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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初见·chapter九

千禧时代刚刚过去第一个十年,一切大幕都徐徐拉开,是最好的黄金年岁,艺术的辉煌在发达城市间重绽光采,其中以上唐、帝都尤甚,曜世无比幸运,赶上这个世纪的第一个机遇。

那是属于文与艺的新浪潮。

剧场跑戏、话剧演绎,成为所有无背景公司积累原始资本最重要的途径之一。

桃山剧院是商业剧院,规模不大,但足够,相比上唐大剧院,这已经是曜世现下能出演的最好的剧院了。因在上唐桃山一带,以此为名,剧院内部种了一株桃树,自天井向外延伸,连廊两侧抬眼一瞧,上空是彤彤粉云如霞,花瓣枝叶隙间,露出淡粉色的阴影,两廊阴凉清香,因此,虽说规模不大,但美名远扬,不少小剧团都争着来桃山剧院。

此时正值正午,外头烈日炎炎,夏蝉齐躁,剧院下午两点半,曜世与剧院负责人约好了在此演出,然而现在快一点半了,剧院内部还没有空出场地,到处是闹哄哄的声音,嘻嘻哈哈欢笑一片。

高南正心情郁闷,本来桃山剧院不久后就要轮到他们曜世出戏,偏偏今天一群上唐戏剧学院的学生抢占了剧院。

曜世的演员还在车上,桃山的剧院也还没让出来。

第一次来桃山、想着提前踩踩点的高南,默然发现自己此刻就是一光杆司令。

“诶!兄弟!”高南扯住匆匆走过的学校负责人,“你们这帮学生什么时候收摊啊?”

见对方神色不虞,高南直接说:“兄弟,我实话跟你说了,这场子下午两点半我们剧团有演出,还有几分钟,我们那帮演员就来了,我看你像这帮学生的领头人,我实在也是不知道问谁好了,这才拉住你唠唠,我就想问能不能把场子尽早腾出来。”

孟子言听到高南是接下来演出剧团的负责人,眉头松泛,他握住高南的手直道真不好意思,说:“我呐,是这帮学生的师哥,我叫孟子言,他们都是上唐戏剧学院这届即将毕业的学生,要排毕业大戏,老师也是没辙了,就托我帮他们排戏。你看看,打扰你们排戏,真是不好意思。”

“理解理解。”高南道,“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又问一遍,这场子什么时候能空出来。

孟子言迟疑一会,冲着台上,高喊一声:“小月!你们还差多久?”

而此时,曜世的人也零星到阵,后台化妆间没人占着,大部分人或好奇或怀念地看了眼台上,就安分地奔去后台化妆。

那个叫“小月”的姑娘应了一声,“马上就好!”

叶一乔走近高南,嘴里还叼着半根女士香烟。

“项骊呢?”高南问。

叶一乔回道:“项哥出去买水了。”

高南瞅了一眼叶一乔手里半个烟,烟瘾一下子也被勾出来了,嗓子手指都痒痒的,他戒久了也就不挑了,心想要不要厚着脸皮跟叶一乔要根女烟抽抽。

叶一乔有些好奇地问:“台上这帮人是谁,咱们不是马上就要开戏了吗?”

高南看了一眼表,得,一点四十五,再过十五分钟就有观众开始进场了,焦灼感涌上来,急得他直跺脚。

高南要急跳脚了,叶一乔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高南刚想起来问,问叶一乔怎么还不去后台化妆,他一抬头,发现人家正看得入迷呢,顺着叶一乔的目光看去,舞台中央打光处,学生们都聚成一小圈,正中围着的女孩穿着轻薄的白纱裙,纤细挺拔,如同枝头洁白的玉兰花。

上唐这个季节已经没有玉兰花了,但女孩手捧卷起的文稿,眼神盈盈灵动,纯真的明媚在其中流淌,古典沉静,澄澈纯洁,恰似凋零前风姿绰约的玉兰。

女孩就是刚刚的“小月”,正给周围同学讲什么,应当是在讲戏。没过多久,小圈里发出一阵爆笑,女孩好像讲了个笑话。

高南道:“这么漂亮的女孩,是导演系的吗?有点暴殄天物吧。”

孟子言这时高声说:“赶紧撤出去给人腾地,快快快!”就要上台轰人了。

台上学生果然长“啊”了一声,意犹未尽,嘴里嘟囔,不太满意地下台离开了。没过多久,商量等一下去附近商场逛街吃饭的声音又传来。

孟子言收拾东西,也要跟着离开,没想到又一次被高南扯住,高南问:“刚刚台上讲戏的姑娘是谁,是导演专业的?”

孟子言道:“哦,她啊。戏文专业。这班毕业大戏的总编剧。”

高南道:“倒是比很多演员专业的有天资多了。”

师妹得了夸奖,孟子言也美得不行,道了声谢,说高南真有眼光,也要走了。

高南并不松手,孟子言动弹不得,走不了,高南道:“留个联系方式吧。”

高南说:“顺便,能不能帮我搞来一张上唐戏剧学院内部观影票。”孟子言警惕道:“你几个意思?我警告你,上唐戏剧学院不是谁都能混进去的。”

高南掏兜,递出名片——曜世传媒董事长,高南。

高南道:“曜世虽说是新兴娱乐公司,不过你放心,我们绝对是非常有诚意的,基薪六千,给交五险一金,非常的稳定保险哈,再加上剧场演戏有分成,一个月到手基本就是八千左右,刚出社会的小演员既能拿到钱,又能有戏演,何乐不为呢。”

“所以,您回去能不能帮忙介绍介绍,给小师弟小师妹吆喝吆喝,当然,您要是没空,您能不能帮忙,帮我要来一张学院内部观影票,我自己去跟他们说。”

孟子言接过名片,脑子一转,他虽自有出路,且这公司也没有名气,但……

他微微撇头,去看高南旁边的叶一乔,身量窈窕,大波浪长卷,慵懒而妩媚的眼睛,一眼就能将人魂都勾走,这这这这……这岂是池中之物?!况且他也确实想给师弟师妹们某个出路,起码走投无路时是个保障呢!

孟子言将名片揣走,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同意吆喝,也同意到时候给他一张票了,高南喜笑颜开。

高南正要笑着应声,转头想起什么,“内个…我能不能再要一张票。两个人去。”

孟子言刚要发作,项骊晃悠悠地走来,手里拎着一袋五颜六色的水,高南连忙从中抽出一瓶水,换来项骊“诶你”一声,想了又想,又去掏叶一乔的兜,把一包未拆封的女士香烟也搭进去,换来叶一乔白眼一双。

孟子言没注意是女士香烟,只知道自己裤兜鼓鼓的,他扫了一眼项骊,深邃多情的眼睛,黑而亮,也锐利,眉眼英气,鼻梁高挺,肩宽腿长腰窄,比例逆天,是凶悍逼人的英俊。

孟子言服了,这曜世也算人杰地灵,一个两个都让他有些自惭形秽,他闷闷点头,同意了,说:“到时候联系吧。”

到了毕业大戏那天,孟子言言出必行,果然弄来两张内部票,比外头观众票位置要好得多,高南带着项骊,两个人去。

“你怎么不坐人教授的位置。”项骊不满,高南非要带他来看让他不屑的学生展演,“这种票位置好有什么用?”

项骊真挺不解的,要看戏,高南就带他女朋友邹颜来,他和高南两个大老爷们单独来,还是看上唐戏剧学院的毕业大戏,外行人看看得了,高南非要凑什么热闹。

高南因着是剧场,不好大声反驳,只好轻骂道:“你才比他们大五岁就这样拿乔?”

项骊没回嘴,也没抱什么期待,他在帝都电影学院,从大一开始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周围人也都各有所长、各领风骚,当然,可能也有老师并不严厉的原因,这就导致他从没有因为毕业大戏苦恼过,虽然他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本身就可以称为顺风顺水。

时钟停在正点,大幕拉开,领导说两句致辞,便痛快开演,毫不拖沓。

戏剧学院的毕业大戏良莠不齐,且都是求稳的老套戏,演员编排项骊他都看着幼稚无聊,接连演过几班,他眼皮涩重,迷糊的时候,更想不明白为什么高南要带他来,相中哪个新人演员直接去找人好了。

这班下场,演的不是很好,鼓掌稀稀拉拉,有观众趁此机会去了厕所,项骊也有点想去,倒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就是无聊想透口风,就在起身的前一刻,新的班级上场,他看见高南倏地坐直身子,甚至微微向前探,这让他注意到,不免关注新上来的班级。

一群青涩俏丽的脸,身着古装,报幕人说这场戏化用了《薛丁山与樊梨花》。

项骊年少倒是看过相关影视剧,不过后来也都忘干净了,故事陌生了,项骊也算看个新鲜。

项骊仔细看了一遍场上演员,认为虽然戏剧排布胜过先前班级,演员却也就那样吧。

项骊转头看高南一眼,发现高南目不转睛,仍觉饶有兴味,甚至时不时点头。

项骊纳罕,道:“你不是吧!你到底在满意什么?”

高南神秘不语,只问:“你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项骊想了想道:“在化用经典的基础上,增添新意,毕业大戏上稳中求新是正确的选择。”项骊扫过一眼,观众都没有再离开了,显然都被《薛樊》吸引了,“比之前的老套戏新奇,也能让人看进去。”

至于什么感觉,当然是薛丁山可气可恨,气他是非不分,恨他执拗封建;而樊梨花可叹可怜,叹她巾帼挂帅,怜她的坚忍宽容。

于是项骊又说:“是典型的剧本抬人。”

果不其然,这班演毕,座下老师教授的神情明显愉悦欣慰很多。在观众场,评委们不会当场评分,会给学生留面子的,但是总有脸上藏不住事的老师,那他们的脸色就是检验成果最直观的方式了。

高南也是在这时拍拍项骊肩膀,说:“下面的都不用看了,咱两去堵人。”

项骊终于来精神了,他就是想看看,值得高南这样重视的新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后场夹道,大家放松下来,边下场边道,看见刚刚老师的眼神没有,我演的时候差点被他瞪忘词,好在最后演下来了,不然老头是不是当场就要呲我们一顿……

关濯灵跟在大队伍后面,正在整理稿件,剧本排版后要上交给学校,她正看着,忽然间头顶灯光被挡,剧本看不清,她抬头,发现一男子堵在夹道。

那人问:“请问,是关小姐吗?”

关濯灵点头,“你是……”

高南拿出自己的名片,道:“我是曜世传媒的人,希望能有时间与你谈谈。我们很想与你签约合作。”

关濯灵接下名片,看着奇形暗金色太阳纹,问:“现在?”

“哦,不是的。”高南解释,“明天好么,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忙。”

那边夹道尽头,大后场,有人嚷了一声,“小月!快点来!老师要收你打印好的东西!”

关濯灵诶了一声,她去看高南,高南则绅士地侧身让步,“晚一点我会把具体时间地点发给你,那现在就不打扰你了。”

关濯灵致意谢过,心里不免对曜世传媒增添些好感好奇。

她有很多朋友,星探几乎像狗皮膏药一样,死粘着不放人,曜世这样没那么死缠烂打的,反而学生们会更愿意去交流,至少更轻松。

此时下一个班级上场,开场音乐已经响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外国音乐从广播传出,而夹道之上,他们的头顶,正好就有一部广播器。

关濯灵走在夹道里,推测这个班级演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脚步因为卸下长久以来的担子,悄悄雀跃着。

她走出夹道,与外面等待高南的项骊撞个正着。

项骊抱臂倚在框上,一派风流,正好挡在她要离开的路上,两个人彼此相对,愣了一会。

是关濯灵先被催促喊回神,项骊仿佛大梦初醒,他不由自主低头,谦和地稍稍侧过身体。

《Presente de deus》,这是后来项骊找到的那首歌的名字,大致的意思叫做《天神的礼物》,他看着对方的背影,听着音乐。那首开场音乐甚至还没有结束,一切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关濯灵走向老师同学们的位置,在消失在道路尽头之前,她情不自禁去看身后的那个人,她连他名字也不知道,但意识驱动她回头。

那一瞬像什么,项骊伫立原地,想了许久,或许是他第一次站在克拉姆斯科伊的《月夜》下,夏夜蔷薇,裙摆纯白,朦胧迷幻的光,而他拼命睁着眼睛,只是渴望看得更清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