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姚叙林便派人来找了杨均泽。
因为杨均泽这几个月来执意插手私盐案这摊子烂事,先皇后党中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产生不满了。
皇帝因为这事不高兴,把帝姬殿下都废了储,原是好事,但后来看杨均泽上了手,不少人又怕跟着沾了腥,再惹恼陛下。
姚叙林心中自然也有怨言,但如今的他已经不好再拿“忠言逆耳”这一借口去限制杨均泽了。
人心都是隔开的,先皇后党并不是铁板一块,虽隐隐以姚叙林为首,但其中也有那么几个派系,杨均泽便借此玩起了制衡那一套,并不完全依仗姚叙林。
且这一两年间,杨均泽的势力渗入军中,尤其是卫国公的西南军,虽然姚叙林的长子总跟他说就这点力量不足为惧,但他总归有点不安心。
这一趟,姚叙林便是叫人来给杨均泽送商贾买卖盐引的证据的。
那小厮来了也不敢随意进院子,托杨均泽的侍卫送进去。
侍卫敲开房门便看到杨均泽静静坐在床边。
他的手肘抵在腿上,头垂着,四散的发丝顺着撑在额头的手一直往下落在肘弯,也不知坐了多久。
那侍卫吓了一跳,轻轻地唤了一声公子。
这房内灯摔盘跌的,地上还碎着一面镜子,看起来相当凌乱,但他不敢提出疑问。
他昨夜确有听到动静,只是没得召也不敢进门,没想到这大清早的进了屋看到的是这副场景。
“公子,您还好吗?”那侍卫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
杨均泽动了动,缓缓地抬起了头,墨黑发缕细碎散开,遮不住他眼底的青黑。
他挑起眼,瞳内游过两道血丝,神情疲惫的样子倒像是一夜没睡。
那侍卫原不该多嘴,但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道:“姚大人有东西送来,公子要不还是休息了再看吧。”
“我没事。”杨均泽终于开了口。
他昨夜醒了之后确实没再睡下,就是害怕又会梦见那个男人,他在梦里照了镜子才看到他的脸,包括先前那次也是,他在梦里变成了那个人……
这预示了什么?杨均泽有些不太明白。
莫非是自己潜意识里想着:即便变成别人也不要被夏黎黎抛下吗,杨均泽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
“把东西放桌上,再叫两个人进来打扫。”杨均泽淡淡道。
那侍卫很快地回神,应了一声将东西放下然后转头出去了。
杨均泽站起来走到桌边拿到了姚叙林给他的东西,是皇商行贿的证据,只要抄了这一家,国库的问题自然就不再是问题。
夏黎黎会知道国库空虚的事,若她为此自责,那这些证据可以帮她,也可以让她更依赖他。
杨均泽先前纵容她行事过急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如今的对策,他想让她明白自己对她的重要,他会处理好一切即便她任意妄为。
她想要的他都可以捧到她手上。
然而真实的她所求的是他的命。
杨均泽垂眸,不知怎么得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边,夏黎黎进了一趟宫见了见皇帝,他没显露什么和好的意思,只是让夏黎黎开了春就赶紧滚去官学,夏黎黎只好巴巴地点头。
出来的时候皇帝陛下也没多留她,夏黎黎便往外走。快出二道门的时候她遇上了一个岔路口。
道两旁的宫墙高耸,墙上的轻瓦雪半消,夏黎黎就地站了会儿到底还是走了左边。
笔直往前是出宫,而往左……是去见夏寅真。
夏寅真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只是大约不能和以前完全一样了。
他本人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缠闹夏黎黎,精神好得很,看上去半点没为自己的手遗憾的样子。
夏黎黎想了想也没有刻意去提这事,只是没想到夏寅真会提到杨均泽,说是一心惦念着他做的糖苹果。
“我进宫是父皇传召,怎么好带别人。”夏黎黎便道。
于是夏寅真又问她父皇叫她来做什么,夏黎黎也没想瞒着他,同他讲了下自己要去官学的事。
夏寅真似乎有些惊讶:“那太傅呢?也一道去官学吗?”
夏黎黎摇摇头:“太傅他还是留在官学,开春后他会过来教导你的。”
“好好听太傅的话,他会教你很多东西的。”夏黎黎状若欣慰地摸了摸夏寅真的脑袋。
虽然张太傅是杨均泽的人,但他带学生一向是比较尽责的,往日对夏黎黎盯得也算紧,否则她也不会哄着苗笛和江时遇,一个劲儿地去“使唤”他俩了。
想到日后就要换夏寅真来迎接张太傅的读书规劝,夏黎黎就有些乐不可支。
没错,少年人就得努力学习不是?像她这种优秀的成年人自然是会欣然地将进取的机会让给他。
夏寅真当然不会听到夏黎黎的心声,只是听她混若不在意地说着,便跟着愣住了。
夏黎黎的手温和地落在他头上,夏寅真就那样站着,第一次没有吵闹着拍开她的手。
她被罢了储,赶出了宫,到如今父皇厌她,连太学都不让她进了。
夏寅真想到从前跟她争闹,跟她抢东西的日子好像一下子都变成了很遥远的过去,以至于他现在回过头,就不由地想,他还有母妃在身边,皇姐连个娘亲都没有,自己往日又何必为了父亲的一点偏袒赏赐就生气呢。
夏黎黎看他不出声还以为他是在抗拒学习,没想到他转过身就进了里间,不一会捧了一堆东西出来,字画扇子笔墨玉佩戒指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搞得夏黎黎满头雾水。
夏寅真把东西一股脑堆在桌子上,又让身边的宫人去他库里,把他的宝贝都拿了来:“皇姐,这些东西你挑着,有喜欢的就拿去用,省得到时候去了官学叫人看轻了。我听说官学的学生比太学的还要鼻孔朝天,家世好的更是不少,还总是自诩是学业优异,比他们老子还要装腔作势。”
“皇姐你可千万别忍着,平白受了他们的气。”尤其是那些言官家的孩子,只看名不看利,总是不将皇亲贵戚放眼里,夏寅真怕如今的夏黎黎失了宠没从前那般有底,不由给她打气。
夏黎黎还道他是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种话便止不住哈哈大笑。
夏寅真知道她在取笑他,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一个劲往她怀里塞东西,末了捡了她腰间的玉佩有些嫌弃道:“皇姐怎么戴了这么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还是当初杨均泽替她补的,因为摔得比较碎上头的裂痕明显不说,玉质本身就很差。
夏黎黎不知道它是哪来的,但总归原主挺宝贝的,她便也一直随身带着,怕再搞丢了每日让宴宴给她把宫绦系紧。
“忘了从哪来的了,一直带着也就习惯了。”夏黎黎解释了一句跟着摸了摸玉身,上头的裂纹她摸索过很多遍,成了习惯之后再触碰,莫名就觉得安心。
其实她心中也有疑惑,这块玉到底是哪来的呢。
又过了几日,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元宵佳节,正是个热闹非凡的日子。
夏黎黎出宫立府后就一直很自由,上街逛铺子,去戏院听戏听曲儿的都只要经过自己的府门,十分便利随意。
所以到了元宵这一日,她听闻皇帝陛下不办宫宴,更没有传召她进宫的意思,便乐的自在,同夏灯杨蝉两人约了去看灯。
自从那日在太学同杨均泽见过面后,夏黎黎便没再去找过他,去淮南的事杨均泽只说会替她办妥,具体的时间倒还没有知会她。
看着杨蝉的脸,夏黎黎有些犹豫起来,到现在为止杨均泽已经开始讨厌她了,对她宽容着大概也就像她一开始设想的那样,有那么一点顾念旧情。
夏黎黎一直是个拿得起放的下的人,作为被讨厌的一方,她当然也没办法再继续厚着脸皮说什么喜欢。
说到底,她是不是应该将剧情重新推上正轨呢,夏黎黎不由想道。
不过杨均泽和杨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呢,她现在开始琢磨起这个问题来。
“这次看花灯,要叫上你表哥吗?”夏黎黎问杨蝉,主角不谈恋爱,她只能给他们创造机会了,万一两人的关系偏差过大,使已知剧情改变成未知,对于夏黎黎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不要。”杨蝉飞快地回绝。
夏黎黎便接道“那你回去就同你表哥说……”一声
夏黎黎:“……”
说实话,她根本没想到杨蝉会断然拒绝她的这个提议。
杨蝉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语气的生硬,便改口道:“表哥他不怎么喜欢热闹,恐怕他不怎么想出门,而且今日没有宫宴,舅舅也在家难得能陪一陪表哥,要不就算了吧。”
杨蝉如今十六了,才开始变声期,喉结也愈发明显,只不过冬日里领子高,夏黎黎也不曾留意,始终没有发现。
眼下杨蝉这样解释了一通,夏黎黎虽然还是奇怪但也没再说什么,不愿意叫就算了,大不了一会让她的侍女去把杨均泽骗出来,再让两人见面。
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多美的约会,夏黎黎心中嘿笑。
晚些时候,官学的薛静言等人还来请了夏黎黎一次,说是要在酒楼为她来官学这事接风,总归上次他们几人秋闱过试也让帝姬殿下破费了,这次合该请回来。
虽然正在放春假,但很多消息灵通的官学学生已经知道了夏黎黎要来官学的事,像薛静言等人更是早早就从祭酒那里听说了,现在来找她并不稀奇。
但是夏黎黎没有答应,只说是这种日子就不耽误大家一家人团聚看花灯了,让人各回各家,不用特意来寻她。
薛静言等人便只能作罢。
到底是冬日里,白天日头大,在梨繁戏院那大窗前晒晒太阳,听听戏虽然也不冷,但到了晚上的灯市,温度就降下来了,那莹繁的花灯也挡不住呜呜的冷风。
尽管被夏灯和杨蝉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挡着风,夏黎黎还是不由地打了个喷嚏。
“没事没事,也没那么冷。”夏黎黎摆手,示意身边的两人不要看着她,搞得她压力很大。
“看,有猜灯谜。”夏黎黎远远地指了指前面的摊位。
“哪呢?哪呢?”夏灯兴致勃勃地追问。
“就在前面,那个摊位好大的,看到了吗?”夏黎黎说着便拽两人走过去。
这元宵佳节确实热闹得很,才走了一段路,夏黎黎换个手的功夫就发现夏灯和她的侍女都不见了,估计是被人流冲散了。
宴宴连忙叫了巡街的捕快去找人,一面又让另一个侍女看紧了两个主子和他们身上的财物。
杨蝉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摊位道:“我们在那等郡主吧,她刚才也看到那个摊位了,而且位置也比较显眼,她身边还有婢女跟着应该一会就能找过来了。”
夏黎黎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那猜灯谜的摊位确实不小,上头大大小小地挂着许多花灯,正中间的是一盏精致绝伦的嫦娥奔月宫灯。
她才把手指过去,想让杨蝉去瞧,就听旁边传来一道清冷冷的声音,他问那摊主:“怎样才能拿到这盏灯。”
这灯下方并没有悬挂谜题,想必要获得这盏灯是有什么特殊的规则。
夏黎黎听着一旁的男声,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