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没上过思想品德课吗?”
“没上过。”
“没上过,你家里也没教?”
林湛咽一下喉,稍稍移开眼,“中医世家,素养真高。”
暗夜里,任云初眼里带着寒凉冷光,“对,我在迁就你。”
“噢,让你屈尊了,你可以走啊。”
宋一洲站了起来,“林湛,少说两句。”
周至恒拉扯任云初的手臂,把她往车里塞,“回去睡觉,回去睡觉,都喝高了,马上闭嘴行不行。”
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骂战,三人酒也喝不下了,草草收场。
林湛和周至恒躺在一个帐篷里。
周至恒自认是自己灌多了黄汤,忘乎所以,胡言乱语,才连累了林湛。
“都赖我,行了吧,任云初说的没错,咱们不该当着妇女小孩的面说那些浑话。”
林湛并不领情,冷声道:“我说什么浑话了?”
他可不是周至恒,他也不犯贱,喜欢往自己身上揽罪过,再说,任云初刚才明明就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她不好好睡觉,偷听他们说话,怎么就成了他的错,难不成要把手指头放她鼻子下,确认没气儿了,他才配拥有言论自由?
周至恒喷着酒气坏笑,“你说他前男友是太监,无稽之谈。”
“……”
若说任云初怪他扔了安安的被子,那他还勉强接受,说她前男友是太监,那可太冤枉了,她前男友是人是鬼他都不知道,他闲得慌了去扯这个淡。
如果只是骂他,他无所谓,骂过他的何止任云初一个人,但她撕掉了她的假客套,露出真清高的本来面目。
她是中医世家,家教良好。
他是暴发户儿子,没素养,没品德,没家教,她一直在向下兼容。
这无异于骂他父母,也是他难受的地方。
“林湛,我和马亦烟和好了。”
林湛对着黑乎乎的帐篷,懒得搭理他。
“本来今天想带她一起过来的,她的美容会所准备开业,最近一直在忙,明天要是有空,我就让她过来,好好放松放松。”
这是让林湛给他面子,不要让马亦烟难堪的意思。
林湛大掌抹上脸,吁一口气,“那个给她喂水的,姓冯的呢?”
周至恒摆手,“过客,过客而已,不值一提。”
“要我恭喜你吗?”
“又不是过年,恭喜什么啊,你祝福我就可以了。”
“我祝你长命百岁。”
周至恒嘿嘿笑,“又不是过寿,你就不会祝我俩百年好合?”
林湛闭上眼,“祝你俩长命百岁,以后合葬在一起。”
周至恒和马亦烟可不得长相厮守,省得祸害别人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任云初就起床了,把昨晚的剩米饭加了点水,放在电饭锅里煮成粥。
冬日的河水清澈又温暖,她洗漱回来,周至恒也起来了,在房车上抓着头发做造型。
也不知道深山野林里,他风骚给谁看。
周至恒咧嘴笑,“早上好,你怎么起那么早。”
“早上好,醒了就起来了。”
她也没睡够,但是不想影响他们使用房车,便早早起床了。
昨夜她的确有些冲动,当时甚至想马上开车离开,经过一个晚上,她气消了许多,心底生出一丝悔意,但也称不上十分后悔。
林湛什么都不缺,就缺人给他一个大耳瓜子,就算不是昨夜,也总会有那么一天,她要与他撕破脸。
至少有那么一瞬是痛快的。
她拿着大垃圾袋,开始收拾昨夜的垃圾,一张废纸也没漏掉,收拾得干干净净。
没一会儿,宋一洲从帐篷里出来,无事发生一般,与她打招呼。
“什么时候起来的,收拾那么干净。”
任云初笑,“刚起来没多久,等安安起床,我就带她回去了,今天还有工作要忙。”
“不着急,晚点儿大家一起走。”
周至恒附和道:“是啊,你先别走,等会儿我女朋友要过来,介绍你俩认识。”
任云初:“……”
昨晚上才闹了那一出,这个时候,她实在无力去拉扯客套。
哒哒哒,脚步声传来,懒洋洋的。
林湛踏上车,视线短瞬对上。
他眉头微不可察一锁,扭头又下去了,那神色,好似碰上了什么晦气东西。
周至恒:“林湛,去哪儿?”
“尿尿。”
“啧,往下下游尿去!”
任云初拿一块抹布下了车,往上游而去。
这一次,宋一洲做了早饭,简易三明治,煎了牛排和午餐肉,还有蒸了些昨天剩的粗粮。
林湛打开电饭锅,眉头又皱了,“这什么粥?”
周至恒:“白粥呗,任云初煮的。”
他仿佛又触碰到了霉头,立马松手,离得三丈远。
吃过早饭,马亦烟也到了。
周至恒与她复合,感情更胜从前,牵着她的手,给她和任云初做介绍,又给她投喂食物。
马亦烟和任云初有过一面之缘,对任云初印象很好。
两人寒暄两句,周至恒便说,趁着山里万物苏醒,唱一首歌给马亦烟听。
任云初只当他唱着玩玩,没想到周至恒唱功一流,不管音准还是音色,堪比歌星,竟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一大早捯饬出来的形象,配上那深情款款的样儿,若不是任云初知道他是什么尿性,都以为他是个情种了。
山是你水是你走笔皆成景
桃花落款月色为印
这长生卷里只题你的名
风也停 云也定天地作画屏
待到雪落白头共看清
画卷尽头是谁的落影
檐下风铃摇醒梦千层
红线绕指结不解的绳
安安被他唱醒了,抹着眼睛往林湛身边走。
“哥哥,那个姐姐是谁呀?”
“周至恒女朋友。”
安安看着两人,“我们体育老师也有一个女朋友,女朋友就是谈恋爱的意思,是吗哥哥?”
“不知道。”
他和马亦烟不对付,懒得搭理。
眼下周至恒和马亦烟你侬我侬,任云初和宋一洲又挨着坐在一起,独留他一人,与那黑色大垃圾袋为邻。
安安似乎察觉到他落寞的情绪,端着任云初热好的早餐,又回到他身边。
“哥哥,你要吃吗?”
“我吃过了。”
她拿起一块肉,送到他嘴边,“这个牛扒好香啊,你也吃一块吧,真的很香。”
林湛定了一下,到底张开嘴,吃了那块肉。
安安趴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问:“香不香哥哥?”
“香。”他扭一下臂膀,“油乎乎的不要抹到我身上来。”
还是小孩儿好啊,虽然安安经常和他吵架,但是她不记仇,贴心,知道惦记哥哥。
他站起来,“周至恒,给李念安唱几首。”
这一趟本来是给安安考试全A的奖励,倒成了周至恒恩爱表演秀了。
马亦烟撇嘴,“林湛对妹妹真好,以前没看出来,他还能当好哥哥。”
林湛不搭理她。
此刻的林湛,只觉得安安是真心爱他,其余人等都不值一提。
下午,一切收拾妥当,安安却不愿意跟任云初回家,她说姐姐要上班,她自己一个人在家会很无聊。
任云初坐在驾驶室里,脸色不怎么好。
周至恒最怕人吵架,昨晚那一场冲突,余波还在,这会儿林湛和任云初互不搭理,他也不敢硬劝。
“寒假还长呢,你就先让她玩几天,谁不是开学前一晚才赶寒假作业。”
林湛抱着臂膀走过来,“李念安,上哥哥的车。”
这一锤定音,安安有了底气,嘟囔:“哥哥,我的背包还在姐姐车上呢。”
“不要了,缺什么我给你买。”
安安不乐意,“我要,我要我自己的。”
任云初拿着背包下了车,垂着眼睫,把背包塞进安安怀里。
“蒋老师说了,寒假作业完不成,开学上讲台自我检讨,你不跟我回去我不管你,你自己承担后果。”
安安低眉顺目的,“我知道啦,姐姐,晚上你能把我的学习机送过来吗,我要和黄书瑶打比赛。”
任云初:“不能。”
这小孩心眼越来越多,她怕自己回去拿学习机就被扣下走不掉了。
“那我能把密码告诉哥哥,让他帮我去拿吗?”
一个短促的嗤气声,“我可记不住。”
任云初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你带好电话手表,我会联系你。”
上了车,她和一一众人拜别,最后落在林湛脸上。
“林湛,走了。”
短短一瞬,她就转移视线,启动车子。
林湛不出声,他并非是没有领悟力的人,今早晨,他说要去尿尿,任云初拿着一张抹布,跑到最上游去洗,好似他真的尿在河里,沾染了她一般。
她要是直接走人多好,两人就是半斤八两,她非要跟他打个招呼,显示她是个有素养的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诠释一句话。
不与杂碎论长短。
这让林湛觉得可笑。
-
到家已经快晚八点,洗了手任云初马上掏手机打电话。
今天看周至恒表演秀的当口,她已经查到了餐厅的名字,正如林湛所说,那是一家连锁餐厅,一共八家,都在N省省会——崇台市。
任云初挨个打电话过去,打了五个,都说没有周元菊这个人。
到第六个,听声音,对方应该是一个年轻男子,起初以为她是顾客,还很客气,听到她说找周元菊,便不耐烦了。
“怎么打到这里来了,她早不干了。”
“那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我有急事需要联系她。”
“没有,她回老家了,你上她老家找去。”
“您知道她老家在哪儿吗?”
“不知道。”
对方挂了电话。
这个时候,正是用餐高峰期,餐厅很忙,任云初打算换个时间再打过去看看,说不准碰上个好说话的,能问到周阿姨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上午,电话一直无人接通,下午打依然是那个男的声音。
才寻到一点曙光的任云初难免失落,她开始考虑,要不要跑一趟崇台。
出事之前,公司找家政公司,让安排一个保洁过去打扫,周元菊连续三天都在厂子打扫,当时厂里没有其他人,周元菊肯定是直接接触到她爸和那位女医药代表,多少知道一些信息。
只是年底工作繁多,年会还要排练节目,N省是中部省份,从江城过去,来回至少也要两天,她实在抽不出这两天,思来想去,也只有春节假期才有时间。
她打电话过去,确定那家餐厅春节初五开业,便定了初四的高铁票。
隔天晚上,任云初要把车给赵莱送过去,正巧了,赶上亦烟美容会所开业,赵莱也在那里,让任云初把车送到那里给她。
更巧的是,任云初到的时候,几个男人正站在室外抽烟,其中就有林湛和周至恒。
林湛淡淡一瞥,生怕沾上点什么一般,脚下离周至恒远了些。
任云初当做看不见,把车钥匙给了急匆匆出来的赵莱。
赵莱并未留意到另一旁的几个男人,神采飞扬地说:“走,进去吃点东西,我跟你说,我这一单够吃半年了!”
任云初往她肩后瞟了一眼,轻声说:“我不进去了,改天再约你。”
赵莱循着她的视线,才会过意来。
在金主面前,可不兴说这些话。
她冲周至恒摆手,“周总,我说刚才没看见你,怎么没进去呢?”
周至恒:“进去了,出来透口气,你这几天辛苦了。”
“你太客气了,我不辛苦,应该的。”
赵莱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笑盈盈的,“我都不知道你跟我们表哥是朋友,要是知道的话,上次任云初借我车去露营,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了。”
周至恒:“哪个表哥?”
“林湛啊,他不是安安的表哥吗,我在微信上邀请他,来参加我们公司的活动,他都不理我。”
林湛没有搭腔。
周至恒哼笑,“什么活动,怎么没见你邀请我?”
“那时候不是没认识你嘛,下次肯定邀请你。”
她冲着林湛,“哎,表哥。”
林湛瞥一眼,双手插进裤兜里。
“林湛!”
林湛这才正经看向她。
赵莱歪着脖颈瞅他,“我能跟任云初去吗,下次。”
任云初头发微微一麻。
只听见林湛说:“没有下次了。”
“什么意思,我说要去,你就没有下次了,你是怕我吃还是怕我喝,我自带酒水还不行么?”
林湛淡道:“天气冷了,露营不好玩。”
周至恒附和,“对啊,大冷天的出去不方便,等天气暖和了再说。”
赵莱见好就收,又客套了几句,踩着高跟鞋进去了。
当着任云初的面,周至恒并不避讳,哼了一嗓子,“一单吃半年,撑不死她!”
“……”任云初有些哭笑不得。
“说什么不挣钱,全部给了底价,挣钱她是狗,马亦烟就是太傻乎乎了,都没跟她谈价格。”
任云初听他这些话,未免觉得好笑,前段时间马亦烟还是拿开水烫死他的前女友,这会儿又变成傻乎乎的单纯姑娘了。
“怎么可能不挣钱,不挣钱她忙活这些做什么。”
“谁不给她挣钱,你不知道,别的都赚了还不够,还忽悠马亦烟去体验植发,说有发缝不好看,拔了后脑的种到脑门上,再补到发顶上。”
林湛听了,哼哼,“怪不得说她自己是狗,狗没有缝儿。”
“可不是,什么审美,植了发又接发,顶着十斤头发,跟个大头娃娃似的,绊一跤都怕摔死过去——”
任云初打断他,“你们聊,我先走了。”
“你急什么!”
“我不想听你说我朋友的坏话。”
林湛和周至恒不过是一丘之貉,一个直白一个隐晦罢了,赵莱虽然急功近利了些,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他们富贵惯了,如何能共情拼命打拼的人。
周至恒笑,“她是你朋友,难道我不是?”
“……”
“我问你,我妈这几个月头总是疼,晚上睡不着,去医院没查出毛病,前段时间跟我姨妈去哪里看了,回来就这样子——”
他用舌头在口腔滚动,“来回这么搅,说能治病,这是什么意思,不会叫人给骗了吧?”
任云初:“不是,黄帝内经里,这叫赤龙搅海,可以生津补肾,对失眠有好处。”
周至恒眉头挑了起来,“真能治?”
“你可以试试。”
他嘿嘿坏笑,“在别人嘴里做管用吗?”
林湛眉头皱了,瞟了他一眼。
任云初敛容,“你还是别做了,你怎么做都不管用。”
“为什么?”
她温声细语的,“心术不正的人做这个,会被口水噎死。”
周至恒拿烟的手抵在嘴边,哼哧哼哧笑。
任云初背影远去,他换了一只手拿烟,倾身朝向林湛,“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任云初在一块儿说话吗?”
林湛提着眼尾睇他。
周至恒吧唧嘴,“因为她有发缝。”
林湛胸腔起伏两下,撇唇,“她有发缝,她不是狗。”
“她不是狗,马亦烟说她是正人君子。”
林湛看向那个纤细背影,鼻端一个气声。
周至恒贱人贱语,不值一提,“正人君子”这个词儿叫他不痛快,任云初对他下的那些定论,没素养,没品德,没家教,犹言在耳。
如果她是正人君子,他是她的对照组,不就是卑鄙小人么。
-
因为大健康部只有任云初一位女职员,她被安排到医美团队的节目,一个古风舞蹈。
任云初学过几年舞蹈,基本功虽然不在了,应付公司的一个年会舞蹈还是没问题的,就是赵莱,大高个子,胳膊腿儿哪哪都是硬邦邦的,跳起民族舞来跟个僵尸似的,直喊救命。
最后一次彩排,赵莱直接瘫在舞台上。
任云初拉她,“起来,等会儿冻感冒了。”
“不冷啊,暖气开那么大,我还出汗呢。”
“不是冷不冷,暖气也是空调暖气,不是地暖,地上寒气重。”
赵莱爬了起来,“任云初,你可真讲究,我看你以后能不能活到一百岁。”
任云初:“我不需要活到一百岁,我只是不想老了这里痛那里痛。”
换了衣服,两人一起往外走。
“你在哪里过年?”
“江城。”
赵莱知道她家里没人,便说:“你来我家吃年夜饭吧,我家亲戚一大堆,大年三十开始,天天聚餐。”
“不了,我要送我表妹回家,初四还要去一趟崇台。”
“去崇台干嘛,约会?”
“不是,去办点事儿。”
赵莱撇嘴,不相信的神色,“得了吧,初五情人节,你一个人去崇台做什么?”
任云初滞了下,“初五是情人节吗?”
“对啊,初五迎财神,又是情人节,外面肯定很多人。”
“……”
她没想到初五竟然碰上情人节,怪不得今年那么多餐厅都是初五开业,她本想着初五到崇台那家叫景轩的餐厅吃饭,顺便打听周元菊的联系方式,她是顾客,那人总该对她客气些。
情人节自己一个人在外地的餐厅吃饭,总是有点怪异。
怪就怪吧,总不会把她赶出来。
安安有两个伯伯,大伯在外地定居,二伯一家在老家,快过年了,大伯一家子回老家,让她方便的话,送安安回去过年。
临过年,任云初准备了名贵药材,找了专门的礼品包装店包装好,拎着往林家走。
好巧不巧,安安去黄书瑶家了,只有林渊在客厅。
过了快半年,她第二次见到林渊,寒暄几句之后,她说明来意。
林渊:“安安回家过年,你呢,你在哪里过年?”
任云初迟疑了下,“我送她回家就上江城了。”
“那你来这里吧,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她不得不扯了个慌,“年夜饭……我可能要跟舅舅家一起吃,等年后我再过来拜访。”
林渊问起了舅舅一家。
“舅妈退休了,我表哥表嫂前几年到江城工作,舅妈跟着一起来带孩子,我舅舅还有几年才退休。”
这些都是真话,但也掺了一点假。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和舅舅一家联系了,姑姑没出事之前,她都会去姑姑家过年,今年,她打算自己一个人过。
在这个世上,只有姑姑一个人真心实意爱护她。
正说着话,楼梯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哒,闲散的,慢悠悠的。
林湛从楼上下来了,瞥一眼,跟看不见两人一般,径直往餐厅去。
林渊目光追随着他,“林湛,安安姐姐在这儿,你不认识?”
林湛扭头,淡淡一眼,看向他哥,“认识。”
“认识你不打招呼?”
他走过来,耷拉着眼皮子,一个短吁,似有若无的。
“姐姐,你好。”
林渊:“……”
任云初轻点个头,不搭话,她并不觉得十分尴尬。
这是两兄弟,林湛是什么样的人,他哥不比她清楚么。
“云初说,要带安安回去过年,你帮安安收拾一下,过了明天该塞车了……”
林湛打断他,“回哪里过年?”
林渊一顿,“回她自己家,她家里还有两个伯父,还有亲戚,过年总要回去。”
“既然有伯父,为什么要把她放到我户口下面,我养了她那么久,过年就回自己家,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说的什么话。”
林湛哼哼,“就是这个话,不能白养,过年得给我磕头,以后还得给我养老。”
林渊一时失语,“你可真敢想,我也没见你给爸磕过头。”
任云初抿了抿唇,“没事儿,她就回去三四天,不耽误给你磕头。”
也不耽误给你养老。
磕头,养老,还送终呢。
林湛话里凉凉,“从哪儿冒出来两个大伯,我从来没见有大伯大妈找过她,怎么到过年就想起来了,这谁能想明白。”
林渊一语带过,“有什么想不明白,过年叫回去领红包。”
任云初没出声。
这话不好听,倒也是事实,姑姑姑丈出事后,她一个人跑前跑后,人都是自私的,大概知道有她顶着,两个伯父没有表达过要抚养安安的意思。
任云初第一次上了二楼,进入安安的房间。
房间不大,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实木床衣柜书桌,除了书桌有点乱,整体还算干净。
收拾好行李包,她拎着往外走,在拐角处碰上了林湛。
即便快要撞上肩膀,林湛依然目不斜视,仿佛身旁空无一物。
任云初停住了脚步。
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一直这么横眉冷对的,总不是办法。
“林湛,我跟你道歉。”
林湛步子微微一顿,尔后,又迈开步子。
她在身后温声细语说:“新被子有味道,小孩子还是用旧的好,安安的被子破了洞,你可以让她拿回来给我补,没必要全部扔掉。”
林湛站定了脚,脖颈一扭,“我不知道还能补,我没见过补丁。”
背后没有动静。
他耸耸肩,“她抹了鼻屎在上头,我家进不了那脏玩意儿,谁让她在我户口里呢。”
道歉就道歉,非得要掰扯这么一段话,他又不是傻子,她话里的意思难道他听不出来么。
我跟你道歉是因为我的素养,骂你那些话是没错的。
——
任云初把安安送到伯父家以后,她又去探望了舅公。
舅公的名号响当当,求诊的不计其数,他年纪大了,每天看不了太多病人,有时候约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约上号。
说是三个儿子继承衣钵,其实看诊的也就老三,老大管药房,老二管财务,医馆还有别的中医师,除了舅公,出名的也就一个中年医师。
每一回回去,任云初都会到医馆给舅公帮忙,让他那个助手歇一口气。
才送走一对母女,进来了一对父子。
任云初和那家儿子一碰上视线,都愣了一下。
谢凌尧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任云初已经避开他的目光,安顿他父亲坐下。
显然,谢父并不是第一次来,舅公都不用问症状,熟门熟路把了脉,看了舌苔,把上次的方子拿出来,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修改。
“你儿子在哪儿上班?”
“以前在京城,才回江城开公司没多久。”
“厉害哟,成家没有?”
说到自己儿子,谢父的自豪溢于言表,“还没有,他说不着急,以前他是清临一中第一名,就是高考没考好,省状元丢了,就拿个榜眼。”
舅公拿下他的老花镜,瞅着谢凌尧,嘴里啧啧称叹,“那了不起,那得脑子好,脑子不好考不上。”
“脑子不好不行,再努力也不行。”
“那是,不但要脑子好,你家风水还要好。”
任云初盯着脚下看,老旧的花纹砖在眼前幻化成一团混沌的彩色迷雾,他们聊什么,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她二十三岁和谢凌尧分手,现在二十七了,第一次重逢,要说多么激荡人心,那是没有的,只是有些不真实。
等父子俩走后,舅公问:“你在江城找到男朋友没有?”
“没有。”
“林振乾大崽没找你?”
“他找我做什么,他有女朋友,准备结婚了。”
与其让亲戚们在背后议论,不如堵死了八卦源头。
舅公摸索他的老花镜,“刚才这个可以,这个读书厉害,也在江城开公司,你要是看上了下回他爸来……”
任云初打断他,“算了吧,我不喜欢那样的。”
“你喜欢哪样的?”
她顿了顿,“我喜欢长得又高又帅的,脑子不用多好,够用就行。”
舅公终于把老花镜又戴上了,“你们小孩不会看人,又高又好看的,我没见过一个脑子好的,肾气都用去长个子了,脑袋就长不好,小精细,大傻个,那些比女的都好看的,都是草包,都笨!”
老头说得一板一眼的,任云初忍不住笑。
就在这时,她手机弹出微信信息。
【谢凌尧:我在医馆外面,你能抽空出来吗?】
这是时隔四年,再一次接收到谢凌尧的信息。
她无事发生一般,把手机揣进兜里。
医馆里有食堂,一直到晚上,任云初才踏出医馆,踩着月色去赶最后一趟高铁回江城。
路上,她接到了闺蜜于婧的电话,于婧说谢凌尧突然联系她,邀请她过年参加聚餐。
于婧和她是高中同学,于婧的妈和谢凌尧的妈是同事,也是于婧介绍她和谢凌尧认识的。
“他还问你在哪里过年,叫我跟你一起去。”
“你就说我没空,就不去了。”
“好奇怪,多少年没联系了,他说他不在研究所上班了,回江城和别人一起创业,做什么动物透析研究,就是跟宠物医院合作,给猫狗治病的那种。”
“挺好的,和他专业相关。”
“什么啊,不去研究人的疾病,竟然去研究宠物,和兽医有什么区别!”
任云初在暗色里牵唇,“现在做宠物相关的行业更加挣钱。”
于婧哼了一声,似乎不认同挣钱的说法,“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想挣钱还不容易吗,我觉得发挥才能更重要。”
她浅浅叹息,“一样重要,动物的命也是命。”
“你们当初到底是怎么分手的,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没有谁提,自然而然就分手了。”
这个“自然而然”即便已经说过,于婧仍旧无法理解。
“什么叫自然而然,总得有个什么导火索之类的吧。”
“导火索——”
她静默两秒,“可能是我说要找江城的工作,他留在京城,就默认了不会有未来,慢慢的,就不联系了。”
“……你们连商量都没有吗?”
“没有。”
这是真的,她的确想留在江城,如果那时候谢凌尧提出让她去京城,或许她会去,或许也不会,这样,两人可能会像普通情侣一般,吵架,拉扯,妥协,最后约定在某一个地方汇合。
但是他没有提,似乎与她达成了某种默契,自然而然就断联了。
任云初坐在候车大厅,有些失神,往事不可追,谈不上悲伤,就是对着喧闹的人群,有一种今夕是何年的恍惚之感。
大年二九,任云初给林渊和卢姨发了祝福信息,唯独没有给林湛发。
林湛丢掉的是沾了鼻屎的被子,说赵莱是狗不过是引用赵莱自己的话,“无稽之谈”也并没有刻意冒犯她。
吵吵闹闹中,他和安安似乎真处成了兄妹,自然而然的。
即便如此,任云初依然不愿意给林湛发送祝福,她认为,和林湛保持距离是维护关系最好的方式。
-
林湛过了一个安静的春节。
他爸不在了,他妈没回国,卢姨回老家,安安回伯父家,他跟他哥两个光棍一起吃年夜饭,他哥也回自己家去了。
林湛在家躺了两天,接到周至恒的电话,让他出门玩儿。
自打周至恒和马亦烟复合,就一直鞍前马后的,上一次露营之后,林湛就没见过他,这一次出去,周至恒约了一帮猪朋狗友,有些人林湛见过,有些是生面孔。
他只觉得这年过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旁边一个穿露肩装的女人,几秒钟就提溜一下她的肩袖,看得他难受。
在林湛眼里,露肩装是这世上最反人类的服装设计,又累赘又难看,也不知道大冬天的,穿成这样图个啥。
恰在此时,他接到了安安的电话,哭唧唧说伯父家二姐打她,让他去接她回来。
李念安什么性子他知道,打架也未必是她吃亏,但林湛还是答应了。
他和周至恒不一样,他小学没毕业就被他妈带走,在各国旅居,高中回来读了两年,才认识的周至恒。他没有那么多朋友,只觉得无趣得很,还不如自己在家呆着。
周至恒喝了酒,让他顺路把他送到马亦烟的美容会所。
“明天上我家,我妈说好久没见过你了。”
“再说吧,我明天没空。”
“后天也行。”
“后天也没空。”
他闲得慌了么,去见周至恒他妈,那中年妇女可招人烦。
周至恒打开收音,电台正播放社会新闻,中年男人猥亵八岁女童。
林湛摁掉收音,没好气说:“大过年的,听这些肮脏玩意儿做什么。”
周至恒:“这些变态行为是不是一种基因缺陷,八岁小孩跟安安一样大,有意思嘛。”
“她没到七岁。”
周至恒嘿嘿笑,“不过安安是丑小孩,丑小孩安全的,没有人会对丑小孩下手。”
林湛斜过一道光,话音凉凉,“你妈也丑,不也把你生出来了。”
“……”
周至恒不乐意了,挺直了腰板,“林湛,大过年的骂娘是吗!”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骂我户口本里的人,我也骂你户口本里的人。”
“我骂了吗?”
“我骂了吗?”
“真行,是不是要绝交?”
林湛没出声。
他和周至恒认识十年,要绝交早就绝交了,周至恒嘴贱,但是脾气好,过两天他保准又忘了。
到了地儿,安安提着大行李包出来了,踉踉跄跄的,声儿倒挺大,“哥哥!”
林湛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行李包。
“你伯父不送你出来?”
“他和我伯母去外婆家啦,就在另外那条街。”
林湛放好行李包,回过头一看,小孩儿正对着他咧嘴笑。
“哥哥,我告诉你,我这几天放了好多烟花,我二姐都不敢放,我敢。”
“你牙齿又掉了?”
“对啊,又掉了一颗,我没有哭。”
“被你二姐打掉的?”
周至恒也没说错,乍一看,更丑了。
他总有一种这小孩儿没有性别的错觉,不像女孩也不像男孩。
“不是,是我吃甘蔗的时候掉的。”
“你打架没打赢?”
她倒坦荡得很,“没有赢,我二姐太胖了,她都读三年级了。”
林湛把她塞进车里,“以后多吃一点,就能打赢了。”
“哥哥,你把我送回姐姐家,这两天伯母没有洗衣服,我都没有衣服穿咯。”
林湛定了下,没好气说:“没给你洗衣服,以后别去他们家了。”
“噢。”
——
初二晚七点,任云初接到安安的电话,哭着说二姐打她,让任云初去接她回江城,她不要在伯伯家住了。
小孩子在一起玩闹,打架是难免的事,任云初安抚几句,让她乖乖的,再呆一个晚上,明天就去接她回来。
没想到凌晨一点,安安又打来电话,说哥哥接她回江城了,让她下楼接。
任云初只好穿好衣服下了楼。
林湛的车停在辅道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人,安安站在车边,脚边是她的行李包。
上次她主动跟林湛道歉,至于他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情。
她走过去,“姐姐都说了明天去接你,那么着急回来做什么。”
安安噘着嘴,振振有词,“哥哥说了,伯伯伯母都没有给我洗衣服,以后不要去他们家了!”
任云初一时无语,弯腰打开行李包拉链,里面一团一团,也不知道是干净衣服还是脏衣服,全都搅和在一起。
“走吧,去跟哥哥说再见。”
安安小手往马路对面24小时西式快餐店一指,“姐姐,我肚子饿了,我想吃那个炸鸡堡。”
任云初不依,“你咳嗽还没好,等咳嗽好了再吃。”
“我肚子饿!”
“肚子饿回去我给你煮面条。”
“我不要吃你煮的面条,那么难吃!”
“……那你就饿着吧。”
两人对峙数秒,任云初才要转身,安安先动了。
她敲敲车窗,“哥哥!”
副驾驶车窗徐徐降了下来。
“哥哥,我肚子饿了,我想吃炸鸡堡。”
“叫你姐姐带你去吃,我手机没电了,付不了钱。”
“姐姐不给我吃,你带我去吧,我有十块钱。”
任云初视线往车里一探,光线不怎么好,林湛的脸色晦暗不明。
只见林湛脑袋偏过来了些,半张脸露在浅黄的路灯下。
“你回你伯伯家,就只领了十块钱红包?”
“不是啊,红包我大伯伯帮我拿着,你接我的时候他都不在家。”
“你记得问他要回来,十块钱吃不了炸鸡堡,回去吧。”
安安小性子又犯了,跺着脚说:“能吃的,你带我过去看看嘛!”
任云初把行李包又放下了,她想,林湛就算再喜欢开车,来回五六个小时,也该累了,按他的性子,不发飙已经很好了。
出乎意料,林湛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并不说话,左右张望两眼,大步子迈开。
安安抓着他的衣尾,一大一小往马路对面去。
任云初无奈,只好跟在身后,十块钱够干什么,一个炸鸡腿都买不到。
但她想错了,店里挂着醒目海报,打的广告就是9.9一个炸鸡腿。
“哥哥,九块九一个鸡腿!我就要这个!”
“要吧。”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正晕晕欲睡,听到说话声,招呼两人点单。
“要九块九那个鸡腿。”
“好的,还需要什么?”
“不要了。”
店员瞟了林湛一眼,似乎难以相信,大半夜的竟然有人带小孩来点如此“大单”。
安安拉林湛的手,晃了晃,指着玻璃柜台里的炸鸡腿,低声说:“哥哥,我想要这一个鸡腿。”
“哪个?”
她的目标很明确,“这个,大的。”
林湛眉头皱了起来,显而易见的,斜了她两三秒,最终,他看向店员。
“她对小鸡腿过敏,你给她拿这个大的。”
店员面色有些扭曲,“好的。”
任云初压了压唇角,压制溢出来的一点笑意。
她发现了林湛的一大优点,他不会自我内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他没错处,都是别人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