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遥在周寒时回家之前离开了。
她随便找了个要赶通告的理由敷衍过去。
她惊讶于自己还能如此平静体面地对待他。
夜幕降临后,脑袋里乱哄哄的声音终于消停,完全冷静下来,摊在她面前的也更加清晰
——她与周寒时的一位故人的容貌相似。
无论如何,这是不争的事实。
一整夜,岑遥没怎么睡,在第二天一早联系了于畔。
她记得于畔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早几年在漴城有好几家厂房。
“畔畔,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周寒时以前的事?”
岑遥和周寒时在恋爱的事,于畔是知道的,她一听这话就察觉出不对劲。
“怎么了,他做对不起你的事了?”于畔嗓音一沉。
“没,我就是……听说了点事,想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她没说谎话,毕竟从头到尾,周寒时待她都很好,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
“具体是哪方面的,感情经历?”
“差不多吧。”
让朋友去打听这种事,岑遥觉得自己真是有点魔怔了。
她声音弱下来,“其实也不是非得弄明白,要是你身边没人认识他就算了。”
“没事儿,咱俩谁跟谁啊,别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帮上忙。”
-
一个人待着太容易想东想西,逃避了两天之后,岑遥收拾两件行李,去找于畔了。
于畔这几天在一个叫荣州的沿海小城市帮学妹拍短片。
暂住在海边的酒店里。
岑遥过去之后,住在于畔隔壁的房间。
于畔忙着拍戏的时候,她就自己四处逛逛。
这几天,于畔将自己的通讯录和好友圈翻了个遍。
周寒时这个人确实不好打听。
难度在于他根本不在那群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组成的社交圈里。
无关紧要的人接触不到他。
不过毕竟是崇誉地产的太子爷,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少,但听过他名字的人很多。
也多亏六人定律,拐了几道弯,于畔总算找到一个对周寒时还算熟悉的人。
这个人家里和周家有过几年的密切合作,他母亲与周寒时母亲私底下关系也不错。
而且,周寒时曾在他舅舅的私人医院里住过一段时间养病。
在他口中,于畔知道了一些关于周寒时的事。
周寒时早慧,很小的时候就能兼顾特长和学业,他父母白手起家,身上少了点名门世族的从容感,也将这种紧绷的节奏用在教育上。
当时与周家有合作往来的人,都知道周家的小孩天资过人,初中阶段就已经学完高中课程,升学对他来说只是水到渠成的一道运行程序。
原本周寒时的父母准备尽早将他送到国外深造,但他高一时,他奶奶因病离世,也许是受到打击,同年,他爷爷独自回了家乡,准备在那里安养晚年。
相比父母,周寒时和爷爷奶奶的感情更深一些,于是高一结束后,他没有听从父母安排,而是转去了老家镇上的高中,打算在大学之前,多陪老人家两年。
这是前情。
那天晚上,于畔将这些话转述给岑遥。
她们在于畔房间的露台上坐着。
楼下不远处就是海,近得能听到海浪声在耳边回旋,沾有湿咸水汽的海风不时拂过面颊。
岑遥靠在铁艺椅上,穿一条及踝的白色无袖连衣裙,身后是绀青夜幕。
于畔说完那一段话之后,忽然沉默了,神情变得迟疑,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呢?”岑遥问。
“然后……周寒时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听说是他的初恋,但后来那个女孩子去世了。”
说到这里,于畔再次停下来,不动声色地观察岑遥的表情。
岑遥面色如常,“没事的,你说吧,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好。”于畔点点头,她觉得后面的要说的话事关重大,岑遥有必要知情。
“那个女孩子好像去世得很突然,周寒时接受不了,生了好几年的病,还割过腕。”
于畔面色严肃了些:“别的事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割腕的事是真的,他养病期间住的医院,院长是和我说这件事的人的舅舅。”
“我知道。”
“你知道?”
“嗯。”岑遥眉目恹恹的,轻声开口:“我看到过,在他左手的手腕上。”
“你当时没问他吗?”于畔扬声。
“他只说了一点。”岑遥还记得那些话。
他口中那个“非常重要的人”就是那个女孩吧。
那行祈福消业的经文,应该也是为她纹的。
“嗐,谁没点往事呢,我觉得应该都过去了,不然也不会主动追求你,对吧?”
于畔干巴巴地安慰着,但心里明白没有人不介怀。
这事儿不好劝。
她看得出岑遥对周寒时的感情不是露水情缘。
岑遥勉强地笑了一下,站起来,“你早点休息吧,这几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我还好啦,也没有很累。”于畔也起身,将她送出门。
回到房间,岑遥在床上躺下,静静地回想和周寒时认识以来的所有事。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为什么第一次见,他看她看到失神。
为什么他这种性格的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示好,甚至为了她,在青夷山住了一个月。
为什么明明才认识不久,他眼底的感情就那么真,真到她感觉不出任何作戏的嫌疑,然后陷进去。
因为她和那个女孩子很像。
代入这个前提,所有令她不解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岑遥拿起来,看到是于畔的消息。
似乎是不放心,她又发来一条微信消息劝慰。
【要不然你找他好好谈谈?把话说开,问他到底有没有放下】
【没事啊,不就一男的嘛,真不行甩了重新找,找个更好的】
岑遥回复:【好,我找机会问问,不用担心我】
说是这样说,但她知道周寒时根本没有放下。
她太清楚了,清楚到无法自欺欺人。
她在周寒时床边的柜子上看到过「唑吡坦」,那是专门治疗入睡困难的药。
虽然已经同居一段时间,但两人很少同床共枕,因为他失眠严重,不想打扰她睡觉。
那个女孩是周寒时的沉疴痼疾。
他到现在都还在被困扰。
如果她们没有那么相像,或许岑遥也可以用“往事不可追”来说服自己。
但现实无法撼动。
这是她和周寒时的故事开始的前提。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几天以来被强行按住的情绪将她反噬。
岑遥忽然崩溃,呼吸先乱,而后是止不住的眼泪。
脸埋在枕头上,哭到头晕缺氧。
除了演戏,岑遥没像这样失控过,她从不让自己的情绪发酵到无法收拾。
过去好久,岑遥才平静下来。
空调的冷气簌簌往外冒,将她脸上的眼泪吹干,她眼角凉凉的,抱着被子出神。
原来她已经这么喜欢他了啊。
喜欢到快要被压垮。
甚至于,刚刚在听于畔说那些故事时,她发现自己仍旧忍不住地心疼他被郁病折磨的苦楚。
她曾经被他身上沉郁的气质吸引,如今才知道那是年少痛失所爱的痕迹。
-
九月底,入秋很久了,但这个沿海小城依然过着夏天。
海边的游客居多,每过傍晚,附近的夜市就热闹起来,冰汽水、海鲜、松弛安逸的人群,这些都与岑遥无关。
她在房间足不出户地待了好几天。
室外阳光普照,房内窗帘紧闭,黑压压一片,她放纵自己消沉度日。
周寒时一直在给她发消息。
但他的视频她都拒接了,消息只在前几天零散回过几条,用工作忙做借口不用心地搪塞。
她知道这些借口破洞百出,但她还不想见他,也拿不出好脸色给他。
这几天岑遥也想过,周寒时罪该万死吗?
不至于。
说到底,他只是以自己的方式睹物思人罢了。
就算对峙,她又能罗列出几条罪行讨伐他?
他耐心品鉴她的作品,尊重她的工作,规划她的未来……
他的好确确实实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感情是真的,而她是假的。
岑遥终于明白,这才是她最难受的一点。
辗转反侧的夜晚,她不理智地想过,如果周寒时是个花花公子,如果他的爱不那么独一无二,她会不会就不那么的想拥有了?
不管怎样,都好过面对这样的事实——他的温柔不是给她的,但她切身体会过,却要承认那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们的结局只有分开。
考虑好之后,岑遥在一个天光微亮的早晨,找到自己的手机。
解锁时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机了。
她给手机充上电,重新开机后,消息连着弹出。
俐姐:【你人在哪儿呢?周总怎么会找我问你的行程,我没多想,一下子说漏了】
俐姐:【吵架了吗?】
俐姐:【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吧,急死人了】
周寒时的消息更多。
他叫她宝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她在哪里,可不可以来找她。
……
最新的两条消息来自昨晚。
【我问了你经纪人,你这几天都没有工作】
【为什么?】
岑遥给他回消息:【我今天回去】
【晚上空出时间,我有话要说】
-
回到漴城时是午后,这里正在下雨。
好在雨势已经转小,昏暗的城市上空,泛着隐约的蓝,细雨斜飞,落在皮肤上,微微的凉意令人清醒。
想到周寒时那里放着几件她的衣服和电脑,岑遥直接打车去了他家。
进门后,家里空空荡荡。
他还没有回来。
岑遥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不落地放进空的行李箱中。
她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收拾干净。
做完这些,也才过去半个小时。
岑遥在餐厅坐了一会儿,昨晚没睡多久,凌晨醒来到现在,精神一直绷着,现在放松下来,才感觉到疲惫。
离周寒时往常回来的时间还差两个多小时,她索性定了个闹钟,决定稍微补一会儿觉,养足精神再说。
没想到这一觉睡了很长。
半梦半醒中,岑遥感觉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拥住,她并未睁眼,潜意识里知道那是周寒时。
但她困极了,也不想就这样睡眼惺忪地醒来,头昏脑胀地和他吵架。
于是随他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凌晨。
岑遥睡够了,微微动了动,才发现她一直被周寒时抱在怀里。
她蹙眉,想推开他,但手肘刚使劲便被紧紧桎梏。
周寒时是醒着的。
两人的距离变得比方才还要近,她醒了之后,他更无忌惮,横在她腰前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快窒息。
岑遥扬声:“周寒时!你犯什么病?”
漆黑地卧室安静一瞬,周寒时无声地卸了点力,但人没动,依旧贴着她,像只小狗一样去嗅她身上熟悉的淡香,姿态依恋。
岑遥借着这个机会从他怀里挣脱。
刚坐起身,便听到他说话,声音沉冷。
“荣州好玩吗?”
“为什么骗我?”
她没说话,伸手开了灯,才转过身看他。
他也已经坐起身,脸色很差,像被笼在无形的阴翳中。
“因为我想分手。”岑遥给出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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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