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距离挨得有些近,唇瓣呼出的热气与鼻息像轻柔的羽毛在耳边摩挲,他忍不住抖了抖耳朵,温孤谣面色如常说道:“所以别说话,偷偷跑走,懂?”
红衣人抿起嘴唇,点点头又疯狂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伸出手在沙地上写着:
快跑!
温孤谣疑惑地看向他,刚想问为什么,只听一阵沙沙摩擦声从脚底传来,声音越来越大,似乎马上要破土而出。温孤谣却暗叫:不好。
这声音势大,必然会催动无言骷髅。
果不其然。无言骷髅听到响动,脖子一歪,咔嚓咔嚓的骨头架子飞过岩石,白骨中的银针猛地往前一刺,却什么也没刺到。
温孤谣足尖一点,飘起的衣角擦过无言骷髅的臂膀,身体已经安稳落在三尺之外。
那红衣人也跃在她身旁,似有所感,斜身一躲。闪着毒光的针尖刺了个空,嚓——兵刃碰撞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温孤谣趁机将长针击飞,那无言骷髅愣了愣。
也不用憋着气说话了,温孤谣叫道:“跑!”
两人拔腿就跑,尘土飞扬,脚下的树叶摩擦声紧随,怎么甩也甩不掉。
红衣人道:“我来到这已有多日,附近有个能暂避的山洞,跟着我!”
一条缀着枯叶的长鞭咻地从地底甩出,劈空抽在红衣人身后,要不是运气好,就被抽得脑浆崩裂。温孤谣御剑飞到他的上方,拎着他的后领,全力冲向西方。
镇魔塔虽说叫个塔,里面却和塔的结构没甚关系,茫茫白沙,浊气漫天,身后的怪物紧追不放,飞剑速度太快没刹住差一点撞上墙。
脚下踩的地面变成了石头,四面墙角放置着好些圆溜溜的白球,那条粗壮的绿鞭无法通过钻入地底给无言骷髅提供位置。
两个怪东西立在山洞门口左顾右盼了一会,似乎真的看不见一只手已经伸到无言骷髅空旷眼眶下挥了挥。
毫无反应,温孤谣满意地收回手。
可就在这时,洞中却悠悠荡开一道呜呜乐声。
幽幽沉沉,并不刺耳,无言骷髅和绿藤没有听觉,可它们的身体却不由自主随着抑扬婉转的乐声舞动。
这声音是从身后传出的。
温孤谣难以置信地回头。
只见她名义上的大师兄盘腿坐在地上,因剧烈活动发冠已经有些散乱,余下发丝半披在肩上,眼帘半垂,手中托着一个陶埙抵在唇边,十指有序错落抬起。
他轻声道:“回去吧,回去,回到你们的家园去。”
温孤谣又看向门口,那两个怪东西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微微扬首,旋身退后,最终伴着音律消失在皑皑白沙之中。
一曲毕。
红衣人意犹未尽站起身,一个转身,差点被吓了一跳,温孤谣就站在他半步内,脸如锅灰凝视着他。
“额……”红衣人挠了挠头。
“《修真百解》中有记载无言骷髅是由红楼女子的冤魂聚成,传说只有最动听、温情的曲子才能打动他们暂时放下杀意,我只是试试,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温孤谣脚下重重碾着沙砾,咬牙道:“原来是你!”
“那天害得我差点被雷劫劈死的罪魁祸首!”
这个乐声分明是那天将雷劫拉出阵法的声音,一切明了。
“什么?”
红衣人不解。
温孤谣咬牙:“一天前,你是不是吹响了音乐。”
不知道温孤谣提这个做什么,红衣人老老实实道:“你怎么连这都知道?那天我确实和小卓在一起吹了一会儿,怎么了吗?”
这是他的本命法器,那日他卧床刚醒,百无聊赖之际莫引卓登门来看他,聊得兴起时莫引卓忽然求他吹首音乐,说他好久没听了怪想念的。
后来他也却是听别人说过,那天砸晕他的少女闯下了一连串的祸事,最后被师叔收为关门弟子,今日再次相逢,令他很是激动。
他实在是不解,却还是率先道歉:“对不起,如果我的音乐对你造成了伤害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向你道歉。”
“我纪绛真从来有错就改,你说出错误吧!”
本是安抚情绪,纪绛真却发现温孤谣的脸色变得更差了,她沉着脸:“你姓纪?与纪霄昂什么关系!”
“霄霄?她是我妹妹啊。”
话音落,纪绛真喉间一痛,温孤谣不知道为何突然动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温孤谣的半身力气全借着胳膊压在了纪绛真身上,纪绛真不受控制连连后退,嘴上却还在调笑。
“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任何误会,我与姓纪的不共戴天。”
叮咚,后脑磕在粗粝的石粒上,钝痛感从后脑蔓延,纪绛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温孤谣掐着脖子抵在了石壁上。
身前的人黑瞳如墨,宛若寒潭点星,其中却没有任何情绪,哪怕快要掐死他,眼中还是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纪霄昂半躺着身体,低头与她目光相触。
就在这时,一声哥传进两人的耳朵里。
两人转头,是纪霄昂从洞光处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眼熟的莫引卓。
纪霄昂没死。
温孤谣歪着头。真是命大。
看清洞内景象,莫引卓灵机一动,蹦出一句:“杀人现场?!还是……”
温孤谣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纪绛真滑落在地,衣服被磨得脏乱不堪,他摸着泛着余痛的喉咙,脑中不禁浮现出那块巨石被温孤谣一掌轰碎的场景,他心中点头:“果然还是手下留情了。”
“哥!”纪霄昂立即小跑上前扶起纪绛真,“没事吧?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院内修养吗,难道哥哥也被抓了进来。纪霄昂面色一白,脱口而出:“哥,你是不是……”
纪绛真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没事,我是因为想要冒险才进来的。”
“冒险……”既然是冒险就不是被魔主抓来的,那就是自己想来的,为什么想来……纪霄昂不敢再想,揪得哥哥的袖子都皱巴巴的。
纪绛真“哎呀”拍着胸脯振振有词:“纪绛真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霄霄,你别胡思乱想。”
兄妹俩打着别人听不懂的哑谜。
温孤谣靠在石壁上,静静望着这副小女柔情、兄妹亲昵的戏码。
二人并肩而立,容貌竟有六分相似,只是纪绛真的眉骨更深邃,长相硬朗许多。兄妹俩的喜好、装束截然不同,妹妹纤腰楚楚,恰如寒江明月;哥哥长身凛凛,恍若如西边残霞。
温孤谣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冷意。
纪霄昂真有个同胞哥哥,她不是独生子么?
决裂前,那段交好的时光为何从未听她提过一字?不信任她也罢,修真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却无一人知晓,名震九州的仙首有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莫引卓凑过来:“又见面啦。”
温孤谣眼睛眨也不眨道:“嗯。”
温孤谣盯着远方嘘寒问暖的两人,不理会莫引卓,他却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镇魔塔,幸好与师姐分在一起,一路上多亏师姐保护我,不然我早就死了几百回了。”
“外面的事情师姐全都和我说了,那个魔主真是可恶……竟然还把老真也抓了进来,欸,你怎么与他分在一起了?为什么你的身上怎么一股鸡味?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呢?”
温孤谣收剑入鞘,为了维持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师妹人设,勉强回了一句:“巧合。”
那边二人不知道谈了什么,纪绛真依旧笑吟吟,见温孤谣望来,仰着头指了指脖子上的红印,嘴里说着什么,温孤谣率先移开眼。
不用猜,肯定是在说她坏话。
这种事情她经历的多了。
纪霄昂却是蹙着秀眉,对温孤谣打了个招呼。
“出去之前,我们一起行动吧。”
“不用。”温孤谣扭过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
纪霄昂怔了一下。想起半个时辰前,师父对她说的话。
从宴会离去的路上,腹中隐痛,背后传来笑声,她便知晓自己被当作了恶作剧的对象。
什么天上的仙女,什么喜欢……都是诱骗她吃下泻药故意使的伎俩。
纪霄昂不知道小师妹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只是从怀中掏出解药吃了下去,站在一条溪水旁,颇有些道不清的惆怅。
闻人俟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纪霄昂的肩膀说:“她心中有怨,再等等,等她认清了一切就不会这样了。”
认清什么?
纪霄昂不明白。
溪水面上的倒影随着她的叹气破碎又交融,最终沉入水底。
师父的倒影在对她笑。
似乎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师父,他无所不能,知道天下任何一件事,也知道每个人心中所想。
可现在师父受了伤,他们也被关进了镇魔塔内。
危机四伏,刚入门一天的师妹还不配合,纪霄昂有些头痛,“你刚入仙门还没引气,镇魔塔处处危险,你一个人不能单走,我会保护着你。”
若是上一世的温孤谣听了这番话,或许会感动到痛哭流涕。但温孤谣已不再是从前的小丫头了,纪霄昂口中没有一句能信的话,她就是伪君子的代表。
温孤谣冷心冷肺道:“不去。”
纪霄昂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纪绛真跳出来打哈哈:“霄霄还有……小师妹听我一言,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出去啊!有什么深仇旧怨咱们日后再提,好吗?”
他双手合十,楚楚可怜望着温孤谣。然而,温孤谣却根本不看他一眼,目光冷酷,如寒山上最冷峭的冰,将他热情牢牢冻在千里之外。
莫引卓敬佩地看了自家好兄弟一眼,刚踏出一步,只听轰隆巨响,天亮了。
碎石从天顶溅落,几人连连躲避。
抬头看,根本不是天亮了。
山洞被揭开了一块,暗红的天幕下,一颗黄澄澄的玻璃珠努力地想要伸进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莫引卓大叫道:“有妖怪啊!”
这当然是个妖怪,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所有人屏声敛息不动声色,以往游历的时候也没少见,温孤谣紧贴石壁,投去一个眼神,他这么一喊,果然吸引到了怪物。
洞口被凿得越来越大,温孤谣有心伸出手拉他,反被挣脱,莫引卓在原地大声喊叫,夹杂着其他二人的小声呼叫,那妖怪终于回过味了,一饱眼福后就算一饱口服,尖喙一叼,莫引卓已被她衔在嘴中。
两道剑气以迅雷之势同时掠出,却在半路相击,抵消不见。这个妖怪明显通了灵智,见起了内讧,趁着这个机会,扇动宽大的翅膀飞远了。
这两道剑气,一个出自温孤谣,另一个——
温孤谣扭头道:“都怪你。”
屡次针对,再淡定的人也有脾气。纪霄昂道:“别说了,你和兄长呆在这里别动,我去追上它。”
“我肯定比你快!”温孤谣留下一句话,踩着飞剑飞了出去。
那只妖怪全身以青羽覆身,身躯庞大,挥两下翅膀就能扇死一个普通人。
他们处于镇魔塔第十四层,按道理来讲越往上越危险,鬼怪越凶悍,可那青鹏驶过之处,别说奇诡妖魔了,连一丝一毫的浊气也没有,而且那只青鹏飞翔的路径也很奇怪,不仅走一步歇三步,还故意往上层飞。
出了山洞不便动手。温孤谣便远远跟在它身后,心里很是纳闷:这青鹏不会想将人引去然后一网打尽吧!
眼看那青鹏飞进了另一处山洞。
纪霄昂已带着纪绛真飞到温孤谣身边,看她一眼,劝告道:“注意点,你筑基期别伤到自己。”
很显然,她已经看出了温孤谣有修为灵力傍身。
只是,还忍不住担心她一个冲动把自己灭了。
“废话少说。”
“欸,小师妹——”
温孤谣选择性听不见。脚下飞剑速度加快,冲进了黑黝黝的山洞。
山洞和刚才的山洞没什么不同,到处滚落着大大小小的圆球,温孤谣轻巧落在地上,右手握剑,做好了迎敌的准备,甫一进去,神色却是一呆。
洞中灯火通明,温孤谣走过石壁,壁烛上的火光被衣风一扑,倒映出殿中的影子。
只有人影。
温孤谣道:“那只鸟呢?”
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纪霄昂和纪绛真举着剑步入洞内。
纪绛真环顾四周,奇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被绑在柱子上的莫引卓见终于有人来救他了,大叫道:“它飞走了啊!快来给我解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