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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史

大史擦了一把湿润的刘海,妈妈走过去用手背贴住他的额头。

滚烫。

妈妈明显被震了一下,大史道:“烧起来了。”说完就轻飘飘向外走。这么大的太阳,大史感到妈妈的手背拔凉拔凉的,他注视着地上的水坑:“下过雨?”

大史的妈妈更加心酸,雨是中午下的,那时明明没有考试,大史就在附近的旅馆里躺着,却一丁点都没注意到。这孩子,当时说自己没事,她真傻,就当真的好了。大史从来没说过假话。

她要抢过大史的书包,身高一米八五的大史哪肯让自己瘦小的妈背着这一堆沉甸甸的?可今天他实在没力气,或许是妈妈太有力气,他没抢过。史妈心里盘算该不该去医院,想了三秒决定去。大史哭笑不得:“吃点药不就好了?要不你给我买罐黄桃罐头,旁边就有个家乐福。”

先量体温吧。大史妈肩上扛包,一手紧紧拉住烧得迷糊的大史,一路上好多同学跟他问好。

他们都叫他大史,正如他爸也被叫做大史,他姑也被叫做大史,从小到大,有一些姓氏总会被冠以固定的称呼。比如黄姓人叫大黄,史姓人叫大史,白姓叫做小白,复姓则一律省去名字,被叫做端木、上官、欧阳。他一一回过去,没有一个人看出他的异样。只有三班班主任梁老师发现他满脸通红,以为是晒的,给了他一瓶冰汽水。

陈彬不知为何也在,大史愣了一下才想起,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晚自习,也不用去食堂抢油腻的份饭,也不用赶时间跑去办公室问老师题目,也没有人争前恐后卡时间去操场上打球,也没有走读生跑去小卖部给住宿生改善生活,再从铁栏杆里躲着保安悄悄塞进去。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镜肿的跟个电灯泡一样,惶惑地盯着他。大史打青墟路过去,这种表情见得多了,他主动说:“没事啊,没事。”陈彬没吱声,大史拍拍她的肩,她还是没吱声。

梁老师觉得不对劲了,拉住他:“不舒服?发烧了?大史家长,他身体怎么样?”大史妈挤出笑容:“没事,老师,我一会儿带他看病。”大史拉着妈妈走了,没忘记说老师再见。

也许是烧糊涂了,他看到大梦坐在南山公墓的店里翘着二郎腿喝茶水,大梦兴奋地冲他挥手,竟然是真的!

真的结束了,她没有找好兄弟侃大山,没有找梁老师聊网上的烂梗,没有跟姐们一起吐槽狗血电视剧,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里,大史从她脸上看到一个从来不属于她的形容词——恬静。

背后传来陈彬家长杜雯的声音,“这一届孩子……”

“是,”接话的是梁老师,“根据学生们的普遍反馈,今年的题难度中等,相比去年好一些。尤其是数学试卷,计算部分比去年有明显的降低,立体几何的辅助线也挺明显……当然还是看孩子。”

“其实,三门主科都还行。”他听到陈彬抽噎着说,看来是缓过劲了,能理智分析试卷,果然心理素质过硬。他记得从高一入校不久就听见陈彬的名字,此后如雷贯耳了三年。高一时她和大史都走读,每天晚上能看见陈彬的妈妈来接她,这位阿姨梳盘头,打扮非常精致,以前是老师,后来不工作了,专心培养孩子。至于他怎么知道——每个成立多年的学校门口往往具有一套成熟的家长生态系统,里面包括:学校大牛的家长、几个能说会道的家长、几个会来事高情商的家长、几个虽然沉默寡言但架不住孩子牛逼的家长,和一堆仓鼠一样囤积情报的家长。

陈彬妈妈本人挺不错,陈彬喜欢报课外班,她也不介意把师资推荐给来打听的人,加上实验学校不算重点中学,大家都住在这一片,家长们也放弃了客套的“陈彬她妈”的称呼,直接叫她为杜雯,或杜老师。不过年长家长多数用前者,不为别的,杜老师的爸早年也是杜老师,叫着容易混淆。

大史妈每次回家都兴冲冲跟大史说陈彬家的事,一口一个杜雯杜雯的,导致大史心里也默默称呼她为杜雯,刚才差点脱口而出“杜雯好”。

大史不知不觉跟一个叫伦哥的聊起天来,伦哥正用狰狞的语气控诉着生物试卷的不公,讲着讲着两人踩着马路牙子互换信息,大史说五班葛老师相亲第八次失败,情节不太愉快,在办公室里喝了两天苦咖啡;伦哥讲别指望刘子博能一雪前耻以下克上创造黑二奇迹,那个逼神经刀,上次考试漏写两道选择,上上次考试看错选择题目,上上上次考试涂错选择答题卡。

“博儿人呢?”大史跟刘子博他们是一起打过球的交情——虽然那也是半年前的事了——他还是想跟他聊聊。伦哥嘴一撇“刚拉着耗子对答案,对到最后一道选择发现错了,激情暴怒把耗子打了一顿,当然耗子也还手就是了,现在他们在那边一起吃鸡架,他说还有闰土。”

“你咋不去?”大史问,伦哥摇头,“我从不吃鸡架。”

——

两人街头交换完情报后又遇到几个认识的,一边说话一边踩马路牙子玩,大史正开玩笑呢,看到那个说话的哥们一跳一跳的,之后一个倒仰——不见了。

其他几人猛地跑过去看,大史冲在前头,没收住,差点栽进去,一个有力的手臂把他半个身体硬生生拉出坑外,是背着包的大史妈。

“这谁修的路呀?”大史妈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终于有些收不住了,高声喊出这么一句,其他几个同学也都是不怕事的,看到坑里的同学浑身是土的狼狈样子,纷纷嚷嚷起来。他们半跪在坑边上,小心地把四周的碎砖块、垃圾、鸡粪都清理走,再伸手让坑里的同学抓。一通折腾,同学终于顺利爬了上来。

大家都紧张得不行,他自己拍拍身上的土,露出八颗白牙,举起拳头。

“卧槽,信仰之跃!”

一块碎土块混着杂草从他刘海滑下来,众人都无语了。不过青墟路此刻人口密度太高,说出去的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梁老师那里,梁老师一看人上来了,又复坐下,杜雯抿了口酸辣凉粉,“真是的,这路这辈子修不完了。”

“修不完立个警示牌也行,本来这地方就学生多。”梁老师无不担忧。陈彬沙哑着嗓子:“听姥爷说大学城那边也有栽进去的。”

“可不咋的。”摊主擦了把汗也加把塑料凳子坐在旁边,“就前几天的事,你们肯定不知道,俩小孩在这边买奶茶,男的掉进去了,俩人拉着手,女的也崴着脚脖子,挺严重的。被整顿了。”

杜雯大惊:“谁被整顿了?”

摊主大笑:“负责人呗,还能是谁。那闺女家里有背景,嘿嘿。”

“整顿了怎么还这样?”梁老师问。摊主道:“真整顿了。不是正好这两天高考么?整条街都检查了一遍,都重新修,真挺仔细的,我就在这住,看得一清二楚,这个……”

他吸了口气,“这个坑,我分析啊,可能是谁捣乱挖的。你看,它不在管道正上边。”

摊主在说,摊主旁边卖水果的也在说,水果旁边剪头发的也在说,门口抽烟的大爷也在传,都开始抱怨路修的差。平时大家也骂了,可是今天是6月9日,谁家没有个要高考的孩子呢?谁家的孩子没高考过呢?涤州城已经老了,年轻的血液纷纷离去,老人可以住在老城市,年轻人不行。他们可以自动躺平,不能被逼平,没有一点上升的机会。

就连老人,也不都是甘愿留在老地方的啊。这家理发店开了二十年,四周的老邻居也越来越少了,一部分进了隔壁南山公墓,一部分去了大城市。

他们像候鸟一样向南迁徙,或者向北迁徙,去往更舒适发达的城市,这是人追求生活质量的本能。

——

大史松了口气,他感到自己的步伐越发沉重,眼皮也要合上,这才匆忙道别。

大史妈拉着大史疾步走,幸亏旅馆就在不远的地方。大史听着这条鲜活的老街,想起自己儿时的场景,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还没变,这场高考后,他们这些从涤州城走出的少年,以后的前途在哪里呢?

以往的他并不想这些宏大叙事,正如学校因为学习衡水强行让他们在课间限制时间上厕所,被他振臂一呼,带头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堵了一个月,最终取消。那时当地刚出了一个学生殴打老师的大新闻,话题十分敏感,但大史选择关心自己和同学们当下的生活,他不怕背锅,不怕处分。幸好最终也没处分,就像之前他抗议学校限制高年级学生打球场地一样。

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开始关心起这些:命运、人生、乡土、文化,他感到自己成人礼那天都不算是一个真正的公民,可现在开始他算数了。他得参与社会,他愿意参与社会,他必须参与社会。宏观的就是微观的,微观的决定宏观的,他……

他想起自己滚烫的额头,与艰难做完的生物试卷,可这件事情影响不了任何人,只关乎他自己。

大史一个倒栽葱晕了过去,眼前全部变黑前,他模糊捕捉到大梦身披红甲从店里一跃而出,猴子般揽住梁老师的肩,和同学们嘻哈打闹起来,他甚至能隔着老远听到她清脆洪亮的声音。

一切都变了,一切也都……没怎么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