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上移,转到了纪绛真的脸上。
托娘亲的福,纪绛真自小便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但是,说不错真是谦虚了,哪怕他深居内阁,不常在前派走动,可,但凡在人前露面,便会引起轰动。倒不是他长相出众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而是,每逢显露在人前,便有几位胆大的同门出言调戏,每次都会换新的人来。那时,纪绛真还小,跟着妹妹一齐来到门派,几名年长女修见他长得俊俏可爱,性子又很腼腆,又是捧又是亲。
起初还很不适应,拒绝不了。后来,养了几年性子放开了,别人调戏他,他还会跟别人打趣。此刻,被温孤谣一脸认真地看着,性子仿佛回到了童年,压下越来越震动的心跳,纪绛真强装镇定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温孤谣拈着筷子,摇着头,什么也不说。她这样,倒让纪绛真心里泛骨碌了。
忐忑许久。温孤谣终于吃饱喝足,放下了瓷碗,露出了脸。
抬手抹过嘴角,温孤谣在腰间摸了摸,然后随意地在桌面上敲下一张“静音符”。
静音符可以撑出一张结界,隔开内外的音响。一看温孤谣的动作,纪绛真便知他们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一定非常重要。
温孤谣道:“这些天搜查下来,我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稍稍贴近,纪绛真道:“你怀疑是城主杀了他的妻子?”
温孤谣打了个响指,自信道:“没错!那日在乐坊听坊主说的那些话,我就基本可以确定城主是凶手!”
那日坊主哭天抢地,生怕自己会命丧在这群人的手底下,决定把所有渊源托盘而出!
原来六年前乐坊真的没挺过去,倒闭了。
乐坊本来坐落在城西,本来还能勉强撑一撑。但不知道是因为地处偏僻,还是因为大家厌倦了吹拉弹唱,只能看不能吃的清水戏码,反正就是门庭冷落了,哪怕是半价都没人来。
可能真的不适合做生意,坊主遣散众人准备回老家糊口,却被一张纸叫到了金玉城最逾越不过的高山。当然,他这种级别是见不到城主一眼的,接待他的是管家,他被邀进了书房。再出来时,天色彻底翻转,乐坊重焕生机。
乐坊也搬到了城中最繁盛的地段。
出门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什么东西不该看、什么东西不能说,心里要有个定数。他按照城主的命令在城外运过来一批好货,其中,有个最听话乖巧的货物得了城主青睐。
亲自受名为阿妙。
阿妙也一跃龙头成了头牌花魁。
坊主的地位也紧跟着水涨船高,虽然城主时常来访,但总是披了一身黑,要么就是用着坊主不认识的法宝,来无影去无踪。
阿妙虽然是坊内头牌,但平时只以真面目示人,从不接客、只献才艺就收获了极高的人气。城主只与她单独见面,从不许人服侍。
所以,为什么阿妙会被杀,独处时又要假扮成金镶玉,不必明说,答案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
温孤谣细细思量,道:“我还有一处不明白。”
纪绛真看了她一眼。
温孤谣道:“如果金镶玉真的是那人的孩子。城主为什么不直接把真正的阿妙接回来,反倒要找个替身?亲生骨肉认作他人父母,做父母的怎会甘心?”
“要么阿妙夫妻不喜欢金镶玉……”纪绛真接下后半句,“要么因爱生恨,阿妙夫妻已经死了。”
“这样的话,即便亲子被强迫认作他人父,也不会有人在意,保护她了。”
脑中一团乱麻。温孤谣点头道:“假设你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城主为何要杀花魁阿玉,他……不对不对!”
温孤谣猛地抬头,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玉佣杀了阿妙!但我们还不知道玉佣是否和城主有关,你说!会不会是他暗自操控玉佣杀了很多人!”
“我觉得不是。”纪绛真缓缓摇头,道:“此前的案件卷宗我偷偷看过,第一起发生的突然,城主的治理手段…………我想他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此前……”温孤谣垂眸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脑中白光一闪,一拍木桌,起身喊道:“金镶玉也有问题!”
“她故意拿出碎玉,让我误以为映雪的死和此前的玉佣连环掏心案有关联!让我下意识认为映雪也是玉佣所杀,可是映雪的心脏并没有消失呀?阿妙的却消失了!”
最后,温孤谣信信道:“我一直都忘了这一点。作案手法并不相同,所以,这可能不是同一起案件!城主府肯定还藏着更大的谜团!”
温孤谣虽然重生了,可前世金玉城的真相她也一知半解,砍头砍到一半就被纪霄昂捞走了。以至于,后来还有人当她面直呼杀人凶手。
还有那夜花房的黑袍人究竟是谁?会不会是他重返花房,杀害了夫人?
她一连多日奔波,竟把这个也忘记了。只能确定黑袍人定是府中的人,又打得过温孤谣,假设府邸没有其他的高手,便只有那个管家阿从了。
那晚,城主夫人的话也很怪,“它一直在看着我”,看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难不成是她发现了城主的某个秘密,被城主察觉,于是,阿从受到城主的命令,邀请夫人深夜来到花房,准备杀了她一了百了,与温孤谣打斗后还要强行脱身,就是要回去杀了夫人!
所以,为了避免被查出死因,城主早有计划,遣散了府上的医修。
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总有人会发现,更何况是当家主母。杀了她,得不偿失。难不成是要嫁祸给什么东西?设计了什么机关?却被自己意外打断了,才有了第二日暴毙花房的消息。
线索太杂乱了,金镶玉那边给的线索半真半假、遮遮掩掩。第一次探案,令温孤谣属实捉摸不透了。
不过,抬头望了眼明显在沉思的纪绛真。
温孤谣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暂且不说她不信任凌天派的人。况且她深夜出现在花房,第二日城主夫人就横尸在花房?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多巧合。
这个事情还是一辈子不要说出来了。
“现在有几个问题。”
纪绛真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一一道出:“阿妙夫妻还活着吗?”
“玉佣杀完人的藏身之处在哪里?是否和金城主有关?”
“以及,最后一问,金镶玉到底知不知道这一切,她有没有参与进来?”
三问过后,气氛兀突沉寂下来。
温孤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腰部却传来熟悉的嗡嗡震动。
是通信玉佩。
凌天派出游前长老给每人都发了一个,以便传音用途。然而,那些弟子全部跟随闻人俟回到了山上,留在金玉城的只有纪霄昂为首的亲传弟子们。
温孤谣将玉佩放在桌上,输入灵力解开了禁制。
玉佩不再震动,反而播放出了一个人的说话声。
“喂喂……师妹,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师姐——”
一听到纪霄昂的声音,纪绛真兴奋地回道:“霄霄,我们能听到,你那边还好吗?”
“说实话,不太好。”纪霄昂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似乎被关在了一个封闭的地方。
“我们那日去城东调查,被金城主看到了。我们回到了城主府,莫师弟和花道友被缠得脱不开身,我则被少城主借走了,一柱香前,金少城主对我们坦白了一个秘密。”
纪绛真问道:“什么秘密?”
“她在城主夫人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书信——金少城主不是城主和夫人的孩子!”
纪霄昂又说了几句话,似乎是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她说完身世之后,便问我们是否愿意随她一同去城主书房一趟——她说那里有她亲生母亲留下的遗物。”
“我怀疑金少城主此番坦白,是故意为之。她在此之前从没有对我们说过什么身世。”
温孤谣与纪绛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了然。
金镶玉果然在主动引他们去某个地方。
“纪霄昂,你答应她了?”温孤谣问道。
“答应了。”纪霄昂的声音顿了顿,“她说今晚酉时会来寻我们。我拖住她,你们趁这个机会……看看城中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纪绛真指节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玉佩上,声音放轻了些:“霄霄,若是她带你们去书房,你便跟着去。但书房里若是看见什么密室、暗格之类的东西,通通不要碰,等着我们。”
“明白。那你们那边——可有进展?”
温孤谣正要开口,纪绛真抬手拦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温孤谣,又看了一眼玉佩,缓声道:“有一些眉目,还差最后几块拼图。酉时过后,我们在城主府西角门汇合。”
纪霄昂应了声好。
玉佩便沉寂了下去。
温孤谣摩挲着玉佩,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敌人在暗,我们在明。”
纪绛真将静音符从桌面揭下,折了两折收进袖中,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等到酉时。现在就去城主府。”
“慢着。我还有秘密武器没使出来。”温孤谣忽然道。
纪绛真一脸困惑,却配合道:“什么武器能打得过他们?”
温孤谣神秘地笑了笑,指尖轻点玉佩一角。片刻后,一副半透明的水面屏幕出现在玉佩上方。
镜面之中,一颗眼珠在徐徐转动。
镜面中的眼珠猛地往后退去,然后,一张苍老的红彤彤的脸映入眼帘。
闻人俟喜悦地晃了晃手,又突然幽怨地说道:“徒儿,你终于肯接师父的灵话了!师父每天都在打你的玉佩,你怎么一直不接?你师姐还会主动给师父报备。”视线右转,道:“小真也在啊!你们刚吃完饭?首次历练的感觉怎么样?”
温孤谣深吸一口气,尽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道:“敬爱的师父,有人要杀我!”
一根筋的小温,真是没救了(摆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