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建在城主府地下六丈。
石壁潮湿,鼻尖充斥着作哕的难闻气味。护卫把他们推进一间牢房后,锁上铁栏,丢下一句老实点,便沿着石阶上行再不见踪影了。
脚步声远了。地牢重回寂静。
地牢只关押着他们二人,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纪绛真靠着墙壁坐下,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没想到阿妙夫妻,真的被他残害了。”
“这有什么的,天下黑心肠的人海了去。哄得丈人、丈母将女儿下嫁,然后私吞财产,害死双亲、残害妻女的诸如惨事流传之广,你没听过?”
温孤谣侧目,又忽然想起面前的人从不出门见识甚少,说不定真没听过,心理承受差也不奇怪,故而缓和语气道:“就当长个教训,以后在路上别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人便觉得对方是好人,铁定要吃亏。”
见她一番话说得漂亮、抑扬顿挫。好似家中长辈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儿苦口婆心讲道理,生怕孩子在外面受委屈。纪绛真握拳掩住嘴角笑意,乐道:“你比我都小,却懂得这么大道理啦?”
温孤谣抬起下巴,摆摆手,“天资通透,没办法的事儿。”
石壁上一盏油灯受了掌风“噗”地一响,竟熄灭了。
“……”
地牢中唯一的光亮消失了。
幸好修仙之人经过洗涤,耳聪目明,因此哪怕一片黑暗,温孤谣脸上闪过的一瞬间尴尬也被纪绛真看得清清楚楚。垂下头颅,将心底笑意缓缓褪去,纪绛真才悠悠道:“我并非不知。”
“只是,一想到这般无辜良善之人就此消逝,天底下又重演了多少次悲剧,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惆怅。”
“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温孤谣不耐烦道:“有这功夫,我早冲进贼人家里杀个干净,还受害者一个交代了。”
纪绛真一噎,那股子伤春悲秋顿时被冲去了大半,无奈道:“掌门师伯给你的锦囊,你藏在哪了?”
他记得,那两个护卫并未在她身上找到锦囊。
“在脚底。”
温孤谣侧身,高高抬起左腿,给他看了眼鞋底,又放下道。“我笃定了他们不会查这里,果然是一群蠢货,有了剑招保底,他们嚣张不了多久的。”
闻言,纪绛真双眼微微睁大,只觉得温孤谣聪慧又胆大,默默欣赏了许久,又叹道:“那城主所言的‘复活石’,你可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听师弟说,今年大典的魁首奖励也是一块玉石,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关联,城中的惨案是因为要开启复活石的封印,如此想来,那尊玉佣也定暗中被城主所获,助他完成计划。”
一听见“复活石”三个字,温孤谣的眼皮不受控制颤了颤。
她当然知道复活石是什么东西,一块奇异的玉石,形状酷似一颗人心,具体来历不详,只知道有传言说:得到此石,便能起死人肉白骨,复活心中所想的人。
知晓此物的人甚少,因为所过之处,往往腥风血雨不断。也不知最后怎么流落到金絮手中的,但,唯一确定的是它虽叫复活石,却根本不能复活死人。
无他,因为温孤谣上一辈子千里迢迢从丹霞镇跑到金玉城便是为了复活收养她的爷爷。
谁料,最后费尽心血拿到的复活石却只是一块空有名头的破石头。一点用途也没有。枉费多少年月。
定了定心神,温孤谣真诚道:“复活石么,没听过,不知道。”
见小师妹对此也毫无办法,纪绛真泄了力气,扭头望见了一领还算整洁的草蓐,顺势坐了下去。
再看温孤谣,依旧立在墙角,身姿端凝矜傲,不肯让袍角蹭到地面的尘土湿气,半点没有要落座草蓐的意思。
纪绛真喝道:“师妹你不累么?坐下歇会吧。”
温孤谣赏去一个不屑的眼神,道:“地上太脏,你喜欢你自己坐就好。”
纪绛真哑口无言。
……
夏夜无声,最容易滋生睡意。
不知过去了多久,纪绛真依旧遥望着墙角的身影,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睡意袭来,他一只手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肉,另一只手习惯地往腰间摸去,空空如也。
纪绛真垂头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越来越老糊涂了,还想着用乐声驱散睡意,心爱的乐器早就被搜走了,现下说不定正被金絮拿在掌心把玩。
越想越恶心,纪绛真晃了晃头,一手拍上胸脯,本意是想借疼痛消去睡意,胸口却发出类似油纸被搓动的哗啦响声。
纪绛真猛然清醒,一手掏出怀中的东西,侧头对着温孤谣的方向,柔声喊道:“师妹~师妹~”
温孤谣正思考着金玉城的诡异之处,真凶已然现身,可她仍然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上来地不对劲。
听见呼喊,没好气道:“干什么?”
纪绛真朝她招手,声含鼓励道:“你过来,我让你看个宝贝。”
黑暗中,他的动作显得滑稽又搞笑。
温孤谣咳嗽了两下,抿起嘴巴,迈步朝纪绛真走去,边走边道:“你最好能拿出个像样的东西,否则——”
一声惊呼硬生生止在喉间。
小臂骤然被一股力道往下拉扯,温孤谣身子一倾,急忙蹲下身稳住身形,心底顿时涌上几分愠恼,抬眼正要呵斥,却又骤然一顿。
昏暗中,纪绛真的一双眼眸却格外清亮,嘴角扬起笑意,往下,他的左手掌心赫然捧着一包糕点,油纸已摊展开,一方被拍凹的重阳糕显露在温孤谣眼前。
重阳糕也叫花糕。
纪绛真笑道:“师妹你饿吗?请你吃花糕。”
温孤谣望着他掌心的重阳糕怔了怔,猛地侧头,逼自己不再去看,语声疏冷道:“大师兄一番好意,这糕点自己吃了便是。”
纪绛真神情一愣,又低头看了一眼糕点,沉思道:“我原以为师妹爱吃甜食,想必也会喜欢这糕点,是我会错意了……”
又喃喃道:“听那摊主说,有客人在摊前直直盯着这方花糕不放,想必花糕味道不错……唔,确实弹牙香甜。”
温孤谣忍不住扭回头,却在看清纪绛真吃糕点的动作一顿。
一把拉过纪绛真的手。温孤谣皱眉道:“你过敏了!为何还要强吃?!”
纪绛真:“我……”
温孤谣一巴掌打落他手中的糕点,将过敏的手扯在纪绛真眼前,怒道:“看见了么?起了风团,你根本就对甜食过敏——”
话又止住了。因为温孤谣忽然看见纪绛真那只手的皮肤上不止有一处过敏的痕迹。
脑中种种瞬间串成一条线。温孤谣愕然开口:“糖葫芦、凉面、重阳糕。你是对糖过敏!我不信你不清楚?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吃对自己不好的东西?!”
“你吃糖葫芦是为了不让纪霄昂尴尬。那碗凉面又是为何!”
一连串的问题击得纪绛真脑袋发昏,他张了张口。
“兄长!阿谣!”
温孤谣扭头看向声源处。
一栏之隔,纪霄昂手持光源就站在牢房外,身后跟着金镶玉。
牢房里有两条昏暗的人影交叠在一起。纪霄昂不知先看谁好,索性谁也不看,扭头盯着手中的油灯,烛火忽地窜起又落下。
纪霄昂的语调听起来丝毫没有变化,依旧平静,“哥哥、师妹,我来救你们了……”
温孤谣:“……”
纪绛真:“……”
金镶玉上前,掏出钥匙,缠在铁栏上的一圈圈锁链应声摔落,打破了沉寂。
温孤谣蓦然抽身,面色冷淡,先一步走出了牢房,道:“你们怎么找到地牢的。”
纪绛真神色一滞,将糕点又放回怀中,紧随其后站在纪霄昂身侧,严肃道:“你们找到这里没受伤吧?”
纪霄昂夹在两股截然相反的针锋气场中,目光移了又移,最终摇头道:“地牢外有两个护卫被我打晕了。”
“我们在去书房的半路上,遇见了喝得醉醺醺的阿从管家,他的腰间挂着飞光和哥哥的陶陨,我便料到你们出事了,与他打了一架,逼问出了实情。”
温孤谣看着她,道:“然后呢。”
纪霄昂脸颊飞红,坚定道:“我给他服下了师妹的泻药,想必阿从管家……现在不好受。”
想象着那副美好的画面,温孤谣扯了扯嘴角。
纪绛真不明所以。
金镶玉双手交叠在身前,道:“不是约好酉时汇合,你们怎么会被关在地牢?”
纪绛真长叹道:“说来话长,我们提前去到书房,发现了个密室,没想到你父亲在里面……他说出了一切真相,我们打不过管家便被关起来了。”
金镶玉攥紧双手,低眉道:“父亲他,我早料到是如此结果了……”
“出去再说。”
温孤谣打断,指了指向上延伸的长长阶梯。
石阶一眼望不到尽头,每隔两丈,有人经过,石壁上嵌着的油灯便会“噗”地自燃,生起一团跳动的火焰。
纪霄昂与纪绛真走在前排,温孤谣紧挨着金镶玉,暗自提防着她。
纪绛真突然道:“少城主,夫人留给你的那封信,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金镶玉一愣,不卑不亢道:“在花房。”
金玉城副本还有两章就结束了,之后会回到主线上,小温为什么会从天而降?and为什么失忆?丹霞镇的镇民都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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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复活石 花糕 过敏 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