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悦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想她这样的发型在学校很常见,后边马尾辫,前面垂下两绺刘海,被形象地戏称为“鲶鱼须”。至于为什么要留这样的发型——她也说不准,只是觉得很安全。
想要尽量多地遮住脸,不敢挺胸,随着夏天到来,月经量越来越多,黏糊糊的卫生巾垫在身上,伴随着大腿的热汗。她摸到肚子上的肉,开始发胖。
那个在三毛笔下忧郁咸湿的雨季,还是来了,一来就不愿走。她个子不高,胖起来后越发感觉自己像个拌凉菜的辣小土豆,她高度近视。
家里没有车。班主任很势利,每次放学回家,校门口停满轿车,老师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视过每一台车的标识,望着学生们远去的背影。她问马悦:“你怎么不走?”
“我家长在那边呢。”马悦指着拐过弯的另一条路说。其实并没有人来接她,她都是自己坐公交回家,颠簸的人群中公交车堵在狭窄的路,到处都在修路,这条双向二车道占了一半,两个方向的车只能依次谦让通过。她闻到难闻的气味,狐臭,不知道谁的汗蹭到她身上,二手烟,小朋友的辣条味道。
公交车人越来越多,旁边开了个新幼儿园,她想象不到现在涤州还有人在本地生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在街上看到的儿童越来愈少了。无所谓,反正她也讨厌小孩。
这里在修学区,大王屯小学,涤州石油大学附中,涤州市第一高级中学,再加上新开的幼儿园,成为完整的生态体系。她就是这样完成的一条龙教育,没有其他空间可以想象。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熟人,他们都互相认识,他们互相问候,互相关照,也互相传播八卦,互相交头接耳,互相投以不怀好意的目光,这让马悦感到窒息,从小窒息到大。她讨厌本地的土味口音,老师说的普通话一点都不标准。她胃口不好,吃不惯食堂的饭菜,可家长忙,从小就要吃,从小学其他同学中午回家时,她就留在学校吃份饭。吃到高中。
马悦有很多爱好。
她喜欢画画,画动漫人物,画怪诞离奇,可她从没学过。小时候,她去的第一家画室两个月后倒闭,原因是老师怀孕,后来她再也没去过。因为升学了,家长说没时间陪。
她喜欢写日记,正经人也写日记啊。她老老实实拿笔写,用黑色签字笔,她喜欢瘦金体,可是也很难练,她不聪明。
是的,她不聪明,无论在任何方面。她在残酷的学习生涯成不了学霸,在功利的社会中做不到讨人喜欢,甚至在互联网成不了大触。那些太太太厉害了,她们看起来画风成熟,一搜年龄十岁出头。
她感到自己对美和艺术有很高的追求,流行的剧和电影她都看不进去。她喜欢一部电影叫《伯德小姐》,这是她很少看的真人情感题材,她觉得自己是失去翅膀还想飞的几维鸟。
她叫马悦,大家都管她叫马悦,她没有外号,她很在乎这个——指的是不让他们给她起难听且冒犯的外号。
她讨厌学校,和学校的一切。
——
马悦真的不聪明,很多题目都不会做,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评估的。她没发估分,也不爱估分,那都是自己骗自己。实际上多少分,等23号就出来了,一次解决,然后报志愿,离开这地方就好。
不过,站在红星中学的教学楼前,凝视着金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操场,和不远处乌秃秃的塑胶跑道,她还是难得地长舒一口气,不为别的,好累,写完这三天的试卷,好累。
如果写的是历史就不会这样了……
马悦无不自嘲地想,是否是自己的怯懦,让她没有继续反抗,她喜欢历史,简直沉迷历史,可家里不同意。于是她报了生物,生物现在就业形势那么紧张,没有好工作,家里又得生气,她又得挨骂。
有时候她难以跟老一辈人沟通,也难以跟同龄的亲戚家小孩沟通,不知道为什么,话就是说不通。她想也许这是家人没上过大学的缘故,见识有限。也许是时代进步的缘故,或者她想得太深了。
想得那么多,什么都懂,什么都做不了。她望着这个时代的滚滚烟尘发抖,操场上泛着晃眼的黄光,一颗金色的流星坠入中央,她猜想那地方积水。
红星中学是综合强校,但操场不好,米数不够400,还凸凹。每次体育测试前,为了训练,校领导会跑去借她们一中的操场,或者涤州体育馆的高级跑道,因此马悦听说了这个悲惨的故事。红星中学的同学穿着囚犯蓝校服,跟她们的王八绿比不相上下,高饱和度的颜色真难忍。
不过他们学生的素质还是比本校高一点的,每次来都不会乱扔垃圾,也不会骂人,领导看起来很认真负责,一直监督学生,关心他们,语气也很柔和。
她有时会羡慕,接着仍然是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清醒一点选择更好的学校呢?可她真的对应试教育近乎无感。再说,当初身边所有人都不可置疑地认为一中的教学质量优于红星,可明明一中三年来也就出了一个清华苗子,剩下的清北名额都是红星的。
在她看来,一中唯一还算行的地方是有一个宽阔的大操场,宽阔到她可以伴着落日余晖一个人在那里散步,一直走到天黑。她手里拿着小小的画板,兜里揣着手机,静悄悄地听歌。高高的拦网把影子落在自己身上啦——
她挥挥手,没忘记把它塞进袖口带走。
积水是因为下雨,她极少主动出门,中午自己买了份饭回家吃,望着窗外的雨,她打开窗户,空气中弥漫着数不清的咸湿,正如同她的十八岁。她看到一只麻雀满不在乎地站在墙头,殷红的尖嘴叼着一颗果实。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很少看到麻雀。
涤州虽然有河,隔壁市也有山,生态环境却并不好,几乎就是钢铁森林,挺赛博朋克。到了晚上没有那么多闪闪的霓虹灯照亮她的脸庞,有些地区黑得吓人,市中心还好,夏天也还好,到了冬天,漫漫长夜里,她无法入眠时,连一点自然的声音都听不到,只有萧疏刺耳的鸣笛,干枯的草叶与鬼魅般的树木枝干肃立在四处漏风的寒冬窗外,几乎不知道怎么面对明天。
不过,很怪的是,一旦入了梦,一切就都好起来了。在梦里,她会常常梦到一个人。
这人叫加奈,是一个形象模糊的女孩,性格活泼开朗,但为人谦和温柔,从不主动炫耀的情况下,马悦仍然看出她家境优渥。她从未告知自己来自何处,根据名字和身上的校服短格子裙,马悦断定她是日本中学生,虽然她也从来不说日语。在梦中,她们能顺畅地交流,并不具体记得使用的是哪种语言。
这人在午夜时分隐秘地出现,又隐秘地消失,如同动画番剧里所有身怀秘密的少女一般,她从遥远的天幕奔赴而来,又在破晓前无情离去。
马悦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
她的倾诉**局限于日记和网络上自己的私人账号,也只是吐槽一点点。至于同学,先不说她基本没有朋友,就算有,这件事也过于梦幻羞耻了一些,加奈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本女名,梦里面的要素也不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她要是说出去,别人会嘲笑她编造,没人理解她的。
她曾尝试过在日记本的后面分出几页,记录这一段梦境,或尝试画下她的样貌。奇怪的是,如同声音一样,加奈的面孔也随着每一天清晨的露水,一起变得模糊。她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昨天晚上,马悦又梦到了加奈,她忍不住告诉她,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她让她保佑自己能取得高分。之后她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马悦每天中午都自己吃饭,她是少数民族,饮食有特殊需求。虽然其他少民同学也抱团一起吃饭,只有她单着。其实她骨子里对于民族之别看得很淡,更一点都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自己,她不在意任何人的评价,她没有与任何人交谈的**,她和任何人两不相欠。
还有这栋楼,她也一点都不害怕,世界上有没有鬼不重要,小说中说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如同被地狱业火灼烧过的人心,如同塑像一般高高安坐却闭目塞听的眼耳鼻嘴,她不想再去回想咸湿的一切,不会忘记和原谅,也不会再让它们缠着奔向自由的自己了。
“啪唧。”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肮脏的水坑里,她感到自己的袜子被瞬间浸湿,四周瞬间吵闹起来,一个染着橙色头发的女生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嘻嘻哈哈揽着几个男生的肩,几乎是贴在他们身上水蛇一样地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温暖的太阳下面不停地打着冷战。
冷,好冷,好……
她心道:“来了。”压抑一周之久的应激终于按时发作,她努力抬起湿漉漉的左脚,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在推搡的人群中挪动半分,她摆烂地闭上眼睛,做好被当成精神病的准备。
人这一辈子的运气大概总有耗尽的那天,一切都会被当成可献出的价码,当她沉入海底,不会有人再捞她第二回。这是独属于她的深海,也是她们这一代人的无际之海,一次又一次。
——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橙发女双手抱胸,指尖掐着一根电子烟。
“我C,羊癫疯?”
“出马的,大仙儿,你同行。”左边的甲男讲。右边的乙男踹了他一脚:“放屁!”随即冲橙发女点点头,“就是羊癫疯。”
女生皱起眉头,大白天撞鬼,真挺吓人的,想了想警察可能也不管这个,努努嘴,甲男从善如流走过去,从墙边捡起一根拖把棍,把拖把头一端握在手里,扎马步去挑马悦的头发。
“SB,没触电!”橙发女无语大喊。甲男挑了半天不管用,扔掉拖把,用手直接抱住马悦的双肩,拖出水坑放倒,橙发女犹豫了一下,走近些,仍然站着,熟练地开始吸烟。
“怎么办?她还抽抽。”甲男扒开她的眼睛,马悦不等他动手就睁开了,直勾勾瞪着他,甲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骂了句极脏的脏话。橙发女深吸一口气,单膝蹲下,电子烟甩给乙男,伸手两边各拍了拍马悦的脸,然后按在她的胸口。
“喘气。”她命令道。马悦此时真的像鬼了,头发散乱,校服披散,张嘴大口呼吸着,像真的溺水者一般。不过马悦也没好到哪去,她睁眼看到的是一个发色夸张的陌生社会小妹,头发同样散乱,试图对她进行公开霸凌……等等,她套着一件体美国际的外套。
警察来的时候,马悦刚虚弱地坐起来。她说不出话,冷汗浸湿后背,家长不知为什么才到,她透过咸湿汗水感知的模糊视线中,那个橙色头发的小妹逐渐远去,她好像穿的是一件棕色格子裙。
端午愉快各位老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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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马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