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庭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
门脸不大,低调得几乎要融进两侧的白墙里去,只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挂在门边,上面用瘦金体刻着两个字,漆色已经微微剥落,却更添了几分沉静的雅致。
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几竿瘦竹倚在墙角,竹叶上还挂着昨夜未化的残雪,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几粒碎白。
温沁子挽着白予奚的胳膊,两个人沿着石板小径往里走。白予奚走得快,步子又急又脆,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她这个人一样,风风火火的,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
温沁子被她带着,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围巾被风吹得散开了一截,她腾不出手来拢,只好微微侧过脸去,用下巴压住了一角。
“你慢点儿呀。”温沁子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慢不了慢不了,要迟到啦——”白予奚头也不回,反而又加快了几分,胳膊用力地夹了一下温沁子的手,像是在说“你跟紧我”。
温沁子被她夹得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地跟着她加快了脚步。
侍者推开包间门的那一瞬间,嘈杂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拖拽地板的吱呀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属于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毫不收敛的蓬勃朝气。
包间很大,一张大圆桌占了中央的位置,桌面上已经摆了不少凉菜,几瓶饮料在桌面上传来传去,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半个身子探过桌面去够远处的醋碟,热闹得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温沁子愣了一下。
她的脚步停在门边,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挽着白予奚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对方的袖口。
目光从那些 faces 上一一扫过去——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面熟的,有些已经变了模样,高了,壮了,或者换了发型,但她还是能隐隐约约地辨认出那些藏在岁月底下的轮廓。
都是高中的同学。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凑近白予奚的耳朵,下巴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膀。挽着的那只手松开了袖口,换成两根手指轻轻地、悄悄地拽了拽白予奚大衣的后摆——很轻的力道,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带着一点小小的、无措的埋怨。
“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气声多过实声,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被突然抱到陌生人面前的小猫,爪子缩在肉垫里,连埋怨都是温吞的、没有攻击性的。
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撒娇——那种只有对最亲近的人才会流露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委屈的撒娇。
白予奚偏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一脸“我故意的但我就是不承认”的狡黠。
她把下巴搁在温沁子的肩膀上,凑近了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比温沁子还低,但语气里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哎呀——说不说都一样嘛,反正要来呀。”
那个“呀”字拖得长长的,尾音翘起来,在温沁子的耳朵边上打了个旋儿,带着一点哄人的、讨好的甜。
说完还轻轻蹭了蹭温沁子的肩膀,像一只做了坏事但笃定对方不会生气的小狗,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主人。
温沁子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白予奚就是这样的人,风风火火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觉得提前报备是什么必要的事。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浅,浅到几乎只是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算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都是。
温沁子想,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两个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白予奚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包搁在旁边的空椅上,又伸手帮温沁子把围巾取下来,叠了两折,整整齐齐地放在椅背上。
温沁子坐下来,手指拢了拢被围巾压乱的头发,奶茶金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落下来,柔柔地垂在肩侧。
包间里的热闹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进来——或者说,还没有人来得及注意到。
然后——
“温沁子?”
一道男声从斜前方传来,清朗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和一种压不住的惊喜。
温沁子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正看着她。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圆领毛衣,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小截干净的锁骨。
身材高而挺拔,肩宽腿长,站在那里的姿态是舒展的、松弛的,像是随时可以笑出来,也随时可以坐下来和人聊上一个下午。
五官明朗而开阔,眉毛浓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下去,露出一点点卧蚕,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在爱里长大的男孩子,阳光晒得多,阴雨淋得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坦荡荡的、不藏心事的明朗。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温沁子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秒,然后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
“真的是你啊!”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
他站在那里,像是想往前走一步又觉得不太合适,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里全是“天哪居然在这里见到你”的不可思议。
“好久不见啊。”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放柔了一些,但那种柔不是刻意的,是被重逢这件事本身软化了之后的、自然而然的和缓。
温沁子看着他的脸,大脑飞速地转了一下。
没有想起来。
那张脸是陌生的,或者说,是那种“好像见过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以及叫什么名字”的陌生。她的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又忍不住再看一眼——还是没想起来。
但对方显然认识她,而且不是那种“点头之交”的认识,是那种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来的、带着旧日情谊的熟稔。
她的耳根开始发热。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一紧张就脸红,一害羞也脸红,被人注视的时候尤其容易脸红。那种红不是大片大片的、夸张的红,是先从耳尖开始,薄薄的一层粉色,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脸颊上蔓延,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淡淡的,却藏不住。
她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半双眼睛。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的指尖,捏了捏,又松开——一个很小很小的、用来安放无措的小动作。
然后她抬起眼睛,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客客气气的弧度。
“你好呀。”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天然的、不设防的温柔。
那两个字说得很慢,“你”字微微拖长了一点,“好”字轻轻地收住,像是一朵花小心翼翼地张开了一片花瓣,试探着,羞怯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在这里。
宗澈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记得——高一的教室里,温沁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奶茶金色的头发上,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有一次他路过她的座位,不小心碰掉了她桌上的橡皮,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过去的时候,她就是这副模样——耳尖红红的,睫毛垂着,声音软软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飞快地把橡皮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还是这么好看啊。”
宗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坦荡的、明亮的,没有半点扭捏,也没有半点轻浮,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他歪了一下头,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藏着掖着的真诚。
那种真诚是不会让人反感的——因为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雪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只觉得暖,不觉得烫。
但温沁子还是红了。
这次不是耳尖了,是整张脸。
粉色的、薄薄的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谁在她的皮肤底下点了一盏暖橘色的小灯,光线透过薄薄的瓷胎透出来,柔柔的,润润的。
那颗泪痣被这片绯红衬着,愈发分明,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又像白瓷上点了一滴朱砂,说不出的好看。
她微微侧过脸去,下巴往围巾的方向缩了缩——尽管围巾已经被白予奚叠好放在椅背上了,她的下巴缩了个空,只好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把那点无措抿了回去。
“谢……谢谢。”
声音比刚才还小,小到几乎要被包间里的嘈杂声淹没。她垂下眼睛,睫毛扇动了两下,像蝴蝶受了惊,扑了扑翅膀,又安安静静地合上了。
她其实完全不记得这个人。
叫什么名字,坐哪个位置,说过什么话,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高二下学期就转学去了意大利,在那之前,她在班上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存在——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不怎么主动和人交往,像一株种在墙角的含羞草,不惹眼,不张扬,安安静静地长着自己的叶子。
认识的人不多,记得的人更少。
但她不好意思说。
对方这么热情地打了招呼,这么真诚地说了“好久不见”,这么坦荡地夸了她好看——她怎么好意思说“不好意思我完全不记得你是谁”?
所以她只是低着头,红着脸,小小声地说了那句“你好呀”,又小小声地说了那句“谢谢”,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手指又开始捏指尖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白予奚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睛里全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和宠溺。她没有出声帮温沁子解围——不是不想,是觉得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想多看两眼。
反正宗澈也不是坏人。
白予奚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温沁子红扑扑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宗澈那张明朗的脸上,轻轻地笑了一下。
包间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有人在大声招呼着“都坐下都坐下,别站着了”,有人在喊“谁要可乐”,有人在笑着说什么好笑的事,笑声炸开了一朵又一朵。
温沁子坐在那里,低着头,红着脸,手指捏着指尖,耳边嗡嗡的,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宗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没有追问,没有多话,只是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等一朵含羞草慢慢地、慢慢地重新张开叶子。
两个人刚坐下没一会儿,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侍者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推法——是整扇门被从外面干脆利落地推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从容,门板撞上门框的吸音条,发出一声闷闷的、厚重的响。
包间里嘈杂的声浪忽然矮了一截。
像是有人按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说话声还在继续,笑声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样,朝着门口的方向飘了过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先迈进来的是左边那个。
个子拔尖,在门框的参照下更显得颀长挺拔,像一棵被风淬过的白杨,枝干笔直,不蔓不枝。
寸头,短到几乎贴着头皮的那种,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这种发型最考验骨相,而他的骨相显然是经得住考验的那种。
眉骨高而深,像一道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山脊,眉尾处一颗小痣,不大,却极扎眼,像是造物主在最后收笔的时候,用笔尖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于是整张冷淡的脸上便有了一个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落点。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薄唇微微抿着,没有笑意,也没有冷意,只是一种天然的、不需要任何表情就已经足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帅得很直接。
不是那种需要细品、需要回味的好看,是第一眼砸过来就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那种——像冬天里喝了一大口冰水,从喉咙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被激得清醒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整个包间,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场合。
那副模样,怎么说呢,像是谁也管不住他,他也不打算被任何人管。
右边那个落后了半步。
个子也高,但不如左边那个扎眼。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是松的——不是松懈的松,是一种懒得用力的松。
肩膀微微耷拉着,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站着,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完全撑开的伞,骨架是大的,却故意不收拢,任由伞面松松地垂着。
一双眼黑白分明,黑是极浓的黑,白是极净的白,干净得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却偏偏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冷,不是空,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懒洋洋的漠然。
睫毛很长,浓密地垂下来,像一道半掩的帘子,遮掉了大半的光,让那双本就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显得愈发幽深莫测。
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的那种“不看”和旁边那个人不一样——邬冽屿的不看是居高临下的、懒得看的;江迟鲸的不看是真的觉得看不看都无所谓,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那种。
两个人并肩走进来,一个像冬天,一个像深秋;一个硬得硌人,一个懒得出奇。
但奇怪的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像刀和鞘,刃是冷的,鞘是沉的,放在一处,谁也不嫌谁。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过去之后、嘴巴忘了继续出声的那种安静。然后像是有人反应过来似的,嘈杂声重新响起来,但明显低了几度,多了几分窃窃私语的意味。
温沁子没有注意到那些。
因为从门推开的那一秒开始,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门口那一个人。
不是她去看的——是她的目光被拽过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断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接上了。
她的视线越过宗澈的肩膀,越过圆桌上那些杯盘碗盏,越过空气里浮动的热气,直直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邬冽屿。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那个寸头、眉尾有痣、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的人——她认识的。
不,不是认识。
是比认识更深、更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东西。是曾经在她十七岁的日记本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是她在意大利的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脑海里浮现的那张脸,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却在见到的一瞬间发现所有记忆都完好无损地蛰伏在皮肤底下的——
那个人。
邬冽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包间的全景扫描中停了下来,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鹰,忽然捕捉到了什么动静,那双冷淡的眼睛微微一凝——
他看到了她。
隔着半间包间的距离,隔着几个人的肩膀,隔着桌上热气袅袅的汤盅和半满的玻璃杯,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温沁子。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那一瞬间,包间里的嘈杂声像是被抽走了。
不是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变成了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外面的世界。
温沁子听不见有人在喊“服务员加个椅子”,听不见有人在笑着说什么八卦,听不见白予奚在她旁边发出的那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击中的倒抽气——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重重的,沉沉的,像是有人用拳头在她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捶,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撞,要撞破那层薄薄的肋骨钻出来。
邬冽屿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那双眼睛里——那双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深褐色的、总是冷得像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底下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
不是惊喜。不是感动。
不是怀念。
是一种更深、更沉、更说不出口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极深的水底憋了太久了,终于浮上水面,看见了一片久违的光——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光就灭了;他不敢靠近,怕一靠近才发现那只是水面的倒影;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半间包间的距离,隔着一年多的光阴,隔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告别和没有寄出的信,看着她。
他的眉尾那颗痣,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温沁子记得那颗痣。
她曾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用指尖轻轻碰过那颗痣。那是她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手指抬起来,指尖悬在离他眉尾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来。他没有躲,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好像读懂了。
但已经太晚了。
她的脸在发烫。不是刚才面对宗澈时那种薄薄的、淡淡的绯红——是铺天盖地的、从脖子一直烧到额顶的、滚烫的红。
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火苗从胸腔里蹿出来,沿着血管一路烧到指尖,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抖。
她想移开目光。她知道应该移开目光。一直这样看着一个男生是不对的,尤其是在这么多人的场合,尤其是——尤其是他们之间有过那些事。
但她做不到。
她的眼睛像是被钉在了他身上,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瞳孔连到他的眉尾那颗痣上,线绷得紧紧的,她一动就会断,而她——她舍不得断。
一秒。两秒。三秒。
包间里的声音开始慢慢地、模糊地回到她的耳朵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杯子和盘子碰撞的叮当声。世界重新运转了起来。
温沁子终于——
终于垂下了眼睛。
那一下垂得很慢,像一朵花在黄昏里合拢花瓣,一点一点地,带着不舍,带着认命,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逃避还是保护的本能。
睫毛落下来的时候扇动了两下,像蝴蝶收翅时最后的那一扑棱,然后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投下两片扇形的、微微颤抖的阴影。
她把脸微微侧过去了一些,下巴往大衣领口里缩了缩——这次围巾是真的不在了,她缩了个空,只好轻轻咬了一下下唇,把那点无措和慌张一起咬碎了咽下去。
右手又开始捏左手的指尖了,但这次捏得很用力,指尖被捏得泛了白,像她此刻拼命压下去的那些翻涌的情绪。
她没有再看过去。
但她知道——她知道那个人还在看她。
那种感觉像后背贴着一块冰,凉意穿透大衣、穿透毛衣、穿透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去,躲不掉,也逃不开。
旁边的白予奚——
白予奚从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就定住了。
她的眼睛直直地、毫不掩饰地落在门口右边那个人的身上。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像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连眨都忘了眨。
江迟鲸。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胸腔里那颗平时跳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心脏,此刻像是被人攥住了,跳得又慢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钝钝的、说不清是疼还是酸的触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攥得指节泛白,布料在掌心揉成一团,她却浑然不觉。
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
这是白予奚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像一把浓密的小扇子,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半双眼睛,让那双本就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显得愈发深不可测。她以前——在很久以前的某个课间——曾经盯着他垂下的睫毛看了整整三分钟,看到他终于抬起眼皮,用那种懒洋洋的、冷淡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看什么”。她说“看你睫毛”,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了。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但那两秒里,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些事情,他大概早就忘了。
但白予奚记得。每一件都记得。记得比任何一门课的笔记都牢。
她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从他垂下的睫毛到他微微耷拉的肩膀,从他松松插在口袋里的手到他懒洋洋站着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弥补什么。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温沁子已经红了脸、已经垂了眼、已经缩着肩膀躲开了邬冽屿的目光。
直到温沁子那一下侧脸的动作——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逃避的急促——终于通过两个人挨着的肩膀传了过来。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甚至没有碰到她,但白予奚就是感觉到了。
像是两个人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温沁子那一边动了,这一边就跟着震了一下。
白予奚猛地回过神来。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温沁子脸上——那张平日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此刻从耳尖到脖颈都泛着一层薄薄的、滚烫的绯红,像是刚从桑拿房里走出来,又像是在大雪里跑了好长一段路。
睫毛垂得低低的,微微颤着,像两片被风吹得簌簌响的树叶。
嘴唇轻轻抿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被咬过的痕迹,还泛着一点湿润的水光。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尖在不停地、反复地捏着另一只手的指节,捏得泛了白。
白予奚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太了解温沁子了。
了解她这个从小就不会生气、不会吵架、不会大声说话的朋友,在面对让她心跳加速的事情时,永远只有这一个反应——躲。
躲开目光,躲开人群,躲进自己的壳里,安安静静地红着脸,安安静静地捏着手指,安安静静地等那阵心跳过去。
白予奚的目光从温沁子脸上移开,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那个寸头、眉尾有痣、正站在原地看着这边的男生——邬冽屿。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回温沁子身上,看着那颗泪痣上方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来的睫毛,看着她被咬出浅浅牙印的下唇。
白予奚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往温沁子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了温沁子的肩膀,手臂挨着手臂,用那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不需要语言的温度,告诉她——
我在呢。
包间里,宗澈还在对面坐着,端着他那杯已经快见底的橙汁,目光在温沁子和邬冽屿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但还是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门口,邬冽屿终于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朝温沁子走过来。只是和江迟鲸一起,走向了圆桌另一侧空着的两个位置。
步伐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在走一条他早就知道会走的路。
经过温沁子座位后方的时候——
他的脚步顿了那么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下。
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发现。短到像是一阵风在某个地方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又继续往前吹了。
然后他走过去了。
大衣的下摆擦过温沁子椅背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带起了一小缕微风,围巾的流苏轻轻地晃了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温沁子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看到了人影——就是感觉到了。像是一块磁铁从另一块磁铁旁边经过,即使隔着距离,即使背对着,那种看不见的、说不清的力,还是让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捏指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捏了起来,比之前更快了一些,更用力了一些。
白予奚的肩膀又往她那边靠了靠。
圆桌的另一侧,邬冽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的目光没有再往温沁子那边看——至少表面上没有再看过。他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刚好。
江迟鲸在他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皮垂下来,睫毛遮掉了大半的光,又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懒得管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包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然后——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个方向。
停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皮,长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像是什么都没看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白予奚知道——
他看到了。
因为在那一秒里,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蝴蝶在花蕊上停留时翅膀的那一翕动。
包间里的热闹重新涨了回来,比之前更高了几度。有人在招呼着“人到齐了人到齐了,快让服务员上菜”,有人在喊着“谁要喝什么我去拿”,有人在大声地、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好笑的事,笑声炸开了一波又一波。
圆桌的两侧——
一侧,温沁子低着头,红着脸,捏着手指,肩膀贴着白予奚的肩膀,睫毛还在微微地颤。
另一侧,邬冽屿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尾那颗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褪色的印记。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隔着几个正在说笑的人,隔着几道热气袅袅的菜,隔着一年多的、沉默的光阴。
谁都没有再看向对方。
但谁都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今天,在这个包间里,在目光相撞的那几秒里,悄悄地、不可逆转地,被重新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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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