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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圆桌渐渐被填满了。

温沁子坐在那里,面前的碗碟还是干干净净的,白瓷的底衬着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筷架上,一口都还没动过。她低着头,用勺子慢慢地搅着面前那碗已经不太烫的汤,一圈,一圈,又一圈,汤面泛起细碎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她其实不饿。

或者说,胃被别的东西塞满了——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胸腔里住了一只拼命扑棱翅膀的鸟,每一下振翅都撞在肋骨上,撞得她整个人都微微地、不可察觉地发着抖。

她不敢抬头,不敢把目光从汤碗里移开,因为只要一抬眼,视线就不可避免地会扫过圆桌的另一侧——扫过那个寸头、眉尾有痣、正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看哪里的那个人。

所以她只是搅汤。一圈,又一圈。

声音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从四面八方渗过来的。

不是刻意的议论,是那种聚餐时自然而然的、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像夏天的蚊蝇,嗡嗡的,细细密密的,从各个方向钻进耳朵里,躲都躲不掉。

“诶,你看到了吗——”

左边那一桌,有人凑近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包间的格局让声音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弹了几次,变得清晰了几分。

“看到谁?”

“温沁子啊,就坐那边那个,奶茶色头发的——对对对,就那个。我的天,她怎么还是这么好看?我记得高一的时候她就很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像幅画一样。”

“可不是嘛……而且你看她身上那件大衣,Max Mara的经典款,那个版型那个剪裁,一看就不是仿的。还有她旁边椅背上那条围巾,Loro Piana的,我妈妈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小两万呢。”

“人又好看,又有钱,老天爷到底给她关了哪扇窗啊?”

“关了她转学的窗呗。高二下学期就走了,去了意大利,听说是爸妈工作调动。”

“意大利?怪不得现在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像从文艺片里走出来的一样。”

温沁子的勺子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些话——那些话她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类似的议论她听过无数次,早就学会了假装听不见。让她勺子顿住的是紧接着飘过来的、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诶诶诶,你们看那边——”

“看什么?”

“看邬冽屿啊!就进门那个寸头的!我的天,他怎么比以前还帅了?以前高中的时候他就帅得离谱,现在更……”

“他旁边那个也帅啊,江迟鲸。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倒吸一口凉气,什么神仙组合。”

“邬冽屿和江迟鲸真的绝了,一个冷得像冰山,一个懒洋洋的像只大猫,但是放在一起怎么就那么养眼呢——”

“等等等等,”有人打断了话头,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杯盘的碰撞声淹没,但偏偏那几个关键词还是清晰地飘了过来,“你们还记得吗……邬冽屿和温沁子,他们俩以前是不是——”

“谈过。”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那一小片区域的议论声忽然密集了起来,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对对对!我也记得!高一的时候!他们俩谈过!”

“真的假的?邬冽屿?他那个性格会谈恋爱?”

“真的!我亲眼看到过!有一天放学,我看到邬冽屿在走廊尽头等温沁子,手里还拿着她的书包。天哪你们能想象那个画面吗?邬冽屿——那个对谁都不屑一顾的邬冽屿——帮一个女生拿书包!我当时下巴都要掉了。”

“卧槽……所以他们是认真的?”

“不知道啊,后来温沁子不是转学了吗?就……没有后来了吧。”

“邬冽屿后来谈过别的吗?”

沉默了一两秒。

“没有。”

这个声音很笃定,像是经过了仔细的回忆和确认之后才说出来的。

“真的没有。我记得可清楚了,高中三年,邬冽屿好像就谈过温沁子一个。后来也有人追过他,递过情书啊,托人带话啊,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我还以为他是不喜欢谈恋爱的人,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因为温沁子啊?”

“谁知道呢。”

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钓线垂进了深潭里,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怎么可能有,温沁子都去意大利了,一年多快两年了吧。异国恋都难,何况他们那会儿都还是高中生,能有什么结果。”

“也是……”

“不过话说回来,你看今天这局面——两个人坐在同一个包间里,隔着一张桌子,你不看我我不看你的,这气氛也太……”

“别说了别说了,被听到不好。”

议论声矮了下去,像潮水退潮,窸窸窣窣地缩回了各自的角落里。但那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气氛已经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笼在圆桌的上方,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但没有人戳破。

温沁子的勺子彻底停了。

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搅出来的那些涟漪早就消失了,水面平滑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她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一个低着头的、看不清楚表情的轮廓。

她的耳朵在发烫。

不是因为那些“好看”“有钱”的议论——那些她从不在意。是后面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不大,却精准地投进了她心底某个以为已经干涸了的池塘里,溅起的水花凉凉的,又烫烫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邬冽屿好像就谈过温沁子一个。”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片落进溪流里的叶子,被水流推着打着旋,怎么也飘不走。

她咬了咬下唇。

不要想了。她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可是——“过去了”这三个字,她自己都不信。如果真过去了,刚才进门时那一眼对视,为什么会让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为什么她到现在都不敢抬起头,不敢往圆桌的另一侧看一眼?

她在怕什么?

怕看到他在看她?还是怕看到她看过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在看她?

勺子被她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细的、清脆的“叮”。

白予奚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吃着碗里的东西,看起来若无其事,筷子夹菜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还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这个虾不错”“你要不要尝尝那个”,得体得滴水不漏。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仔细看她的耳朵,就会发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不是温沁子那种铺天盖地的、从脖子烧到额顶的红。是另一种红——更克制、更隐秘、只在耳尖薄薄的一层,像冬天被冷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一点红,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因为那些议论里,有一句她也听到了。

“江迟鲸是不是和白予奚谈过?”

“我靠好像有。”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发现。然后她继续夹菜,把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碗里,用筷子戳了戳,没有吃。

谈过吗?

白予奚在心里默默地问了自己一遍。

谈过。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需要任何犹豫。但她不确定那段关系能不能叫“谈过”——因为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牵手,没有约会,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在课间的时候假装路过他的座位,只有她在食堂的时候“恰好”坐在他对面,只有她在放学的时候“刚好”和他走同一条路。

他有回应吗?

有。也没有。

他会在她坐在对面的时候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用那种懒洋洋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全程不说一个字。但那一眼,足够让她心跳加速一整个下午。

他会在放学路上她“恰好”走在他旁边的时候,放慢脚步。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本来大步流星的步子,忽然变小了,变缓了,像是在迁就什么人的速度。他始终没有看她,没有和她说话,但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拖得很长很长。

那算“谈过”吗?

白予奚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段时间——那段什么名分都没有、什么结果都没有的日子——是她十七年人生里,心跳最快的一段时光。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温沁子转学了,她也像是忽然失去了继续“恰好”路过他座位的勇气。高二下学期,高三,毕业,各奔东西。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但今天,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在看到那个懒洋洋地站在门口、睫毛长得遮掉半双眼光的男生的时候——她知道她什么都没忘。

所有的记忆都还在。完好无损。整整齐齐地码在心底的某个角落,落了薄薄的一层灰,但灰尘下面的每一寸都鲜艳如初。

她又戳了一下那块糖醋排骨,还是没有吃。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飘来的一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这层微妙的气氛里——

“两姐妹两兄弟,哈哈哈哈。”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意味,尾音上扬,像一颗泡泡糖吹破了,啪的一声,粘在空气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包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意味,同时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两个方向瞟——瞟温沁子和白予奚坐着的角落,瞟邬冽屿和江迟鲸靠着的另一侧。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像是终于绷不住了,笑声从某个点炸开,迅速蔓延到整个包间。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捂嘴,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一边笑一边说“你这也太损了吧”。

“两姐妹两兄弟,绝了,真的绝了。”

“所以这是姐妹局还是兄弟局啊?”

“都不是,这是修罗场局哈哈哈哈哈哈——”

“来来来,为‘两姐妹两兄弟’干一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清脆的,欢快的,把包间里的气氛推向了今晚的最**。

没有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大家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玩笑开得起,热闹凑得上,谁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但温沁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时,翅膀被风拂过的那一瞬。

她的嘴角弯了弯——不是想笑,是一种面对尴尬时本能的、礼貌性的掩饰。

那个弧度很小,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涟漪还没荡到岸边就消散了。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微微紧了一下。

“两姐妹。”

她和白予奚。

“两兄弟。”

邬冽屿和江迟鲸。

这句话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四个人——她和白予奚,邬冽屿和江迟鲸——轻飘飘地拴在了一起。

线很细,细到几乎不存在,但就是那么细的一条线,让她觉得整个包间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四个,看着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的、未曾好好安放过的旧事。

她忍不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那句“两姐妹两兄弟”太好笑了,好笑到她觉得如果再不看他一眼,

今天这场聚会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她永远无法回味的遗憾;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低头太久了,久到脖子都酸了,久到汤都凉透了,久到她觉得自己如果再不看一眼,她就会在今晚的梦里反复追问自己“为什么不看”。

她抬起了眼睛。

越过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越过几道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越过一个正在笑着举杯的男生的手臂——她的目光,几乎是精准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圆桌另一侧的那个人身上。

邬冽屿。

他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没有节奏,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他没有在笑——那种“两姐妹两兄弟”的玩笑显然不足以让他笑。他的表情和进门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余光扫到”的看,也不是那种“恰好在同一个方向”的看。是正正的、直直的、一瞬不瞬的看。

像是在她抬起眼睛之前,他就已经在看着这个方向了。像是他一直没有移开过目光。像是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沁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他眉尾那颗痣在灯光下还是那么扎眼。

她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的教室里——用指尖轻轻碰过那颗痣。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眉尾,把那颗痣照得像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星星。她的手指抬起来,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

“这里有一颗痣。”她当时小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他没有躲。

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深褐色的、总是冷得像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以为他要笑了,以为他至少会点一下头——

然后他开口了。

“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让她觉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

后来她在意大利的深夜里,偶尔会想起这个“嗯”字。

想起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很久。

此刻,那双眼睛又在对面的位置看着她。

同样的深褐色。同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但湖面底下——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水草,是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言说的暗涌。

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在黑暗中缓慢地、试探性地翻了个身,搅动了沉积已久的泥沙,让整片湖水都变得浑浊了起来。

温沁子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补回来了——以双倍的速度。

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擂得她整个人都微微地、不可遏制地颤了一下。

她应该移开目光的。

她知道。在这种场合,在这样的议论声刚刚落下去的当口,在所有人都在用余光观察着他们四个人的微妙时刻——她应该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搅她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

也许是那句“两姐妹两兄弟”给了她一种荒谬的勇气——反正所有人都在看,反正所有人都知道,反正那些过去的事情早就被翻出来晾在了桌面上,藏无可藏,躲无可躲。

她就这么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眨眼,是那种——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更加深入的一瞬间,睫毛会微微收紧的那种动。像是一台相机在调整焦距,把模糊的影像变得清晰,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

他在看她。

认认真真地、毫不掩饰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她就坐在圆桌的另一侧,确认那个一年多前从教室里消失、从这座城市消失、从他生活里消失的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奶茶金色的头发柔柔地垂在肩侧,泪痣被光线照得像一颗小小的、温柔的星星。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和那个“嗯”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沁子看到了。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尾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没有表情,但她知道那两片嘴唇曾经在她耳边说过什么。

“别怕。”

那是他在她转学前最后说的话。只有两个字。和“嗯”一样短。但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那天是她在教室里的最后一天,放学后,所有人都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寄走了,只剩下几本不打算带走的课本和一只喝水的杯子。

她低着头,把课本摞在一起,手指在书脊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也许是因为他的脚步声和别人的不一样,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大地在他脚下不会晃动。

他站在她的课桌前,站了很久。

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别怕。”

就两个字。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坚定,坚定太硬了。是一种——她说不清楚。

像是他在告诉她,不管她去了多远的地方,不管他们之间隔了多远的距离,有些东西不会变。像是他在告诉她,别怕离别,别怕陌生,别怕那些即将到来的、独自一人的日子。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下巴几乎没怎么动。然后她站起来,背起书包,绕过他,走出了教室。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此刻,一年多以后的此刻,她坐在这个包间里,隔着圆桌,隔着几道菜,隔着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日日夜夜,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想哭。是那种——太久没有见到一个东西,久到你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它长什么样了,然后忽然有一天它出现在你面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心脏收缩,眼眶发酸,手指发麻,所有的感官都在尖叫:我记得这个。我记得这个。

她的目光终于移开了。

不是因为她想移开。是因为再不移开,她怕自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掉下眼泪来。

她垂下眼睛,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汤。睫毛落下来的时候,有一滴水珠从睫毛尖上滑落——不是泪,是刚才低头喝水时沾在睫毛上的水,一直没干,此刻被睫毛的重量坠着,终于落了。

落在汤面上,溅起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比针尖还小的涟漪。

涟漪荡开,荡开,然后消失。

她伸手拿起勺子,终于——终于开始喝那碗凉透了的汤。一口,两口,三口。汤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烫得像发了烧。

白予奚在旁边,把那块戳了无数次的糖醋排骨终于送进了嘴里。

她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她的余光扫过圆桌的另一侧——江迟鲸正靠在椅背上,眼皮垂着,睫毛遮掉大半的光,看起来像是快要睡着了。从头到尾,他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他的手——

他的手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地、无意识地敲着什么。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是脑子里在想什么别的事情,手只是在做无意识的动作。

白予奚认识这个动作。

高一的那些日子里,她坐在他旁边——不,是“恰好”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在做题做到卡住的时候,就会这样。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眼神是空的,睫毛垂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出不来了。

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的时候,指尖会那样敲?

白予奚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没有戳。

包间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在大声地讲着高中时候的糗事,有人笑趴在桌上,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视频。那些关于“两姐妹两兄弟”的议论已经翻篇了,新的八卦、新的笑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刚才那层微妙的气氛冲刷得干干净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圆桌的一侧,温沁子在喝凉汤,一口,两口,三口,低着头,睫毛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圆桌的另一侧,邬冽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杯子上,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但他的手指——搭在桌沿的那只手——停止了敲击。

五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