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珺慢慢翻阅着合同，但此刻他头疼欲裂，看着合同上的字都是乱的，勉强看了半天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笔给我。”
张煊没有动，他看着沈珩珺虚弱的模样，停顿了片刻，还是礼貌问道：“沈先生，您不再多看看吗？”
“看了有用吗？”沈珩珺闭着眼睛，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有权利更改里面的东西吗？”
张煊不语，只默默地将胸前别着的钢笔恭敬的递了过去。
见沈珩珺颤抖着手，迟迟下不了笔，张煊还是好心的开了口。
“虽然您可能不需要，但出于我的职业素养，我还是要向您说一下关于合同里的一些条例。”
“合同有效期一年，在这一年中，您需要无条件配合采用的一切需求，换句话说，只要白总开口，您没有拒绝的权利。”
沈珩珺轻笑了一下。
“在这一年中，信恒集团会支付沈隆江先生的所有医疗费，以及延缓对贵司的债务追讨，所以您可以安心居住在这里，不用担心其他公司的催债。”
张煊将钢笔和合同收下，礼貌的对沈珩珺鞠了鞠躬：“还有一件事，合同期间，如果白总不同意，您不可以离开他身边超过一天。这并不是限制您的人身自由，只是出于某些安全考虑，所以需要对您进行全方位的看护。”
“以及，出于对合约及财产的保护，您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自身，否则，白总会立刻中终止对您父亲的所有医疗项目。”
沈珩珺听完这些话，嘴角僵硬的勾出一抹笑容。
这是怕他自杀吗？还是说，白斌已经默认了他会想到这条路，所以提前将它堵死。
但无论如何，为了父亲的性命，合同还是要签。
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第一次在正式的文件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是一份授权展览书。
他画出了《春夜图》后，有人要买，但他不愿意卖，任凭那人死缠烂打，就连父亲也说：“卖吧，就当赚个零花钱。”
但他就是不同意，即便后来那副画被炒到了一个亿，他也不卖。那时候的沈珩珺是天生娇子，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值钱，觉得沈珩珺三个字就是一种底气。
可现在，这三个字却在签在一份名为合同，实则是卖身契的文本上，沈珩珺三个字，原来一文不值。
颤抖着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后，纸上不小心晕开了一片墨痕，是他手心出汗后不小心蹭上去的。
沈珩珺盯着那片痕迹，突然忍不住笑了。
他是一个画家，他的手稳得可以勾勒出万千星海中最渺小的那一笔，现在却连稳稳的写一个名字都做不到。
“签完了。”沈珩珺把笔放下，语气平静，身体也没有那么抖了。
张煊将合同收好，礼貌的冲他点了点头后，拿出手机打了白斌的电话：“白总，我这边已经好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煊“嗯”了一声后，很快的将电话关闭，过了没多久，白斌又推门走了进来。
他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锁骨若隐若现，表情冷漠，仔细看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和沈珩珺记忆中的模样相差胜远，甚至无法和从前的白斌联系在一起。
白斌拿起桌上的文件，漫不经心的扫视着，直到看到沈珩珺签名时才挑眉停顿了一下，而后拿过笔，也郑重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下午，”白斌没有过来，只站在远处看着沈珩珺，语气冷淡，“我从国外请了专家会诊，手术方案这周内会确定，如果顺利，下周一就能进行第一次手术。”
沈珩珺抬眼看了看他，嘴唇蠕动了片刻，方才小声道：“……谢谢。”
“不用谢我。”白斌勾了勾唇，“你已经用自己付过这笔钱了。”
沉默了片刻后，白斌继续道：“养好你的身体，我不想我才买下的财产立刻贬值。”
“还有，晚上我会过来住。”
丢下这句话后，白斌便带着张煊离开了，独留沈珩珺一人待在卧室里，如坠冰窖。
天色刚黑，白斌便按他说的过来了。
来的时候，手上还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见沈珩珺明明怕的要死却还是强装镇定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只不耐烦的将袋子甩到了他的面前。
“给你的。”
里面是一些画具和绘画理论的书籍。沈珩珺迷茫的抬头看着白斌，在接触到对方满眼的不耐烦后，硬生生将嘴里要问的话一下咽了回去，只乖乖道：“谢谢。”
白斌皱着眉头，更烦躁了：“你摆个死人脸给谁看？让你住在这里就这么不甘心吗？”
“我没有。”沈珩珺眼神空洞，但回答很快。
白斌定定的看了他半晌，忽然站起身，摔门又离开了。
虽然不知道白斌在发什么火，但沈珩珺的颤抖的身体总算是平复了下来。今晚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
第二天沈珩珺是被阳光照醒的，昨天忘了拉窗帘，那扇过大的落地窗外，太阳正明晃晃的挂在外面。
身旁的床铺上没有被压过的痕迹，说明白斌这一晚上应该都没有回来过。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什么情绪，一想到白斌也许不在，沈珩珺的心情莫名的好了几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在贪几分钟的睡眠，但很快，喉咙的干渴和胃部空荡荡的感觉，让他不得不下定决心起床。
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到了地方，然后惊讶的发现，原本冰冷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铺上了厚实的羊绒地毯，脚掌陷进去就被柔软的包裹住了，舒服得他眯上了眼睛。
明明昨晚还没有的。
等洗漱完走出房门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佣人做的早餐，看上去是营养师搭配过的，和他往日吃的东西没有太大差别。
沈珩珺喝了一口蜂蜜水，漫不经心的看了看这栋别墅。他来这里两天了，除了房间之外，还没有看过其他地方。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白色的小圆球，嵌在墙壁里，几乎和白色的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太阳正好照射过来，让圆球上的镜头反光了一瞬，或许沈珩珺都注意不到。
这……是一个监控器？
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沈珩珺放下早餐，走到那个角落下面，仰着头仔细看。
确实是一个监控器，而且不止一个。他后退两步，目光移向客厅的方向。
沙放上面，电视机后面，走廊尽头，玄关上方，书房门口……沈珩珺一边走一边数，两层的别墅里，居然有数十个摄像头，将整个别墅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珩珺颤抖着，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一张看不见的网突然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他包裹得死死的，让他不能挣扎半分。
停顿片刻后，沈珩珺拔腿向着二楼卧室的方向跑了过去，然后果不其然在门口的地方也看见了一个摄像头。
或许是因为白斌也在睡在这里，卧室的摄像头是放在门口的，只能从外面照射进屋子里，但看角度，也能窥见屋内全貌。
沈珩珺推开卧室门，走进去后下意识准备反锁卧室门，没想到扭了几下门锁却毫无反应。
他愣了一下，又不死心的试了一次，结果是，这扇门根本锁不上。他只能合上，但无法反锁。
“砰——”沈珩珺心跳加速，感觉眼前的景象都在扭曲，他失去意识一般用力的一拳砸在了房门上，过大的声响，让下面忙活的佣人匆匆的赶了上来，再看见他手指上因为砸门而留下的血迹后，捂着嘴惊讶道：“沈先生，你做什么？”
“这扇门！”沈珩珺转过身后，呼吸因为愤怒和恐慌而变得急促，“这扇门为什么关不上！为什么关不上！！”
他又用力的砸了几下门，身体抖得像个筛子。
一个佣人见状，连忙走到角落去打电话通知白斌，另一个则和他一边保持安全距离，一边礼貌道：“抱歉，这是白先生安排的，为了确保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沈珩珺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觉得荒谬至极，“他不是为了我的安全，他是要监视我，他要把我逼疯！他想杀了我！”
“不是的！”佣人连忙解释，“您的身体不好，万一在房间里出了什么事，外面的人进不去就麻烦了。”
但沈珩珺此刻已经听不进任何一句话，他茫然的用力关上门，空旷的房间只让他觉得无比恐慌，他本能的往角落里走去，靠着墙壁仍然无法消除惊恐。
最后，沈珩珺拉开了旁边的衣柜门，将自己塞了进去。
里面虽然都是白斌的衣服，但因为佣人清理的勤快，除了洗衣液的味道外，几乎没有别的杂味。
淡淡的洗衣液和消毒水味，加上狭小空间的包裹感，莫名的让沈珩珺觉得安心了不少。
他费力的将衣柜门关上，让自己蜷缩在完全黑暗封闭的空间里，瞪着眼睛，慢慢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