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在原定回国的前两天,接到了安安的电话,这一回她倒是没哭,只气呼呼说,史今煊到她课桌旁边吐口水,叫她劳改犯的小孩。
“蒋老师不管吗?”
“蒋老师不在,他还说,他爸爸比你厉害,你要是还敢去学校,他叫他爸爸把你也挂树上!”
林湛脑仁疼。
谁家养出来的小霸王,这一回他非把这姓屎的小子治服气了不可。
林湛跟他妈说,要改行程,提前一天回国。
余溪园惊讶,她儿子难得出来一趟,竟然要为了一个小孩提前回国。
她本职是编辑,当初离婚,她雄心未泯,立志要周游列国,写出传世游记,后来想儿子想到哭,老林才答应她带走儿子。
儿子跟她走遍世界各地,但是她知道,流浪地球是她强加的浪漫,林湛并不喜欢,每一年寒暑假,他都迫不及待要回国。
回国有朋友,有美食,还有专人伺候,余溪园有自知之明,她并不是什么付出型的妈妈,她是享受型的,儿子跟着她还得照顾她。
“小孩吵架能有多大事,你回去能解决什么?”
“那小子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回去报警。”
“……至于吗?”
“至于,我想回去。”
余溪园笑,“你要说回去找女朋友,我都不说什么了。”
林湛不语。
“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没有。”
“对女孩子温柔一点,体贴一点,学学周至恒,他女朋友多好!”
林湛哼哼,“我不学,周至恒命不值钱,我的命值钱。”
他要找马亦烟那样的,早就被开水烫死了。
林湛下飞机,先报了警,再给蒋老师打去了电话。
蒋老师本来没当一回事,安抚他几句,一听他说已经报警,顿时不和稀泥了,说既然已经报警,那她得联系对方家长,还要汇报给校长。
没一会儿,派出所的人出警了,半路上,蒋老师打来电话,史今煊的家长已经联系好,请他上校长办公室一趟。
史今煊的爸爸妈妈都来了,两口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派出所一老一年轻小伙两个警察,正和校长了解情况。
林湛一到,三言两语,把史今煊和安安的冲突简单说一遍。
史今煊的爸爸挺着一个啤酒肚,似乎并不在意,“他要这么对你妹妹,你放心,你妹妹有什么损失,我们家长都可以赔偿。”
史今煊的妈妈却不乐意了,站了起来,“教室里又没有监控,我们也没有办法判断你妹妹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林湛一个气声,“那么点大小孩,她不会说谎。”
“瞧你说的,自家孩子看着都好,我们家也不会说谎,我儿子也没对我说过谎。”
林湛没出声,拉了一张椅子,自顾自坐下。
很快,蒋老师带着两个小孩走进校长办公室。
史今煊看到这么大阵仗,林湛真的把警察叫来了,再不敢嚣张,低着脑袋看地板。
蒋老师:“史今煊,你昨天朝李念安吐口水了。”
史今煊晃动两下身子,“嗯。”
蒋老师严厉的口吻,“你这是第几次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如果你再欺负同学,我马上把你爸爸妈妈叫过来!”
史今煊脑袋更低了。
“除了吐口水,你还怎么对李念安同学的,你爸爸妈妈在这里,李念安哥哥也在这里,警察叔叔也在这里,你好好说清楚!”
没有声音。
老史摆动他的大肚子,出声道:“史今煊,爸爸在这里,你到底做了什么,没有做什么,不用怕,说出来!”
仍旧没有动静。
林湛依旧坐着不动,“蒋老师,该轮到李念安说了。”
蒋老师:“……好,李念安,你说说,这两天史今煊都怎么对你的。”
安安一点儿不发憷,带着被惹火的气势,声儿脆亮,一股脑把史今煊的罪状说得明明白白。
林湛面色无波,却给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口条,稳了。
李念安以前数学倒数第一名,他在家长会上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被蒋老师奚落,现在李念安成绩上来了,他在家长群里当了那么久的龟孙子,这一回总该轮到他扬眉吐气了。
老史啧一声,“怪不得李念安同学和他哥哥会生气,对不起啦,叔叔给你赔礼道歉,给你哥哥赔礼道歉,好不好?”
安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湛。
林湛站了起来,“又不是你犯的错,为什么要你赔礼道歉?”
老史顿了下,手掌压着自家儿子的后脑,“史今煊,听见没有,给李念安和哥哥说对不起,以后好好和同学相处,听见没有。”
史今煊快速瞥林湛一眼,“对不起。”
林湛一个嗤气声,这个姓屎的这么简单就想打发了他,怪不得能养出史今煊这样的小霸王。
他冲安安点个下巴,“李念安,你说,你要原谅史今煊吗?”
安安心口如一,“哥哥,我不想原谅他。”
“好,不想原谅我们就不原谅。”
这下,史今煊他妈坐不住了,“你报警,警察过来了,我们也过来了,你也没必要这个态度,这样谈到晚上也没用嘛!”
校长:“孩子心智不够成熟,有冲突是难免的,我们不偏向任何一方,该道歉道歉,该管教管教,该赔偿赔偿,大家都是有心协商的,李念安哥哥,你有什么诉求可以提。”
两位警官也出声调解。
林湛知道,校长和蒋老师并没有什么错,他们的立场,只是不把事情闹大,对学校声誉造成影响。
警察沟通调解,也是标准的办案流程。
但是他今天既然坐在这里,自然要把事情给办利索了。
“我的诉求是,开除,按照不良少年影响治安处理。”
短暂的静默。
老史不装了,脸色沉了下去,“你是想让我家孩子留下案底,就为了一个纸团?一口痰?”
史今煊他妈听明白了,开始撒泼,“吐口水就吐了,你让你妹妹吐回来啊!长这么高欺负小孩啊!”
校长:“这位妈妈,咱们有话好好说。”
林湛耷着眼皮子,面色淡淡,慢悠悠把脸朝向另一边。
他副蔑视的样儿更惹火了史今煊他妈。
“要么你吐我吧,我给你吐,来,往我身上吐口水!”
老警察拦她,“这是学校,你不要那么激动。”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就直说你要多少钱!”
“坐下好好说!”
终于安静了。
林湛就等着这一刻。
“我不为难学校,如果只是一个纸团一口痰,我可以接受道歉,但是史今煊说我爸妈坐牢了,这我接受不了,我问过史今煊,如果他能告诉我,是谁这么造谣的,我找那人去,如果是他乱说,那就报警抓他。”
史今煊哪里料到能闹成这样,以为真要抓他,都吓懵了。
蒋老师:“史今煊,谁跟你这么说的!”
史今煊讷讷道:“是我妈妈告诉我的。”
这会儿,史今煊他妈面色怏怏,老史脸色也不好看。
闹了这么一出,蒋老师也跟着恼火,教学工作本来就繁重,还要做夹心饼干,史今煊在班里闹事不是一次两次,有别的家长找过她,老史有些钱,说两句好话,别的家长最后都选择和解,今天终于碰上硬茬的,趁着今天把这一家子狠狠治一治才好呢。
她也没好脸,“史今煊妈妈,有些话不能对孩子这么乱说,这是别人家的事情,你这是侵犯**。”
林湛纠正她,“蒋老师,这不是侵犯**,这是造谣诽谤,我爸去年过世了,我妈一直在国外,所以我妹妹都是我在管,我跟我爸姓,她跟我妈姓,谁要再胡说八道,我一定会告到底!”
今天就算张冠李戴,他也要让这个女人把那些搬弄是非的话咽回肚子里。
史今煊他妈忍不住给自己辩驳两句,“我也是听李念安老家的人说的,说她没有户口,怎么进得了英才小学,我就在家里提了两句。”
林湛淡道:“她怎么进不了,英才小学是我爸建的,李念安第一个能进。”
校长惊了,“你爸是哪一位?”
“林振乾,他一生光明磊落,我不能让他死后这么被人唾骂。”
校长回过味儿来,去年林振乾大儿子就找过他,说亲戚家里有个小孩要到英才小学读书,后来也没见再找他,原来就是李念安这个小女孩。
到底这小女孩从何而来,他也摸不准,但虎父无犬子,今日这么一看,这一大一小两兄妹可不是好打发的。
“你说得对,你说的对,没有林老先生,就没有现在的英才小学。”
老史老实了,他老婆也哑火了,协商继续进行,林湛没有追着不放,最终答应了和解。
周一全校例会,史今煊上台,当着全校的面自我检讨,并向李念安道歉。
林湛说要跟妹妹说几句话,领着她到走廊角落里。
“他上台道歉,你不想原谅就说不原谅。”
“我知道了,哥哥,要是老师发现我们撒谎怎么办呀?”
“我们撒什么慌了?”
“你的爸爸妈妈和我的爸爸妈妈又不是同一个人。”
林湛不以为然,道:“这不是撒谎,你转到我户口里,我爸妈就是你爸妈。”
以后这小屁孩会知道,人生在世,偶尔撒谎,在所难免。
安安笑脸舒展,“我知道啦,哥哥,你真厉害,你比英才小学所有人都厉害,比校长还厉害!”
林湛心情甚好,“等我老了,有痰吐不出来,你得给我拍背。”
“没问题,我会的!”
——
任云初下班回到家,便接到宋一洲电话。
“吃晚饭了吗,我来林湛家拿点东西,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任云初心里一动。
宋一洲平时工作忙,主动约她见面,多半是案子有进展。
“吃过了,稍等,我马上过来。”
今天是周五,安安去同学家过生日了,任云初不打算吃晚饭,收拾好,便出门了。
公寓到林湛家,走路也不过十分钟。
院子门没关,任云初熟门熟路,一路往里走。
宋一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见她,站起身来。
“洲哥,卢姨呢?”
“我也刚到,估计卢姨回老家去了。”
任云初在他对面坐下,“林湛快回来了吧”
“这两天就回了。”
宋一洲顿了一下,“我查了一下纵合横最近的动向,他们上市虽然推迟了,但内部压力很大,如果能在这个节点上——”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似乎有什么不对……
任云初拿着文件,抬起头。
宋一洲面部僵硬,似乎在强撑着什么。
任云初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的手臂整个痉挛了一下,手指头不受控制抖动。
“洲哥?”
宋一洲呼吸急促起来,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身体却往一侧歪倒。
任云初猛地起身,冲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了,洲哥!”
宋一洲的手紧紧抓着任云初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又在下一瞬骤然松开,像是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不稳,“林湛房间……抽屉……帮我——”
任云初慌了神,“药在哪里?”
“有个斗柜……第二层……全部拿下来——”
宋一洲的身体在往下滑,任云初使劲架着他,把他放倒在沙发上。他的手还在抖,腿也不受控制地抽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任云初只觉得自己也是颤抖的。
“你等着,我马上拿!”
她转身就往楼上跑。
林湛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她虽然没有进去过,但大概方位是知道的,旁边就是安安的房间,她去收拾过东西,因为安安不敢自己睡,林湛才布置了那间小房间。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任云初来不及多想,推门而入。
就这一个举动,让她足足懊悔了小半年。
林湛站在房间中央,赤.裸.裸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惊愕的那么一瞬,两人都错失了反应。
大概是人类的本能作祟,任云初的视线从那张错愕的脸往下滑,滑过锁骨,滑过胸膛,滑过腹肌,沿着腹肌纹路往下——
空气像被抽干了。
任云初看见林湛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身,又顿住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那一片,肉眼可见地红了。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他垂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做什么?”
这声音一出来,瞬间恢复了林湛冷漠的出厂设置。
任云初醒神,别开眼。
她盯着墙角的落地灯,声音有些发紧,“洲哥病了,他说药在你房间抽屉里。”
林湛顿了一秒,随即转身背对着她。
“那个八斗柜,第二个抽屉。”
任云初低着头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一袋子,瓶瓶罐罐的,也不知道装了多少。
她抓在手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她顿了一下,强忍着为自己辩解一声。
“我还以为你没回来。”
没有回应。
任云初走出他的房间,她试图让自己步履平稳,但是面皮开始发烫,心跳咚咚咚,跟脚步声重合,震得耳膜发疼。
林湛站在原地,一滴水珠顺着脊背滑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又看了一眼门口。
几秒后,他唇角一扯,踱步往衣帽间去。
楼下,任云初把药递给宋一洲,又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宋一洲吃了药,靠在沙发上,脸色慢慢缓过来。
“洲哥,你好点了吗?”
“嗯,没什么事。”宋一洲喘了口气,看着她,“老毛病,吓到你了?”
任云初手指头卷缩,垂下眼,“没有。”
的确吓到了,而且是两连吓,眼下任云初有些承受不住。
“林湛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任云初站起来,“洲哥,你病了,先不要管我的事情,让林湛照顾你,我……我先去接安安。”
宋一洲看着她,没有挽留,“好,我就不送你了。”
“不用送。”
楼上,林湛站在窗边,看着任云初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往楼下而去。
林湛比谁都了解宋一洲的病,这会儿宋一洲已经神智清明,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好端端的,约任云初上他家里来,明知道他不在家,卢姨也回老家了。
宋一洲什么心思,也不难猜。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李念安跟人打架,我回来处理。”
“……怎么处理的?”
林湛坐到他旁边,两条腿大敞着,胳膊枕在后脑,突然一个叹息,悠悠长长。
宋一洲忍不住笑,“哪个小孩那么厉害,你也有败下来的时候?”
“跟小孩没有关系。”林湛扭过头,“就在刚才,我失去了我的贞操。”
宋一洲愣了一下,“什么?”
林湛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一本正经,“我的贞操,没了。”
宋一洲失语数秒,咳了两声,“你光着睡觉?”
“站着。”林湛纠正他,“刚洗出来。”
宋一洲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什么。
最后他靠在沙发上,揉了一下眉心,“一个大男人,贞操不贞操的,没所谓,任云初倒是……该吓坏了。”
林湛的眉头拧了一下,“掉的不是你的贞操,你当然没所谓。”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任云初不是正牌淑女么?不是正人君子么?
他一点儿没记错,她贸然闯进他的房间,看到他没有穿衣服,并没有马上回避,而是一路往下,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个透。
她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他要是贞洁烈女,这会儿都该投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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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