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回头。
可即便不回头,那马蹄声也如影随形。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铁甲摩擦的声音,还有那匹战马的喘息,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要死死地将他牢牢罩在其中。
“赵构!”
那声音又来了,近到几乎就在耳后。
“停下,你跑不掉的!”
赵构咬紧牙关,鞭子又一次抽在马臀上。可身下这匹从金营带出的马,经过一夜的奔逃此刻也是累坏了。他能感觉到马匹的喘息越来越粗重,马踏开始凌乱。
左腿又一次传来剧痛,他握着缰绳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一个不小心那马匹似乎也感知到骑手的虚弱,直接一个趔趄差点将他甩下去。赵构慌忙中俯身抱住了马颈。
赵构猛地回头,只见乌珠已经追至很近,马上就要接近他了。
他抬手摘下了面甲。乌珠的脸上没有赵构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是一种忧伤的神色,他此刻正盯着赵构,目光复杂。
“停下,构儿……”
赵构的心脏狂跳。他看着乌珠,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乌珠没有立刻冲上来擒拿他,刚刚也没有放箭,他就这样单骑追来……
乌珠不想伤他。至少,不会让他死。
他突然勒紧缰绳,让疲惫的马匹缓缓停下,转过身去,他正与乌珠隔着数米的距离对视。
乌珠的目光落在赵构僵直的左腿上,外面的面料有点湿透黏糊的样子,“构儿……你的腿伤得不轻,你下来吧……”
他知道,自己其实还能勉强下马。只要动作慢些,总不至于摔倒。可是……他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身体,右腿先跨过马鞍,左脚去踩马镫。就在左脚即将触到镫上的瞬间,他忽然“啊”地低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猛地向一侧摔下去。
“小心!”
乌珠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那匹黑马向前冲了两步,但已经来不及了。赵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左腿着地时他刻意没有收力,让那本就受伤的膝盖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狼狈极了。
乌珠翻身下马,他几步冲到赵构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扶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他的目光在赵构惨白的脸和扭曲的左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要说点什么。身后的亲兵们也跟了上来。
“你……”乌珠无奈,“你何必如此?将自己搞得这般……”
赵构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他看向后方的亲兵,甚至扯了扯嘴角。“终于……终于成功了。”
乌珠一怔:“什么成功了?”
“我五哥他们……”赵构喘了口气,目光望向东边,“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
乌珠盯着赵构,“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
“逃?”赵构笑了,“我能逃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乌珠,“一旦被你发现我要逃走,我就不信你不来追我。只要我能把你们引开,只要我能给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就行了。所以我才往北跑,我才故意让你的海东青只盯着我。”
乌珠蹲在赵构面前,他脸上的表情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你何必如此冒险?若只想为了保护你身边人的安全,你大可以直接跟我说!构儿……我何时说过要伤他们的性命?你若是担心,若是害怕,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何必用这种方式,何必把你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赵构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无数夜里与他饮酒谈笑,抚摸轻吻的金国四太子,轻轻摇了摇头。
“告诉你?”他一脸失落,“四哥,你让我怎么告诉你?你们南下整军围攻汴京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你有告诉过我吗?你们攻破汴京的时候有告诉过我吗?想必你们金人还在城中烧杀抢掠吧?将我大宋的宗庙付之一炬,你会告诉我吗?或者说,你有打算跟我说么?”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上。
乌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想反驳,“那些都是军国大事,我不可能……”
“军国大事?”
“你们杀我兄长。”他继续说,“我七哥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一个被你们要来当做人质的囚徒……你们对他干了什么你们自己清楚……四哥,你让我怎么信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一个能坐视我兄长惨死的人,会真心保护我?”
“你七哥的事……”乌珠艰难地开口,“那是意外,我并未下令……那是粘罕……”他在极力撇清自己。
“可你也没有阻止不是吗?”赵构打断他。
乌珠僵在原地。“构儿……”他低声道,“那些事……我很抱歉。但我对你从未有过恶意。在营中那些日子,我是真心……”
“真心什么?我的父皇、兄长、大宋的子民都在受苦,你让我怎么心安理得地留在你身边,假装一切无事发生?”
乌珠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你现在想怎样?你已经无路可走了。……跟我回燕京。我会向皇上请命,让你一个人不用跟着你的父皇他们……我会护着你,不会让别人欺辱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想要我的国家国泰民安。”赵构打断他,“四哥,你能给我吗?”
乌珠答不上来。
“四哥,算我求你。”他叹息道,“既然两国已经闹到这般地步,刀兵相见,我也没有脸面留在你身边了。你放我走吧,让我去哪都行,让我……让我至少死在自己的国土上。”
“不可能。”乌珠的回答很迅速。
他俯身一把将赵构从地上抱了起来。手臂异常有力,将他牢牢抓紧捧在怀中。
“我不会放你走。”乌珠在他耳边低语,“我要带你回燕京……我会好好待你,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你会幸福的,我保证。”
幸福?他只觉得荒谬。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此刻反抗毫无意义,且乌珠不会杀他,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他缓缓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任由乌珠抱着他走向那匹马。乌珠将他小心地扶上马背,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这个姿势亲密得让赵构浑身发软,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
“乖。”乌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他望着东边,五哥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希望他们早日到达。
磁州城头,宋字大旗在寒风中作响。城墙上还充满了箭痕,显然是经历过金人的攻防。此刻城上守军死守,弓弩齐备。
宗泽老将军的双手按在垛口上,扫视着城外原野的一切。冬日那一片荒芜的大地上,零星可见溃散的兵卒。更远处,不知是金人的游骑,还是其他地方的勤王兵马。
“元帅。”副将王彦快步登上城楼,抱拳行礼,“今日又收拢了溃兵三百余人,其中多有西军那边的士卒。只是粮草……城中可供给的存粮已经不足半月……”
“粮草之事,老夫已派人往相州、邢州筹措。当务之急咱们得整编兵马,那些金贼的主力一直在汴京周遭,怕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末将明白。”王彦顿了顿,“只是……元帅,如今二圣蒙尘,汴京陷落,四处各地的兵马怕是群龙无首。咱们虽在磁州竖起了勤王的大旗,可若是无皇室坐镇那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末将怕各地的溃兵和义军不是真心归附啊。”
宗泽转过身,正深深看着王彦:“你的意思老夫明白。可如今皇室子弟们或陷于汴京,或囚在金营,我们能去何处寻到皇室来此坐镇呢?”
话音未落,城楼下就传来一阵骚动。
“启禀元帅!城南几里之外有一匹马正朝着咱们磁州而来!是肃王殿下,已被我师接应,他要求见元帅。”
“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王彦也愣住了:“肃王?他不是随康王和济王殿下一同被……”
“快开城门!”宗泽已大步向城下走去,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不,老夫亲自去迎!”
官道上,在宋兵的护送下吴芍芬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的磁州城墙,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奔逃的疲惫、对赵构下落的担忧……所有的这些情绪终于在见到城头宋字大旗的瞬间平复了下来。
她身后的马背上,赵枢已经虚弱得几乎坐不稳,全靠一名亲兵在旁扶持。
赵枢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残酷的逃亡,此刻他的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唯有在看到磁州城墙时那情绪才真正地安稳下来。
“到了……”他喃喃道,“咱们终于……到了……”
城门被缓缓打开。
一队兵马鱼贯而出,为首者正是宗泽。他快步走到赵枢马前:“臣,河北义兵都总管宗泽恭迎肃王殿下!殿下受苦了!”连忙将他带回城内。
赵枢看着宗泽,多日来的恐惧和委屈终于有了发泄。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宗……宗元帅……救救九哥……救救康王……”
宗泽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别急,慢慢说。康王殿下他怎么了?”
“九哥为了让我们逃走,自己去引开了金兵!”他哭得语无伦次,“金人的骑兵都在追着他,他腿还受了伤……我都看到了,九哥他现在下落不明,怕是,怕是被抓回大名府了!宗元帅,求求你们,快去救九哥!金人,金人连七哥都杀了,他们不会放过九哥的!”
“什么?”宗泽浑身一震,“您是说……济王殿下他……”
“七哥死了……”赵枢泣不成声,“他就死在我面前……”
犹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宗泽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悲愤之色。
“殿下节哀。”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宗泽身后传来。他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身材魁梧,此刻正深深看着赵枢:“末将柴桂,参见肃王殿下。”
而柴桂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是……
岳飞?
吴芍芬猛地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
岳飞听到赵构可能还在金营的消息后有那么一瞬,他慌了神。殿下他不是要中途逃走么?怎么都这么久了还是呆在金营,还冒险将肃王救出?济王殿下怎么会……那殿下现在到底情况怎样?那些金人会怎么待他?他又是愤怒又是担心,握紧了拳头。
不等吴芍芬发问,又有一阵脚步声从城内传来。邢秉懿和赵嬛嬛在几名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们容颜憔悴。
“五哥!”赵嬛嬛一眼看到赵枢,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你……你可算来了!九哥呢?九哥在哪里?”
邢秉懿也快步上前,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五哥……他,他没有跟你一起吗?”
赵枢看着她两人期盼的眼神,不知道说点什么,他只能拼命摇头。
吴芍芬见状走到邢秉懿面前,屈膝行礼:“王妃恕罪。康王殿下他……为了掩护肃王殿下和下官等撤离,独自去引开了金兵的追骑,如今……下落不明。”
邢秉懿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旁边的侍女连忙扶住了她。
赵嬛嬛一脸担心,“不会的……九哥不会有事的……”
吴芍芬也是一脸无奈,但是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赵构暂时不会有危险,不过种种缘由怕是不方便在此诉说。她的目光转向岳飞,“岳飞,你果然救出了王妃,只是你们怎么会在此?”
“我想带着王妃他们往南走,但汴京以南的金兵实在是多,我无奈只得北上相州,在我家乡我招募了一些义士,沿途收拢了十来个溃兵,辗转来到磁州遇到了宗元帅。”他说得简洁,可其中艰险怕是很容易想象。
赵枢走到宗泽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宗元帅!我求求你,快去救救九哥!他现在一定还在金人手里,一定还在受苦!七哥已经没了,爹爹,还有官家,他们不知道在汴京怎样了,现在不能再没了九哥啊!”
宗泽连忙扶起他:“殿下快快请起!康王殿下有勇有谋,既能带你们从金营脱身,又能设计引开追兵保全殿下,可见他智勇双全。如今虽下落不明,但殿下性命暂时应当无虞。”
如今磁州的兵马不过万余,粮草短缺,城外金人游骑也是不时袭扰,他得想办法派出一个分队去往大名府。
当夜,磁州府衙内灯火通明。
宗泽坐在主位,两侧分别坐着柴桂、王彦、刘光世等将领,以及刚刚安顿下来的赵枢。堂中气氛凝重,全是一股压抑的氛围。
“殿下。”宗泽缓缓开口,“如今二圣情况不明,汴京陷落惹得天下震动。咱们大宋的河北、河东诸路全是溃兵,义军蜂起,但是都群龙无首,各自为战。长此以往还不知会出什么问题。”
赵枢的双手紧紧抓着扶手,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宗泽的眼睛:“宗元帅所言本王明白。可……可本王才疏学浅,没有任何统兵之能,如何能当得起……”
“殿下!”王彦忍不住出声打断,“如今在外的皇室子弟,除您之外还有何人?康王殿下生死未卜,济王殿下已经殉国,其余亲王皆陷于汴京。这天下勤王之师若无赵氏宗室坐镇,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何去凝聚人心呢?”
“殿下,非是老夫逼迫,这实在是形势所迫啊。金贼的野心昭然若揭,臣怕他们必不会止步于汴京。若我等不能尽快整编兵马,那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不用殿下亲自领兵打仗,殿下只需打出个旗号即可。”
赵枢的脸色更白了。真要他扛起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重担,名义上统领数万溃兵和义军,与凶悍的金人对抗?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宗元帅……”赵枢抬起头,他的眼中满是哀求,“可否……可否等九哥的消息?若九哥能平安归来,以他的胆识我相信定能担此大任。本王……本王愿辅佐九哥……”
“殿下,老臣说句诛心的话,您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宗泽无奈说道:“康王殿下孤身引开追兵,如今落入金人之手,生死难料。从金人重兵中救出殿下又谈何容易?殿下,老臣也希望康王平安,可军国大事咱们不能只寄望于侥幸。”
他站起身来面向赵枢,深深作了一揖:
“殿下,如今这天下能打着赵宋旗号收拢溃兵、凝聚人心的,只有您一人了。您若退缩这河北义军就是一盘散沙;您若畏难,这大宋江山老臣怕再无希望。”
赵枢坐在椅上,他浑身发抖。他想起了赵栩临死前的眼神,还有九哥赵构将他跟吴芍芬赶走时的决绝……
突然感觉什么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缓缓抬起头,那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宗元帅,诸位将军……本王,本王愿担此任。”
堂中一片寂静。
宗泽深深看着他,良久,缓缓跪地:“臣,宗泽,参见大元帅!”
“参见大元帅!”
柴桂、王彦等将领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赵枢站在堂中接受着众人的跪拜。他突然感受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滋味……他从未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人的跪拜……
他缓缓抬起手:“诸位……请起。”
“从今日起,本王……当与诸位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