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黎没有想到的是何苑文也不见了,让京畿衙门帮忙找人也没有消息,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夏黎黎急得像个无头苍蝇。
她在马车外站了会,迎着晚间的凉风又往上爬,像是捏住最后一丝希望,她颓唐而断断然道:“去东城花街。”
原文里杨蝉便是被掳走后卖到了花月楼,她知道这次的事情不一定就和这个关联上,但她真的毫无办法了。
马车里,杨均泽沉默地看着夏黎黎,看着她像只困笼之兽一样,被理智按捺在原地,却又从从躯体里散发出焦慌。
杨均泽拢着她的手掌,温暖涌了过来无形中给与了她丝丝力量,夏黎黎阖上眼掩盖下里头深深的无可奈何,她喃喃道:“我没办法了,从私盐案开始我就明白了的,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现在夏灯不见了杨蝉也丢了……”
杨蝉是女主,也许会没事,可夏灯呢,她想到这嘴唇颤了下,一种无力感深深地席卷了她。
夏黎黎将手抽出来又把头埋下去,像只鹌鹑一样把自己缩起来:“我认命了,我认命了,我知道自己是废物,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心底多年以来掩藏的那些无奈像是潮水一样涌出来,淹没全身。
她早就意识到,自己一次次扑腾着翅膀只会迎接更锋利的当头痛击,两年级时的辍学、老姨的毒打、唐疏野的死亡、到夏家后那浪一样的鄙夷……
她迎来送往每每觉得自己要拥抱新生却又一次次看到幻灭。
这些年,勉力坚持罢了。
可她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啊。
这一切真的太累了……
一双手环了过来,夏黎黎颤了一下,感觉到他从前往后将她拥抱。
她听到杨均泽低沉的声音落到耳边,就像仲夏夜的萤火那样灼热地落下,“不想认命的话,偶尔也依靠一下我啊。”
像是街边无人问津的小狗,只要半根香肠就能让它呜咽出声,夏黎黎干涩的眼眶因为这一句话微微湿润,她挪开蒙在眼睛上的手回抱过去,似乎想要汲取一丝温暖。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外头似乎传来许多人的吵闹,夏黎黎拉开车帘发现前头站了八.九个学生,有官学的还有太学的。
薛静言、程秋练、虞舟渔、萧雨和、苗笛……都是些极为熟悉知根知底的面孔。
夏黎黎有些发愣,却见到虞舟渔走上来,他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郡主和杨蝉不见了,各家都派人去找了,我们放心不下,杨均泽说有可能在花月楼,她们两个姑娘家这事也不好声张,我们就都悄悄过来了帮忙找找看,届时若是找到了对外再寻个别的理由。”
“不对……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夏黎黎有些疑惑。
杨均泽在她身后道:“是我叫他们来的。”
他轻声道:“殿下怎么会是废物,殿下还有我,还有他们,殿下要是感到累了歇一歇也没关系的。”
没有关系的吗?我可以相信你们吗?夏黎黎心口霎时涌起层层波澜,失去言语般怔在原地。
虞舟渔见她发愣有些奇怪地歪了一下头,他伸出手,“殿下,下马吧。”
杨均泽拍了一下她的肩,夏黎黎方才回过神,她抬眉看到马车外头灯火辉煌,学生们的身影立在那就像教堂天顶落下的道道辉光。
一里一外,这个世界在她身前被车帘切开。
夏黎黎凝眸,瞳内浸染上层层暖意,她将手一把握了上去,迎上了车外大片大片的灯光,“走吧。”
下了马几人往花月楼走去,夏黎黎这才想起要问杨均泽:“你怎么知道人在花月楼?”
杨均泽没有回答,夏黎黎反应过来,他怕是往这花街来之前就知道了,只是刚刚却不曾对她讲。
夏黎黎想到自己方才在车上惨兮兮的紧张样顿时一脸尴尬,“你不早说!”
这头花月楼后院,夏灯正端详着从杨蝉手中接过来的那件衣服,脂粉花香实在太浓了,她有些嫌弃地捂住了鼻子,“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换上这个咱们就有办法出去。”杨蝉言简意赅道。
“哈?”夏灯短促地疑惑了一声,片刻才想到一个可能性,“你的意思是我们装作那些花娘混出楼去?怎么可能?”
夏灯虽然不通男女之事,但她父亲是个浪荡的,早先也听过一些青楼楚坊的规矩。
这些楼里的姑娘小倌儿是不能单独出去的,而且在楼里随意走动都有被识破的风险,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杨蝉抿着唇一声不吭地解自己的外衫,“两个花娘是出不去,我装作楼里的客人带着你出去。”
“对吧,我就说……你说什么?”夏灯乍然听到他讲装作楼里的客人,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瘸了,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杨蝉却早将那身男人的衣服套在了身上,差不多合身。
他将头上唯一的两朵珠花解下,随手扔在地上,又将发一把撩起,露出姣好的面容,“我说我装作楼里的客人带你出去。”
杨蝉不厌其烦地将话又说了一遍,末了拿了根绳子缠在头上做了个男子发髻,他抬头认真地看着夏灯,“花楼做的都是人情生意,便是有疑也不敢随意阻拦得罪客人,这个办法应该可行。”
夏灯早就被他的动作看了个目瞪口呆,这会傻眼似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直到杨蝉叫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动作机械地转过身去换衣服。
杨蝉便自觉背过身。
夏灯动作倒是快,换好外衫之后就拍了一下杨蝉的肩膀。
夏灯的这身衣服是杨蝉特意选的,裹得比较严实,换完衣服夏灯又对着自己的头发发愁,好在杨蝉会盘一些发髻,简单地帮她拿珠花固定了一下。
夏灯本来就长得比较娇小,杨蝉如今正抽条,个子比夏黎黎还高上一些,站在夏灯身后就尤为显高。
夏灯从前没有在意过,以为她的这个伴读就是天生长得高,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得微妙,她想到刚刚在柴房里头杨蝉撞到她身上,他胸前确实跟她的不太一样,硬邦邦像块板。
“杨蝉,你是……你是男的啊?”夏灯有些别别扭扭地问道。
“不是。”杨蝉道。
“哦。”夏灯应了一声,感受着他的手穿过自己的发丝心里想的确是,骗人,明明就是男的,当她傻吗这都看不出来。
两人整理完后开始往外走,杨蝉抓住了夏灯的手以备不时之需道:“一会看到了人就装样子躲到我怀里知道吗?”
夏灯被他骨节修长的手一握,不知怎么得脸上就有些发热,这会顾不上使郡主脾气了,娇娇小小的一个稀里糊涂地点头。
这后头离这前面的彩楼还有一段距离,往前走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老鸨,夏灯连忙低头往杨蝉臂弯里缩。
那老鸨拿眼看了看俩人,脆声笑道,“哎呦,这位客官怎么走到这后头来了?”
杨蝉看夏灯不敢抬头,动作自然地握住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衫杨蝉的手搭在她的腰际,就像块烙铁一样落在那里,烫得她心底有些发麻,夏灯立在那里耳朵有些发红。
何苑文碰她的时候她完全搞不明白是在干什么,但现在她隐约有些懂了。
她听到杨蝉低低回答:“一时走错了路,可方便带路,我想出去。”
那老鸨却不搭腔,只是笑道:“哎呀客官见谅,我这还有事呢,您呢往那左转直走,往着前头亮的地方看到一道楼梯,往上走就是二楼的厢房了。”
她说着又去瞧夏灯,“你个小蹄子,客人走错了路也不知道提醒一下,脑子被狗吃了?”
夏灯哪受过这个气,火气上来憋得满脸通红,差点就要跳起来,还好被杨蝉紧紧按住,他笑了一下,淡声道:“她伺候的很好,不必苛责于她。”
老鸨讪讪笑了礼了一下,又说还有事告罪往后走。
杨蝉沉下脸立马带着夏灯转身,“快点走,她估计是要去柴房,一会要是追上来就麻烦了。”
没想到后头的人返身那么快,这后头的院子只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的厢房,要想出去,还要从各个厢房间穿过,再从正厅那的楼梯下去才能到达大门。
两人正要一步踩上那楼梯,就听到后头的声音,杨蝉几乎是下意识得果断将夏灯往楼梯下一推,“郡主去下头躲着千万不要出来,我引开他们。”
夏黎黎等人正好分散在楼里逐间逐间骚扰客人,忽听得不知哪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黎黎在一间房间外站定,转头循声望去。
这楼内九曲十八弯,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拐角也多,所以当她看到杨蝉蹿出来的时候根本没反应过来。
杨蝉手忙脚乱冲过来也没空细看前头的人,只听后头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他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将手边上的夏黎黎拽进了一旁的空房间里。
直到夏黎黎被压到床上她才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杨……杨蝉?”
杨蝉原本要强行蒙住身下人的嘴,听到夏黎黎的声音便一顿。
他微微侧头,又猛然眨了两下眼,总算是确认了夏黎黎的脸,“殿下?”
“我们躲起来干吗?”夏黎黎问他,“我就是来找你的,薛静言虞舟渔都在,现在已经没事了。”
杨蝉狂乱跳动的心这才回魂过来。
他原本是想随便找个花娘,强迫她配合自己装样子好逃过去的。
适才慌乱之下匆匆扫了一眼自然也没去细想,万万没想到竟然就是夏黎黎。
他有些尴尬地撑开自己的身子,“抱歉,我……我刚才……我有些乱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抖,带着一点儿气喘微微,夏黎黎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听声音他们应该已经走了,而且外头还有杨均泽在,他会处理好的。”
“你先起来吧。”夏黎黎又道。
杨蝉脸上染上一抹红,他仰头正要起身,忽地被夏黎黎扯住了领子,他的上半身被骤然压低,完全袒露出白皙的脖颈。
“等会,等会,你这是……”
夏黎黎的视线凝固在他因距离极近而凸显异常的喉结上,慢慢地瞪大了眼睛,“杨蝉,你居然是男的?!”
外头的房门并没有锁死,杨均泽听了下属的禀报便往这来。
于是,那道掩着的门扇很快地被杨均泽推了开来,屋内两人便齐齐看去。
看着里头的场景杨均泽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然后啪地把门摔上了,过了一会门扇又被一脚踢开。
真的不是自己眼花,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画面,杨均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内里闪过一道凶光。
房内的杨蝉见他如此,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忽然勾了勾唇。
他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像护食的小狼崽子,挑衅般地揽住了夏黎黎的腰。
这头夜色里,夏灯仍缩在楼梯下头,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在面前响起。
是杨蝉回来找她了吗?她迷茫地抬头,却看到夜色中何盛霖那张一向冷白如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