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赏梅宴落幕，宾客尽数散去。喧嚣褪去，风雪初静，偌大庭院渐渐归于清寂，只剩仆婢低声收拾残局，落梅静静铺在青石阶上，一派安然静谧。
清徽院暖阁之内，炭火融融，暖意袭人。沈老夫人屏退下人，只留安宁郡主近身议事，句句皆是家中儿女终身大事。
沈老夫人端着茶盏，神色笃定，缓缓开口：“蘅儿这门严家亲事，我是万分满意的。等她明年及笄，两家便可择吉日下定，把婚事稳稳敲定下来。”
安宁郡主轻轻点头，面上虽认同，眉宇间却萦绕着一缕浅淡忧色，神色略略恍惚。
沈老夫人瞧出她心不在焉，放下茶盏温声询问：“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还有心事郁结？”
安宁郡主轻叹一口气，直言道：“还不是愁桢儿的婚事。今日江夫人席间旁敲侧击，有意将江曦月说与咱们桢儿。只是江家那女儿……媳妇在您面前也不遮掩，我属实看不上。”
一想起白日宴上江曦月骄矜刻薄、目中无人的模样，安宁郡主便暗自头疼。她的儿子沈知桢将来是要撑起门户、主持中馈的，需要一位稳重妥帖、心性沉静、能打理家事、稳住宗族的宗妇。江曦月自小被宠得飞扬跋扈、傲气十足，这般性子，着实担不起沈家二少夫人的担子。
沈老夫人闻言默然片刻，细细思忖。今日赴宴的京中闺秀她尽数看在眼里，家世匹配的年岁尚幼，年岁相当的或是门第低微，或是性情参差，竟难寻一桩十全十美的良缘。
沉吟良久，沈老夫人缓缓开口：“我娘家兄长的嫡孙女舒娴，你还记得吗？她母亲早逝，小小年纪便通透懂事，常帮着嫂嫂打理侯府内务，处事稳妥细致，性子更是温婉沉静。明年开春，她便及笄了。”
安宁郡主闻言眼前骤然一亮。高舒娴是永昌侯府嫡女，门第尊贵，又有老夫人这层至亲渊源，知根知底、品性可靠，确实是上上之选。
“她自幼失恃，心中难免郁郁敏感。”沈老夫人缓缓道，“我想着近日派人去侯府，将她接来沈府陪我过年，你看可行？”
“那自是再好不过！”安宁郡主眉眼舒展，真心欢喜，“媳妇许久未见娴姐儿，只记得她温柔可人、端庄雅致，若是能来府中小住，再好不过。”
沈老夫人微微颔首：“那就安排下去。人入了府，桢儿与她日日相见相处，性情是否相合、投缘与否，自然清楚。”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皆有了然。若是沈知桢与高舒娴相处融洽，这桩亲事，便是水到渠成。
彼时，沈府西侧的栖月阁内，亦是暖意融融。
白日长廊那一摔，看着轻巧，沈知菡娇嫩的小腿上却实实在在青了一块。清荷蹲在榻边，小心翼翼为她敷药，看着那片淤青，满心心疼。
沈知菡垂眸看着腿上伤痕，心中暗自感慨。世家小姐自幼精心娇养，皮肉娇嫩，不过轻轻一滑，便磕碰出这般明显的淤青，当真是养尊处优、金尊玉贵。
她忽然想起白日梅园所见，抬头看向一旁的菱歌，轻声问道：“菱歌，你消息最是灵通，今日宴上，跟裴小公爷、严公子同行的那位锦衣公子，你可知是谁？”
菱歌手上动作一顿，微微摇头：“这回奴婢是真不知晓。只看得出他气度华贵、衣料非凡，定然是顶级权贵子弟，只是从未在外见过，辨不出身份。”
沈知菡暗自思索。京中勋贵世家寥寥数家，能与裴怀瑾、严子澈并肩同行、身份相当，甚至气度更盛的，难不成是宫中皇子？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她敛去思绪，暗自庆幸。今日赏梅宴虽几番生出小小风波，终究平稳落幕，未曾真正闹出是非，已是万幸。
想起白日软糯可爱、缠着自己要糕点的裴锦朝，沈知菡忍不住弯起眉眼，轻笑出声：“裴小姐当真是天真烂漫，可爱得很。”
清荷笑着附和：“可不是嘛，裴小姐与小姐最是投契，连喜好都一样，都爱吃！”
菱歌也忍不住嗤嗤发笑。
沈知菡却半点不觉羞赧，坦然弯眸笑道：“能吃、爱吃、吃得舒心，本就是人间乐事，有何可笑？”
栖月阁内笑语轻柔，暖意融融，将白日的风波暗流尽数抚平。
而同一时刻，一街之隔的严府，正屋灯火通明，母子二人深夜对坐，各怀心思。
严夫人今日亲赴沈府，亲眼见过沈知蘅，对这门亲事已然全然满意，眉眼间皆是喜色，对着身前的严子澈絮絮道来：“今日我细细打量过沈家大小姐，模样端庄、性情温雅、气度沉稳，是顶尖的闺秀模样。沈家底蕴深厚，她父亲守边关、军功赫赫，兄长亦是少年有为，将来必定前程远大。”
她看着自家儿子，愈发满意：“最难得的是沈知蘅稳重通透，举止有度，一看便是能执掌中馈、稳住家门的当家主母，你能娶到她，是天大的福气。”
严夫人说得满心欢喜、句句称心，可立在身前的严子澈，神色始终清淡无波，心底毫无半分欢喜波澜。
他心知，世家联姻从来都是门第权衡、家族牵绊，说到底便是盲婚哑嫁，由不得自己喜好，他从无选择的余地。
严夫人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他心不在焉，笑意微收，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你可是对这门亲事心存不满？”
严子澈垂眸拱手，身姿端方，礼数周全：“儿子不敢，终身大事，全凭母亲做主。”
见他顺从，严夫人神色稍缓，语重心长地叮嘱：“为娘知晓你的心思，你年纪轻，心里盼着寻个自己喜欢的。可世家公子，岂能随心而为？你先娶正妻稳住门第根基，来日若是遇上心悦之人，纳为妾室便是。”
“为娘只有一条规矩。”严夫人正色道，“日后你纵然宠爱旁人，也绝不可宠妾灭妻、轻慢正室、乱了家宅规矩。”
严子澈低声应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他面上恭顺谦和，心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执拗。
若来日真能遇见一位心意相通、让他满心欢喜的女子，他又怎会忍心让她屈居妾位、看人脸色、委屈半生？
沈知蘅的确是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良配，家世、品貌、性情无一不佳。可二人素无交集、毫无情分，往后余生日日相对、朝夕共处，无半分暖意相知，这般相敬如“冰”的日子，他不知该如何维系过完一生。
灯火摇曳，映着少年清隽沉静的眉眼，淡淡怅然藏于心底，无人窥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十一章 宴罢议亲，人心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