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夜幕轻垂，京城却无半分沉寂。元宵佳节的盛景铺满长街，万千花灯次第凌空绽放，十里灯河绵延不绝，流光碎影映亮沉沉夜幕，堪比白昼。街巷之间人头攒动，车马络绎，商贩吆喝、游人笑语、孩童嬉闹交织成潮，漫天烟火缀于夜空，处处是盛世独有的鲜活暖意与人间烟火。
这是沈知菡穿越至此，头一回出门夜游赏灯。
她紧紧牵着沈知芷的手，随沈家一众姐妹踏入喧嚣灯市，一双澄澈杏眼亮晶晶的，不住四下张望，满心都是孩童最纯粹的雀跃与新奇。沿街花灯样式万千，锦鲤逐浪、素莲吐蕊、走马流转、花鸟玲珑，层层叠叠悬于檐下廊前。晚风徐徐拂过，灯影摇曳交错，光影错落温柔，一眼望去满目绚烂，让人目不暇接。
沈知菡心底悄然感慨，这般岁岁升平、夜夜繁华的太平盛世，鲜活温柔，最是治愈人心。
此番出门，她初衷便是陪着素来体弱、常年深居简出的四姐沈知芷散心玩乐，只想哄这位清冷温柔的姐姐尽兴开怀。入了闹市，沈家诸位姐妹各自寻交好同伴结伴游玩，三三两两散开，融入灯火人海。唯有沈知菡寸步不离黏在沈知芷身侧，轻轻晃着她的衣袖，软糯撒娇：“姐姐最通诗书、最是聪慧，前面好多灯谜，我们去猜谜好不好？”
沈知芷素来沉静温婉，性情清淡，今夜被满城烟火、融融热闹浸染，清冷眉眼也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欣然颔首，任由小妹牵着自己缓步向前。
灯棚之下，华灯高悬，光影婆娑，景致极美。
“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还有那一盏！”沈知菡稚气的声音清脆灵动，指尖接连点着各色花灯，满眼欢喜，鲜活烂漫的模样，让沈知芷心头柔软一片。
沈知芷垂眸含笑，温声询问：“妹妹这般喜欢，挑几盏，姐姐替你赢来。”
她是京中闻名的才女，博览群书、才思迅捷，寻常市井灯谜于她而言，不过信手拈来。果不其然，一路行来，各类谜题她略一思忖便脱口作答，字字精准，从无错漏。店家连连称叹，笑着将一盏盏精致小巧的花灯递来。
沈知菡捧着满满怀抱的花灯，眉眼弯成月牙，欢喜得原地轻跳：“姐姐也太厉害了，简直无所不能！”
笑意酣甜之际，她却忽然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今日本是专程来陪姐姐、哄姐姐开心的，到头来，反倒一直是温柔的姐姐在迁就她、博她欢喜。
沈知菡脸颊微热，抬着一张稚嫩小脸，认认真真拍着胸脯承诺：“姐姐，你有没有看上的花灯？这次换我来，我赢给姐姐！”
沈知芷被她较真又可爱的模样逗得莞尔，抬眸望向灯棚最深处，轻声道：“我瞧着那盏兰花灯，倒是别致合眼。”
沈知菡顺势望去，只见满堂姹紫嫣红的花灯之中，一盏素色兰花灯清雅出尘。灯身素净无艳饰，灯面绘着疏影幽兰，风骨清雅、气韵淡然，恰如沈知芷本人的温婉清冷，脱俗不凡。
“交给我！”沈知菡底气十足，再度拍胸保证。
她心底暗自笃定，纵然如今只是六岁孩童皮囊，内里却是饱读诗书的现代人，区区古代灯谜，自然不在话下。
她快步上前，正要开口解谜，却被店家笑着拦住：“小姑娘见谅，这盏兰花灯是今夜的压轴好物，不设灯谜，只凭投壶取胜，投中者方能取走。”
“投壶？”沈知菡瞬间垮了小脸，心底暗暗叹气。
她擅长文思笔墨，最不擅长这类考验眼力、力道与分寸的巧技，从前也无半分体育功底，投壶于她而言，属实是难题一桩。
一想到姐姐满心欢喜看中唯一一盏灯，自己却无能为力，沈知菡心头满是愧疚，只好对着店家软声央求，试着讨巧：“店家哥哥，通融一下好不好？我猜谜很厉害的，能不能换灯谜比试呀？”
店家正欲笑着婉拒，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清脆利落的箭矢入壶声。
铛、铛、铛——
箭箭落芯，百发百中。
沈知菡下意识循声望去，万千灯火簇拥之间，锦衣少年卓然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衣袂华贵雅致，举手投足皆是天家储君的矜贵沉稳，每一次抬手投掷，姿态从容利落，气度斐然。
完了。
沈知菡僵在原地，满心懊恼与失落。姐姐方才不厌其烦，为她赢了一盏又一盏花灯，哄得她欢喜不已。可姐姐唯一倾心的一盏灯，她却半点本事也无，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捷足先登。
店家不敢怠慢，连忙将那盏独一无二的兰花灯小心翼翼摘下，恭敬送到少年手中。
灯火摇曳，光影落在少年清隽端雅的面容上，柔和了周身的冷贵气场。沈知菡抬眸一望，瞬间瞳孔微缩，心头巨震。
是他！
赏梅宴上那位神秘矜贵的锦衣男子，当朝太子，萧长恒！
她怔愣失神的片刻，不远处的裴怀瑾早已瞥见她们的身影，眼底微动，不动声色地给身侧的裴锦朝递了个眼色。
裴锦朝立刻会意，甜甜扬声唤道：“菡姐姐！”
清脆的唤声将沈知菡拉回神，她这才看清，太子身后跟着温润沉静的裴怀瑾、活泼娇俏的裴锦朝，还有一位与裴怀瑾年岁相仿、眉眼跳脱灵动的少年，正是传闻中性子天真的四皇子萧长泫。
沈知芷也闻声侧目，看清来人身份，心中了然。虽未能赢得心爱花灯略有遗憾，但今夜游玩已然尽兴，她敛去心底微末失落，端正身姿，准备依礼见客。
而自始至终，萧长恒的目光，便牢牢落在沈知芷身上，从未移开半分。
那日梅园初遇，素衣清雅、气质绝尘的沈家四小姐，便悄然扎根在他心底，挥之不去。今夜灯市人海茫茫，再度偶遇，她立于漫天灯火之间，眉眼温柔、气质清冷，比记忆中更动人几分，心底沉寂许久的悸动，瞬间翻涌而上。
素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储君，此刻竟乱了心神，指尖微僵，开口时难得带了几分青涩慌乱，险些失了规制：“这盏灯……孤、不是，我赠予沈四小姐。”
一句略显仓促的话，褪去了皇家储君的威严，多了少年人动心动情的笨拙真诚。
沈知菡心头豁然开朗，瞬间看透前因后果。
原来此前那桩厚重异常的生辰御礼，从不是为了拉拢沈家势力，也不是属意旁人。太子上心的，从来都是这位温婉才情、品性清雅的四姐姐沈知芷。
一旁的四皇子萧长泫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笑嘻嘻半蹲下身，凑到沈知菡面前，眉眼满是狡黠：“小丫头，这是你亲姐姐吧！我就说大哥那日从沈府回去就心神不宁，日日走神，还不肯承认动心，反倒罚我熬夜背书，这下可被我抓包了！”
沈知菡心思剔透，深知天家皇子不宜随意亲近，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露痕迹地微微后退半步，依足孩童礼数乖巧行礼，姿态恭顺却疏离得体。
裴锦朝察觉微妙，连忙上前伸手拉住沈知菡，将她轻轻护在身侧，隔开了四皇子的打趣嬉闹。
灯影之下，沈知芷望着眼前递来的兰花灯，彻底明晰了对方的尊贵身份，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绯红。她微微屈膝施礼，声线轻柔温婉，委婉推辞：“多谢公子厚爱，只是此灯是公子凭技力赢取的心意，小女不敢贸然夺人所爱，还请公子收回。”
萧长恒眼底掠过一抹浅浅失落，却始终不肯收回递灯的手，语气认真而执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无妨，我今日投壶，本就是为四小姐而赢。”
沈知菡在一旁看得心头温热，暗自感慨，这分明是冥冥注定的良缘，温柔又缱绻。
见沈知芷羞涩局促、不知如何应答，沈知菡当即上前解围，扬起一张天真烂漫、人畜无害的小脸，软糯开口：“多谢大哥哥！我四姐姐方才一眼便看中这盏兰花灯，欢喜得很呢！这是大哥哥的心意，姐姐就收下啦！”
“菡儿……”沈知芷轻唤一声，羞得眉眼低垂，耳尖泛红。
萧长恒原本低落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眼底骤然亮起清亮笑意，褪去了平日的端肃威严，露出几分青涩憨态，小心翼翼将雅致的兰花灯，轻轻送入沈知芷怀中。
暖灯入怀，光影温柔，浅浅映在少女绯红的脸颊上，温柔缱绻，氛围感十足。
沈知芷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的羞怯慌乱，依礼浅福，轻声道：“夜色已深，舍妹年纪尚幼，不宜在外久留，我姐妹二人先行告辞。”
语毕，她抱着花灯，牵着沈知菡转身缓步离去，身姿轻盈，带着几分少女羞怯的仓促。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消融在灯火人海中的纤细背影，四皇子萧长泫凑到萧长恒身侧，忍不住打趣：“大哥，你平日里沉稳持重，无人能及，怎么一见到沈四小姐，就这般手足无措，险些把人吓到？”
萧长恒回过神，淡淡斜睨自家弟弟一眼，无奈又纵容，心底却久久萦绕着方才少女温柔羞怯的模样。
满城灯火璀璨，人间烟火温柔，少年心事，悄然落地生根，漫漫长夜里，悄然藏起了一份不敢轻言的怦然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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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元宵灯市，花灯赠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