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黎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程秋练阴沉沉的去瞧江东书院那两人,瞧得两人直发毛。
其中人人还要开口,先被程秋练抢了话:“南学真是不同凡响,有那盐课傍身,是要将这京城搅翻了。”
江东书院那两人还觉着委屈,也不是他们先动手的,这程老二又是打人又是刺他们家世,这横竖都便宜了他了,当即就想要还嘴。
夏黎黎便道:“莫要吵了,我已经找人通知了你们家里,一会来领人。”
那江东书院的两人不敢吭声了,缩着脖子像个鹌鹑。
这不能动手也不能动口,众人便不停用眼神交流,尤其是官学和太学的那几个,家世出挑的,被带回去的时候,都用一脸这事没完的表情看着江东书院一几人。
池央抿了抿唇面色有些难看,转头同样责备地瞧了一眼身旁的两个同窗。
那两人气得不行,可当下势单力薄也不好反抗,只能默默忍下。
第二日朝会上不少盐官出身的南地官员都遭到不同程度的弹劾。
与朝会上相对应的是当天太学里的吵闹,萧雨和人缘不错,他这一伤着了,搞得众人放了课都去探望。
也有不少官学的人,但都被拒在了门外听闻萧雨和情况不太好,不能见外客。
这下众人都忧心忡忡起来,那江东书院的名声更是一落千丈,第二日的两学无不是讨论此事的。
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起了官盐暴利的消息,这话题无疑又在学生当众炸开了锅,纷纷同家里人打听这事。
那些家中孩子出门打了架的,还没安心两晚上,第二日,又出事了。
官学的门头被人砸了。
这下子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了,纷涌上街。
“这是怎么了?”学生们大早上的都聚在官学门口,非但不进去,还扭头就往太学的方向走,这来上早课的讲学懵了。
“诶,你们去哪?”
“此事不能再罢休了。”
“今日定要撕破那江东书院的嘴里。”
“没错,我们北地读书人也不是好惹的。”
“他们借住在太学,咱们且往那去。”
“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仰仗江南富庶,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小人,把弄盐政,欺我世人。”
“百姓血骨堆出的万贯家财,养出的世家凤凰也敢欺到我官学门上,可笑可笑。”
那讲学在后头听了两句,顿时觉出不妙来,奔也似地往里跑:“大人,不好了大人,要出大事了。”
街头纷乱中,一大群少年人怒向太学走去,周围百姓无不侧目:“出了什么事?”
“这些学生们怎么了?”
“不知道。”
“我听他们说什么把弄盐政。”
“嚯,这些个学生,还真敢说。”
“嘘,谁敢议论这个。”包子铺里头一个帮闲的柴瘦汉子抹了抹脖子,“可不敢哦。”
一旁便有人冷冷一笑:“金老三,你倒装得老实,你敢说你家中没有买那个东西。”
金老三知道他说的那个东西便是私盐,也不强辩,讪讪地笑:“且说我呢,你家难道没有。”
先头那人便道:“谁家没有,要我说这玩意也是上头那几个自己搞出来的,监守自盗罢了。”
“你还挺有文化。”金老三嘿笑还要拿眼去看那人,却见他随着学生的队伍走远了,看样子是去瞧热闹去了。
这日的早朝恰也在此时,眼下还未散,不过中途歇一歇,不少官员在偏殿喝口茶的功夫就纷纷收到家中孩子去太学闹事的事。
是葛相有个相熟的黄门,进来递话,他同周边的人都说了说刚刚官学的事,听得一众人心惊肉跳,纷纷询问里头有没有自家孩子。
单是闹事便也罢了,一路过去的时候还大放厥词,也是盐政上确实有问题,少年人询问过父兄们,听说确有其事,早就心中不忿。
早上过来学里就看到自己官学的门头被人砸了,便道是江东书院的人干的,也不知谁又从中鼓噪了一句,顺道提了提萧雨和的事,大伙就热血冲了脑,一气儿往太学赶去。
“总归是些孩子,都还不懂事。”有个官员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有些紧张地解释了一句。
葛中平坐在椅子上,又说出来几个吓人的消息:“太学也不待见江东书院的人,把人赶出来了,江东书院和官学的人又差点打起来。”
“竟没人去拦吗。”有人便道。
“拦了,不然早打起来了。”
“他们丢书进去,帝姬恰好出来,还挨了一下呢。”葛中平道。
众人脸都吓白了,前头那官员心中更是大骂自家夫人,连个孩子也看不住,这样去闯祸。
“僵持也僵持那么久了,看来今日是得分出个对错了。”有人忽然道。
葛中平便转头看他,含笑鼓励他说下去。
“改制也好听,限价也罢,今日的朝会总归得要有个说法。”
众人都纷纷反应过来,精神为之一振。
没错,今天非的得把盐价飘高这口锅死命扣在南官头上不可。
否则他们家里孩子嘴上不把门的这一番言论恐怕是要惹恼陛下了,届时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那便只有将一切板上钉钉,咬死了盐官的罪责了,如此他们家中子侄便不是闹事而是打抱不平,只是方式多少有些偏激。
“那就改制罢。”葛中平把茶盏往桌上一方,压低了声音,“这节骨眼上,若只是换下南地那些官员,陛下恐怕要觉得你们在夺权。”
众人面面相觑,有苦难言,可恼又如何呢,自家后院起火,眼下可是顾不得别的了。
众人略一合计,便回了大殿。
夏黎黎平息了太学门口的那一场争端,原想回学里,却被杨均泽叫住。
“回宫罢殿下。”杨均泽眼中带着担忧,“如果一切不顺,那么殿下便还有事要做,这事只有殿下能办得到。”
“父皇他不同意改制?”章华台内响起夏黎黎的声音。
空气里头沉默良久,传来一声低低叹息:“开门吧。”
看来她要做的事这便来了,夏黎黎站起身,她已经换上了盛装,手中捧着一卷情愿书,她看着外头的一抹日头郑重道:“出发。”
长乐帝姬是在朝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来的,她在大殿门口屈膝叩首:“父皇。”
有一小黄门急急忙忙跑出来:“殿下这是做什么呀。”
“父皇有让我进去吗?”
那小黄门摇了摇头。
“我是来为民情愿的。”夏黎黎道,“你去帮我传个话罢。”
那小黄门的脸色顿时白了,哆哆嗦嗦地往里走。
殿内长久死寂。
葛中平站出来:“陛下……”
“别说话。”皇帝陛下扶着额头眉上染上一道恼火,“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夏黎黎跪着,也不曾起身,只是将那厚厚一长卷的单子抖开,往里推去。
咕噜噜,那卷宗的一端便直直往里滚去,一路滚一路展开,上头密密的字迹露了出来。
两旁的官员都不由瞪大了眼睛,直直往那卷面上瞧。
皇帝陛下显然察觉到了这动静,眯着眼,向前瞥去,长长的卷宗沿着大殿中间的那个道铺了一路,在离他龙椅五六步路的位置停下。
他看了两秒上头满满的,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笑起来,他的目光有些冷下来:“好的很,好的很。”
“真是长大了,知道威逼朕了。”
在场众臣大气也不敢出。
“退朝退朝。”皇帝忽然喊道。
葛中平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冷冷喝止。
朝臣们都退了出去,只留夏黎黎在大殿外冰冷的汉白玉铺就的砖石地上跪着。
到傍晚时分,宫门才又打开了,夏黎黎一瘸一拐地下了软轿准备上马,看到了一旁等着的杨均泽。
他站在宫门口,孑孑独立,也不知等了多久。
“我赢了。”夏黎黎看到他,脚下便拐了个弯,朝着杨均泽走去。
杨均泽连忙上来。
“好累啊,脚没知觉了。”夏黎黎嘻嘻笑着扑倒他身上,揽住他的脖子。
“代价是什么?”杨均泽搂住她的腰,声音低低的。
夏黎黎的脑袋在他脖子一侧蹭了蹭,头上的首饰叮当作响,她轻松道:“我被废了,以后就不是储君了。”
“还有别的吗?”
“没了。”夏黎黎简短道,“回去吧。”
“好。”
“不过萧雨和的伤好奇怪。”夏黎黎又道。
“是吗?”
夏黎黎悄悄打量他的神情:“是谁伤的呢?”
“江东书院的那两个人。”
和书里一样,她在这个时候被废了,未来在淮南治水之前,是否又会像书中那样将她重立呢?
夏黎黎看着杨均泽的侧脸,想起几日前的事来,她看到了,是他将萧雨和打伤了。
杨均泽说会帮忙,原来是这样一个帮法,官学的门楣恐怕也是他叫人砸的。
夏黎黎笑着,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风一吹,四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