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明效率极高,所有东西都事先准备停当,只要开拍,就几乎没有废片,《血鉴Ⅱ》不到三个月时间便杀青了,落云酒店也住到了最后一晚。
《霸业》剧方将合同发给了隋诗意,下周就可以去江南影视都开拍了,隋诗意告诉她的时候,关濯灵正在看《霸业》的剧本,她回了一声,表示知道,渐渐眼皮子打架,沾枕头一下昏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奇怪,先是看见一团火焰,几乎要跳到她的脸上,紧接着便发现自己似乎被火焰困在原地,焰苗越攀越高,浓黑烟雾滚滚,隔着火焰与烟雾,摆荡的气浪间她看见了一个人,正是周颂的脸,对方面上无悲无喜,眼中却似有动摇,一如剧本里那绝情而虚伪的年轻楚殇帝。
两人之间隔着火焰,无法接近。再一眨眼,爬上衣摆的火焰消失了,她低头一看,自己换上淡紫华袍,正规规矩矩跪坐席间,面前是一副宽大的缂丝花鸟屏风,周围布景颇有古韵,而屏风后有一人影影绰绰,纯真而恭谨的神情,又是周颂,未来帝后彼此相看良久,微风吹拂,屏风面如春池水皱,原来又变成雪白的纱帘。
这次是一座宫殿,殿宇极高,纱帘悬挂起来,几乎就像九天之上荡下来的河水,人们均着素服,面容不舍哀恸,她同样一身白衣,服装更古朴了,仿佛来到较之前都更为远古的时代。
帘帐里,床上的老者微微起身,自里面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她会意握住,长生者藕一样纤洁嫩白的手,与为王者麦色的、苍老虚弱的手。花白的头发胡须,满是皱纹的脸,以及那双格外突出的明亮年轻的眼睛,均遮掩在帐帘之后,她认出来了,那是年老样子的周颂。
晶亮的液体不知从谁的眼角滑落,恰如一道刺眼闪电,周围亮起,一道白光过后,关濯灵醒了过来。
揉揉眼睛坐起身,关濯灵清醒过来,自己身处落云酒店。而周颂或苍老或稚嫩的脸浮现眼前,顽固不移,在宸妃与楚殇帝之外,她忽地对周颂本人产生好奇。
她上网搜索和周颂有关的事情,果然在周颂的履历里发现,她与周颂同时出演《镇国》与《乱世》,其中《镇国》还是两个人的出道作。但《乱世》之后,无论是两个人的合作还是她本人的作品就都到头了。
关濯灵又在搜索栏同时搜索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什么也没得到,先跳出来的词条,是周颂无缘芙蓉奖。
她想起来了,这届芙蓉奖,周颂名字好像确实也在其中。
点进帖子,发现里面大部分人都在说些她看不懂的话,讲项骊与周颂如何如何,论坛里,两个人似乎有水火不容之势,但在芙蓉奖词条下,粉丝一时间又抱团哭丧。
67l:有谁知道那谁现在在干嘛
68l:没看见工页叔叔秀恩爱的微博吗,你关阿姨买了一束芙蓉花给他,这下好了,工页叔叔又满血复活了,破碎的道心也不痛了,第四次芙蓉奖又要哞一声坐起来冲击了。。
69l:楼上劝删,论坛三人定律,这楼既然是xl和zs的实绩对打楼,以及芙蓉奖两家暂时和平共处骂组委会楼,就不要带那个第三人了吧
70l:大家还是不要提及家属了。否则等会楼主就要把楼封了
71l:我去。。有必要吗。这么敏感。。
72l:当然有。要是楼主封楼至少还能保住诸位账号。要是蒸煮亲自下场那就不一定了。。
……
好吧,她明白了,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也只能去找周颂或者项骊问了。
她当然要去找项骊问了。
……你会后悔的……
她又听到那个声音,那个在发送文稿时出现过的声音。
忘记一切……不好吗……为什么要想起来……
一股幽冷的感觉似乎正附着她的驱骨之上,房间里阳光倾洒,暖意渐盛,蓦然间小腹一阵坠痛,她痛地一下子缩起来,一丝温暖也感觉不到了。
项骊来机场接关濯灵的时候,发现她正全副武装坐在圆石柱上。
在内娱停工两年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不像当红小生小花那样,走到哪里都人群拥簇,再加上她本来也没演过多少剧,认识关注她的人少,只要口罩墨镜戴好,不整排场,就根本没人能认出她。
“怎么了?”项骊问,关濯灵像脱水的花,整个人都没精打采。
“来例假了。不舒服。”她闷闷地说。
项骊愕然,“这么早?”
关濯灵纳闷:“不是一直这样吗?”
项骊沉默,片刻后,他道:“对,是我记茬了。”
惹得关濯灵一阵莫名,一路久久凝视项骊不语。
本来关濯灵以为,隋诗意已经答应接了《霸业》,就势必已经和项骊打好招呼了,她都做好被项骊盘问的准备了,项骊一路却一直神思不属,半晌后,他问她吃饭了吗,她说还没有,项骊松了一口气,淡淡说了声回家吃饭吧。
关芳涟女士趁她不在,又在冰箱放了很多东西,偌大的冰箱,就没有空余的时候。
项骊下厨,把妈妈带来的排骨翻热,关濯灵边吃边状若无事地问:“隋诗意跟你聊过我接下来工作的事吗?”
项骊手一顿,“就是聊聊《霸业》的事。我没意见。”语毕,他却没忍住,“你为什么要答应周颂?你分明一点都不认识他。”
她道:“那是长河写的本子,演那个角色不会吃亏的。”
项骊问:“只因为这个?”
关濯灵道:“当然了。”
气氛沉静,默了一会,关濯灵鼓起勇气问道:“周颂到底和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到底是什么人?”
项骊没有回答问题,只问:“周颂和你说了什么?”
她摇头,“没有人和我说什么,只是所有人的反应让我知道,周颂以前一定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到这里,项骊转过身去,只给关濯灵背影,这让她忽然有些不太好的推测,“你…你是不是……”
项骊紧咬牙关,脸色僵硬,关濯灵语意未尽,但里面的怀疑他听得明白,“有意义吗?”
“什么?”她皱眉。
他转过来,目露寒光,“我做任何解释,有意义吗?你失忆后已经不认识他了,可你却因为他怀疑我,明明我是你的丈夫,明明一直以来照顾你的是我。可是现在,你却因为与周颂的一面来怀疑我。”
项骊道:“我终于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分手了。”
“因为你从来不喜欢我。我做的所有事对你来说都是勉强,是你不想要的。和我相比,其他所有人都值得去相信,因为只要能离开我你做什么都愿意,不是么?”
关濯灵听得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项骊要这样想,她从来都回避与任何人的冲突,因为她知道她处理不好,能用无声的顺从解决,就绝不会讲那些澄清挽留的话,她知道比解释先来的,是她如跗骨之蛆的自傲,她完全无法开口。
项骊等了一会,等关濯灵起码开口说什么,哪怕是和他吵架也好,但没有,什么也没有。真让人伤心,她什么都忘了,对于这个世界,她一无所知、一片空白,他什么答案都得不到。没有任何意义。项骊不想再去看关濯灵那着恼纠结的眉眼神情,至少不该再在关濯灵面前说些让她为难的话。
诶……他说的话会让他的妻子为难,听起来有够好笑的……
于是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他带着衣服,甩门而去,黛黛夹紧尾巴躲到一旁。
而直到项骊离开家门,关濯灵依旧解释不清一切,她不清楚十年间的一切,却清楚在上唐的事,当时的分手根本不是两个人的事,是周围无数因素造成的,最终以她再也无法承受,上天给了她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离去,这才告终。
上天不允许任何人使用他人的眼睛去看世界,以至于她和项骊两个人居然都不清楚对方的世界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在项骊眼中,两个人在上唐一年半的感情,到底都有几分真情?而自己的离开为什么会造成项骊如此大的误解?想要知道,就必须去找当年的人。
她想起来一个地方,那里一定有人知道——曜世。
曜世十年前还是上唐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在八年前,也就是与项骊分手的两年后,曜世传媒杀回帝都,东山再起。
如今已经是帝都影视园区中林立的大楼之一了。
关濯灵凭借导航站在曜世楼下,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曜世只在高楼里占了角落里的几层,还要为支付房租发愁,而现在,这样恢弘的大楼为曜世所有,而代表曜世的金属色奇形太阳图logo就挂在楼顶。
她出家门前问叶一乔,项骊在不在公司,叶一乔秒回,“不在啊,怎么了?”
关濯灵:你在公司吗?
叶一乔:在啊。
关濯灵:等着,我来找你。
叶一乔:诶?你要来曜世吗?
对着安保警惕的眼神,关濯灵犹豫一下,自己真的能进曜世里面吗,正当她意图上前交涉,安保人员先一步对着出来的人礼貌微笑。
一穿着休闲的人走出来,就差趿个拖鞋,挥挥手。
关濯灵眉头一松,眯起来的眼睛瞪圆,“老板?”
高南笑了笑,紧接着看了她好一会,说:“好久不见啊。”
高南是曜世的老板,最大股东,在这栋楼里应该叫高董事长,高南或许认为和她好久不见,对于她来说就有些恍如隔世了。
“好久不见。”她道。
高南在前台意外的目光里,带着关濯灵上了内部电梯。楼不算高,一共六层,但占地范围很广,大约有鸟巢里面半个足球场大,在寸土寸金的帝都实属不易。
他们的目的地是六层,开会区,休息厅,以及曜世高层的办公室都在这里,影视部要在五层,中途还经过她自己的办公室,玻璃磨砂,高南指给她的时候,她脚步还停了片刻,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期待你早日复工。”高南道。
关濯灵也明白,高南倒也不是说希望她尽早回来当牛马,只是身体能更快恢复,可以继续做喜欢的事。
关濯灵微微一笑,“知道啦。”
曜世休息厅内部有咖啡店,想喝什么直接带回工位,而且免费。要知道十年前想要在曜世喝一杯咖啡,还要出个苦力,下到一楼点完再抱上十层来,那时所有人都非常穷,高南也绝不会大方报销的。
叶一乔已经点好,等在那里了。
高南本来是下楼取老婆快递,顺道带关濯灵上楼,在叶一乔的大力驱赶下,揉揉鼻子,单手拎着一箱湿厕纸,又懒懒散散回到自己办公室里。
叶一乔见高南回去,紧张兮兮地问道:“你两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刚说你两吵架,我心都突突的。”
她道:“就是和他聊周颂的问题,我和他——”
听到某两个字后,叶一乔被呛了一口,她话都没听完,就神神叨叨的,“难怪难怪……”
关濯灵道:“我和周颂原本要合作《霸业》,这个项目你也听说过,他也同意了的。”
关濯灵将自己与周颂的事从头到尾都交代了一遍,叶一乔听后略有点崩溃,“周颂很长时间都是项骊的禁词,谁在项骊面前都不能提周颂,你可倒好……”
关濯灵凑近,好奇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走之后项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叶一乔捋了捋思绪,她望向项骊的办公室,黄昏阳光打进来,叶一乔意识飘远,妩媚的眼睛半眯,她没来由地想到几年前还在上唐的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