抗军令吗?”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他想再争辩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肃王殿下刚刚接下大元帅的位子,各路人心本来就散,那些勤王军各怀心思,刘光世的兵马离得更紧却按兵不动,谁知道这时候大家都在想些什么?如果连咱们这边的人都在这时候分兵各自行动,那还怎么救援二圣?”
“请再给下官一些时间,下官……”
“住口!”柴桂的脸色铁青:“岳飞,军令如山!现在即刻回防磁州,这是最后一遍命令!宗帅让咱们来找已是格外开恩,你可别误了主意。”
岳飞浑身一震,所有想要争辩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柴桂冰冷的眼神,又环顾四周这片空旷死寂的营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充斥了他的全身。
他不知道殿下在哪里。不知道殿下是死是活,甚至不清楚那些金人有没有对他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干不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片土地、那燃尽的灰烬……一切都在晃动。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殿下把他家人的后路安排得那样妥帖周到,却把自己孤身扔进了虎狼窝。
赵构到了恩州。
这座城原是河北西路的一个州治所在,金人南下之后一度被斡离不的部队占领。那里没有经历过太惨烈的攻防战,城里的民居和店铺大多还留着原来的模样。
然而汴京被攻破的消息早已传到了这一带,街上偶尔能看到本地人走动,但当乌珠的部队城后那些人就立马躲了起来。
他被安置在州府府上,那原本的当地官员早已不知所踪。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乌珠将他那阵子新买的一只纸鸢拿了出来。
他把纸鸢递到赵构面前,脸上还带着一点僵硬,"你说过教我放的。"
赵构看着那只纸鸢,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事。“好……”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纸鸢举了起来试了试风向,又转身对着乌珠招了一下手。乌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他把线轴递给乌珠,让他举着纸鸢站到院子的上风口,自己扯着线走远了几步,“放”。
乌珠松开手的瞬间纸鸢就被风兜了起来往上蹿了一截,尾巴在半空中甩了一下,但很快又往侧边歪去,差点栽进大树的枝杈里。赵构赶紧扯了两下线让纸鸢重新稳住,纸鸢又往上爬了一小段,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学飞的鸟。
乌珠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只纸鸢。他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平日里眉眼之间的那些冷硬线条完全柔和了下来。
他走到赵构身后,伸手从背后覆上赵构握着线轴的那只手,掌心贴着赵构的手背,尝试着往上放了一下线。纸鸢又往上蹿了一截。
“这样?”他的声音贴着赵构的耳朵。
“嗯。你的手稳一些,别收放得太急了。”
乌珠就那么贴着赵构的手背,两个人靠在一起,一同看着那只纸鸢在灰白的天际里越飞越高。
赵构侧过头,目光落在乌珠的那张侧脸上。此刻那张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稚气的满足,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发现这么有意思的事。
赵构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继续往北……他得回去。
历史上的时间点要到了。二帝北上,赶来的勤王军一路溃败,接下来就是天下无主的乱局。他必须在各路势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尽快脱身,没有时间了。
他打算在乌珠的面前演一场戏,让乌珠亲眼看着他死,亲眼看着自己消失。这样或许能让乌珠彻底死心,不再追他,不再找他。至于以后,若是乌珠知道他其实还活着……
他管不了这么多,乌珠对他好,但他又不可能真的留在他的身边。既然如此,就让他在这最后的几天里拥有一段什么也不用怀疑的、纯粹的快乐。
那天夜里,赵构躺在乌珠旁边,听着乌珠均匀的呼吸声。乌珠睡得很快也很沉,手臂搭在他的腰间,脸埋在他的后颈处,呼出的气息扫过他脖子上的皮肤,又暖又痒。赵构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计划着明天的一切,完全无法熟睡。
天刚擦亮。
乌珠的呼吸均匀绵长,嘴唇微微张着,眉头难得地没有皱在一起,像是在做着一场好梦。赵构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轻轻把乌珠搭在腰间的手臂抬起来放在褥子上……
乌珠醒来的时候手往旁边摸了一下,触碰到的只是一片空褥子。
他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榻边没有人……他一下子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翻身下床,靴子都没来得及蹬好就冲出了院子。
"赵构!"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痛难忍。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昨天晚上还躺在自己的怀里,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这个人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一句是真的。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次再也不能信他,可每次只要赵构看他一眼,说几句软话,他还是会信。他贱不贱啊。
他翻身上马,让海东青往前追,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将那人抓回来,这次什么都不用说了,直接绑了拉回燕京。
乌珠抬头看天,那两只海东青已经盘旋在高处,它们不会认错。他甩了一下马鞭,黑马嘶鸣一声冲出了城。
赵构听到身后传来了海东青的叫声,这时他已经离开恩州城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海东青的声音尖锐而悠长,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边有两个小黑点正在迅速变大,越来越近。然后是马蹄声,慢慢地从西边传来……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反而悄悄放慢了一些马速,让身后的那阵马蹄声能追得更近一点。
不一会儿,乌珠的身影就从后面的坡上冲了下来。他骑在那匹马上,身形前倾,远远地就朝赵构的方向吼了一声。
“停下!赵构!你给我停下!”
赵构回过头,带着一张惊恐的表情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去。他沿着河岸一路往东,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渡口旁拴着的几艘船。
乌珠追到了岸边,马蹄在滩上急刹,激起一片水花。
他看到赵构已弃马,正踉跄着冲向河滩边系着的破旧小舟。那船灰扑扑的,船帮上还裂着几道明显的缝,一看就是遗弃已久的废船。
“停下!赵构!别上那船!” 乌珠的脸色瞬间惨白,惊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取代了他的愤怒,“那船是坏的!你给我回来!”
赵构对他的喊叫充耳不闻,甚至像是被这催促惊得更加慌乱,他手忙脚乱地解开那根本不算结实的绳子,抓起船上的一根旧竹竿,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船身因为他这一跃剧烈晃动,发出不祥的“嘎吱”声。
“你听见没有?往岸边划!” 他几乎是嘶吼着,本能地想要涉水,可看着浑浊的河水,脚步又钉在原地。他自幼生长在白山之间,不识水性,面对远处的河水有着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无力。他只能徒劳地沿着河岸跑,眼睛死死盯着那艘破船。
"停下!"他的声音又拔高了许多,"那船是坏的!赶紧划回来!"
赵构用竹竿拼命向远处撑去,那小船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浅滩。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冰凉湿意。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浑浊的河水正从船底木板的几处裂隙里慢慢涌入,已经漫过了他的靴底。
虽已渐渐入春,但那水还是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一股近乎荒谬的感觉涌了上来。原本只想演一场慌不择路、失足落水的戏码,却没想到这船竟然真是坏的……这下怕是更逼真了,连他自己最初的惊慌都成了最自然的表演。乌珠不通水性,绝无可能救得了他,这简直是为他“假死”潜逃的戏码助了一份力。
赵构站在船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隔着水面,乌珠的脸被晨雾遮蔽了一部分,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双眼神中的恐惧。
"构儿!"乌珠又喊了一声,声音在河面上被拉长,"你回来,你听见没有!你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赶紧划回来!"
他在岸上沿着河边跑,在碎石上溅起了一路灰尘。他不停地叫喊,从怒吼变成嘶哑,又渐变成了哀求。
"你会淹死的!你听见没有!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