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孤谣道:“这件事情,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这件事情指的是金镶玉的身世。金镶玉握紧垂落的袖子,涩声道:“我又能怎么说。”
“母亲被……金絮杀死,我若说了,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我?还是美玉?金絮利欲熏心,不顾无辜惨死的人们,也要将玉佣收为己用。若我有纪道友这般高超的修为,也不会被金絮威胁。”
温孤谣皱起眉头,道:“他都威胁了你什么?”
“太多了,岂非一时半会说得尽。”
身侧的人忽然停下脚步,灯火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金镶玉道:“但我坦白——母亲不是被玉佣杀死的,那几块碎玉是我依他的吩咐,来掩耳目的。”
早有猜测,金镶玉的回答算是给这件凶案下了最终判案。可金絮为何要让他们查到阿妙花魁上,如此下去,总有一日会查到自己身上。损己不利人,还是说他根本不怕。
温孤谣脚下不停,道“方才你们说管家喝醉了,可是他刚抓到我和纪绛真不应该严备警戒,防止有人来救走我们吗?”
听到温孤谣称呼得如此疏离,纪绛真面色如常,只是心底略有失落,想道:“小师妹好强,我三番五次在她面前逞能,说是照顾她的情绪,实则这种‘不要还硬塞’的行为是最看不起人的。纵使生我的气也是我错在先。”
旁人可瞧不见他心底弯弯绕绕千回百转的相思肠。
长阶的尽头月光洒落了一地。
快要走出地牢了。金镶玉也想不明白,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们的武器还在阿从身上,要赶快拿回来,我怕金絮会发现。”
“若真免不了一场恶战,我定会保你们周全。”纪霄昂一脚踩进月光里,月光镀了她满身清辉。
看着她气势磅礴的样子,温孤谣翻了个白眼。
几人顺着一道偏僻的小路找到了一间茅房,恶臭难忍,厕门紧关,厕内时有噗呲噗呲的莫名声响冒出来。
温孤谣捏着鼻子,挪着碎步,从树上折下一根树枝,看准挂在门前的剑和陶埙,将它们轻轻勾到手中。又顺着来路,小心翼翼走了回去。
刚走到一片空地,温孤谣便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干哕起来。
当然,没有真吐。
纪霄昂脸色十分有八分的难看,不过也难怪,冰清玉洁,出自名门大派,若不是遇见温孤谣,恐怕这种腌臜事一辈子也不会去做。
温孤谣见小心思得逞,也不吐了,直起身子,甩手扔出陶埙,一脸心疼地拿衣角擦了擦飞光。
多好的剑啊,怎么就遭遇了这种事。不过没关系,飞光,你臭臭的我也爱你。
飞光不会说话。纪绛真闭目轻轻贴上了陶埙,陶醉道:“埙埙,我好想你。”
看着这副乱景,金镶玉神情复杂,似乎很想发问贵派的风气便是这般……癫狂吗?不过,还是忍住了。
有铃铛脆响的声音,金镶玉扭头朝纪霄昂走了两步,似乎是想问些什么,却忽地神情骤变,颤抖地指着纪霄昂的背后,失声道:“它……玉佣又出现了——!”
浓墨黑夜中,一尊高达一丈多的人形玉佣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肩头胸膛连同一双手臂,都探出于一丈高的院墙之上,
温孤谣瞳孔骤缩,喊道:“快看它手上!”
它那条宛若碧玉的手臂上正捉着一个绿衣小人,上下摔打,似乎玩得自愈其乐,脸上越发大方神采,然而,温孤谣却认出他手中不知生死的人,就是莫引卓!
温孤谣还没有所动作,身侧剑鸣忽起,纪霄昂已经目标明确疾速掠了出去!暗骂一声,温孤谣也踩着飞剑冲向半空!
飞到玉佣身前三尺,才恍觉它走向怪异、身形巨大却栩栩如生!除了身体材质是玉石,其他与真人无异!
一道锐利的剑光劈向玉佣的手臂,却撞出一声闷响。温孤谣翻身后退,躲过玉佣横扫过来的另一条手臂,剑刃贴着玉佣的胸膛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玉佣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身形比传闻中更庞大了,硬度也更结实了。筑基期的实力还是太勉强了,只能让金丹修为的人来对付它了。温孤谣扭头冲纪霄昂喊道:“我吸引它的注意力!”
后半句不明说,纪霄昂也了然。见她往后退了,温孤谣操控着飞光围着玉佣的头转了一圈,玉佣被吸引了注意力,收回手臂向头顶抓去。好机会。纪霄昂看准时机,仙剑猝然一斩,一道凌冽的剑芒从上朝下砍去了抓着莫引卓的右臂。
手臂哐当滚落在地。
砸碎了一地的宴席残骸。
心爱的玩具离自己远去,屈辱疼痛交杂,那玉佣口中发出玉器碰撞的清脆声音,这是在大声嚎叫。然而纪霄昂可不会给它攻击的机会,下一剑斩出,磅礴的剑气轰然撞上玉佣的躯体。
只听一声震耳脆响,诺大的玉佣顷刻间土崩瓦解,无数玉屑漫天扬起,又如骤雨般洒落了满地。
也飞扑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温孤谣吐了吐舌头,一把抹去脸上的白屑,身形一旋,悠悠飞落在地。
剑光流转,飞光已经回到她手中,望着遍地的狼藉,温孤谣看向抱着纪霄昂哇哇哭的花春绮,片刻无语,走了一圈,用飞光翻了翻四周被摔裂的杯盏、翻倒的桌椅。
此时,两位没有佩剑的人也终于绕了远路抵达到了目的地。
远远行在路上,就望见了玉佣被打成飞末的壮阔场景了。可这一地,又是怎么回事?
纪绛真边扶起失去意识的莫引卓,边奇怪道:“一地的桌椅杯盏,花道友,你和我师弟都做了什么啊?”
花春绮从纪霄昂的怀中抬起头,眼圈通红,目光落在了远处一把残破的梅花琴上,哭得更大声了,呜呜道:“哇——我的万春琴就这么毁了,回去了长老们肯定要扒我一层皮……呜呜呜……”
她话说得不明不白,旁人听得稀里糊涂。
就在这时,旁边倒塌的桌子忽然动了动,竟然从里面缓缓爬出来一个人。
“我去!”
纪绛真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一旁慢慢观察的金镶玉见状连忙上前,扶起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道:“美玉?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回房吗。”
“阿姐……”
金美玉也哭得鼻涕横流,见众人看来,连忙伸手擦去眼泪鼻涕,挺起脊背强撑道:“本来是这样的。可我被他们两个哄过来,说是要给母亲举行一场送行宴会……”
“准备了不少好酒好菜,他俩说‘宴会只有三个人,太冷清了’,要我把父亲和阿从也邀请过来,我去书房寻到了父亲和阿从,父亲说我孝心可嘉……”
纪绛真单手抱着莫引卓,往上使力托了托道:“抱歉。能跳过,快点讲重点吗。”
“我马上就要说的。”金美玉抹了抹眼泪,继续说下去:“……结果,酒到一半,阿从管家好像跟父亲说了什么话便走了。过了不久!父亲就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拿出来个心脏形状的石头,高喊着‘什么阿妙、复活’!”
说罢,金美玉抬头看向金镶玉,委屈道:“我知道‘阿妙’是姐姐生母的名字,便没有劝阻,想要多听一会儿。可突然!从府外一路奔进来个大玉佣,开始攻击我们。莫引卓让我藏好,他和花春绮拿着法宝便冲上去……可是没打过,她的琴也毁了,莫引卓被那玉佣捉起来了,关键时刻,你们便赶到救下了我们。”
前因后果说完了,金美玉猛地一激灵,抓住金镶玉的衣袖,走看右看,大喊道:“父亲呢?!”
纪霄昂淡淡道:“在你身后。”
金美玉满怀希望地转身,就看见月色下,温孤谣站在铺了红绸的桌上,单手拎起了双目紧闭俨然处于昏迷的父亲,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剑,剑尖对着父亲的脖颈,正缓缓靠近。
金美玉用尽全身力气叫道:“放手!别杀我父亲!”
边说边跑,想要阻拦温孤谣,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一骨碌趴倒在地。
温孤谣疑惑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金美玉道:“我又没说杀他,你紧张什么?”
说着,手腕下滑,剑尖朝他衣领处一勾,一根红绳被她勾出,绳子坠心挂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心脏形状的玉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好久不见,复活石。
温孤谣弯起嘴角,悠悠松手,“咚”的一声,金絮重重坠落在地。
复活石顺着银白的剑身下滑,温孤谣割断两端红绳,复活石拿在手中还没捂热,飘飘然间,便听远处的纪绛真喊道:“小心!”
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掌猛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温孤谣慌忙低头,下方的人仰面狞笑,双目血红,原来金絮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了。随即,一股巨力骤然从脚踝处传来,金絮猛一抡臂,温孤谣整个人被狠狠甩飞出去,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咚的一声闷响!温孤谣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坚硬的地砖顿时被砸出一道人形浅坑。
场面一片大乱。纪绛真跑着要去扶温孤谣,却被身上的莫引卓拖慢了脚步。纪霄昂要出生却被金镶玉牢牢挡住,金美玉大喊道:“爹!”
温孤谣咬牙切齿强忍着剧痛翻起身,只恨方才没抓牢复活石,不然也不会转眼便落入金絮手中。
可金絮的下一步动作,更令温孤谣瞠目结舌。
只见月光下,金絮高高举起手中的复活石,仰头张口,没有半分犹豫将那块复活石径直吞入腹中。
一股奇异的微光自金絮体内隐隐透了出来。
望着这一幕,温孤谣心头火猛地窜起,怒声道:“你个神经病!!!”
可突然间,三下清脆的巴掌声突兀地响起,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温孤谣眼神一凛,站直了身体,下意识朝着声音来源望了过去。
抬眼望去,只见高墙之上,一个黑袍人正坐在墙沿上,黑袍垂落,但方才那三下掌声,显然正是他拍出来的。
“真是让鄙人看了一出好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