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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幕

岑遥从浴室出来以后,便看到周寒时静立在落地窗前。

她在原地站定,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他穿着衬衫和西服裤,衬衫是极浅的蓝色,肩线挺括而平直,冷冷清清的质感,像一束落进她家中的月光。

岑遥看得入神,有点不想惊扰他。

不过周寒时很快从窗面上发现她,转身走过来。

虽然才在一起三个多月,但岑遥已经能预料到他要来做什么。

果不其然,待他走近之后,她便被他抱进怀里,下颌被他用掌心托着抬起时,他也低头吻下来。

他的吻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有种病态的迷恋,舌尖抵进侵占唇腔,交换唾液。

良久,她才找到机会,适时地偏开脸,小口喘着气,但周寒时今晚格外黏人,像是还没被满足地紧追,于是吻又零零散散地落在她的脸颊、鼻尖……

月光是烫的。

岑遥在他怀中这样想到。

温存过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岑遥在调试投影仪,她今晚的计划是看完一部电影。

电影的导演是她即将试镜的那部剧的导演,她听过他的大名,但还没怎么钻研过这位导演的作品,离试镜的日期没几天了,剧本已经看过两遍,准备再下点功夫,试试投其所好。

周寒时陪她看过几部电影,以为她今晚也会拉着他一起,但调好投屏后,岑遥却对他说:“你该休息了。”

说罢,她先起身,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时间还早。”周寒时当然不愿意,坐着没有动。

“宋助理和我说你这几天很辛苦,跑了几个城市,还赶夜路。”

周寒时皱皱眉,“不要听他乱说。”

岑遥弯腰凑近他,素净的脸上满是不赞成,“你要不要照照镜子啊,眼睛都熬红了,我都不敢想你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

如果不是他真的太不体恤自己的身体,宋助理也不至于特意和她说一声。

“我回去也睡不着。”周寒时说。

“怎么会呢?”岑遥望着他,“再说,我也没让你回去,你就在我这儿睡。”

话音落,他眼底浮出讶异。

虽然周寒时常来她的公寓,但两人还没有同床共枕过,他去她拍戏的地方看她时,也只是与她住在同一家酒店。

因为彼此都没有主动提出过要迈出那一步。

岑遥笑盈盈地补充:“别想太多,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不过你可以睡我的床哦,我昨天刚换的四件套,香香的。”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周寒时只能依着她,顺从地起身跟着她走。

进了卧室,待周寒时躺下后,岑遥将卧室的顶灯关掉,只留了一个亮度很低的床头灯。

周寒时看着她转来转去地忙着,拉紧遮光帘,将空调设置成睡眠模式,又俯身扯开薄被,搭在他的肚子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没有走,在床侧坐下,轻轻拍拍他,“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阒静的房间,灯光微弱,她的脸庞隐隐约约却无比真实,他的心忽然变得平静。

他牵住她的手。

……

周寒时睡着后,岑遥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他睡熟之后,才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慢慢抽出来。

准备出门前,她又注意到他腕间的表。

戴着表睡会硌吧?

她心里想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到表带上的调节扣,将腕表取下来。

再抬眼时,岑遥的视线不经意间瞥过他的腕间,她动作顿住,凝目去看。

那好像是一行字,但不是中文,岑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让她呼吸停滞的,不是这个。

借着昏昧的灯光,她看到那行字落在一道细长而深刻的疤上。

……

岑遥选的这部电影是现实主义题材,基调压抑,剧情也不足以扣人心弦,虽然拿了奖,但那一年的票房极为惨淡。

她盯着偌大幕布,思绪却早已飘远,来来回回地想着刚刚看到的画面。

那道疤痕微微凸起,边缘缝合得规整,不歪不斜地横亘在腕间,不像是意外造成的创伤,更像被某种利器决绝地划开。

意识到那可能意味着什么,岑遥的心像被鱼线绞紧。

那行字又代表什么呢?

她不觉得文身是不三不四的象征,但也不觉得它会出现在周寒时这样的人身上。

因为突兀。

在她看来,文身是一种浓烈的意象。

起码在纹下的那刻,他想留下过什么,那行她看不懂的字,像某种情绪无法消解,燃烧之后的残骸,安静地留在他身体的某一处。

岑遥知道,一切的不合理都事出有因。

不知道是第几遍将进度条拉回开头时,卧室的门轻微响动了一下。

周寒时从里面走出来。

已经是凌晨了,他睡了五个多小时,这个时间放两部电影都绰绰有余。

穿着浅格纹睡衣的岑遥抱膝坐在沙发上,指节抵唇,幕布上不断变换的光亮映在她身上,而她在走神。

周寒时走近后,她才神思回笼。

“你醒了?”岑遥坐直,抬头看去。

他说:“我起来洗澡。”

因为之前留宿过,所以在这儿留了一套他的换洗衣物,睡前没有洗漱,一觉睡醒,他不太自在,想洗个澡再接着睡,没想到一出房间就看到了她。

周寒时将投影仪关掉,同她商量:“明天起床再看?很晚了,也该睡了。”

岑遥微微抿唇,望了望他,最后沉默地点点头。

“你去主卧睡吧,我待会儿洗完去隔壁房间。”

她继续点头,低头找到拖鞋穿上。

进了卧室后,岑遥依然毫无睡意。

她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该不该问周寒时,又该用什么开场白。

不知过去多久,房间的门被轻叩两下。

岑遥说:“可以进。”

门开了,廊灯的光泄进来,映亮房内,她忽地预感到什么,略感局促地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周寒时看到床头柜上的表,心下明了。

他刚刚就察觉她的状态不太对,以为是熬夜熬得没了精神,便没有多问。

后来在浴室解袖口的扣子时,他才察觉到空荡荡的手腕。

他走到床边,缓声问:“你看到了是吗?”

岑遥攥紧被角,轻“嗯”一声,她坐起身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担心你戴着表睡会不舒服,所以才……”

还未说完,发顶便被他揉了揉,“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周寒时唇角噙着很温柔的笑,“没关系的。”

“因为我以为你会不想说。”

就像她一样,还未做好完全坦露所有的准备。

他不再多言其他,坐下来用平铺直叙的话证明自己没有不愿意,“我以前……生过病,心理上的,手上的疤是病情严重的时候留下的。”

即使猜到了大概,但亲耳听他说出时,岑遥还是抽了口气。

可是她不懂,“为什么?”

“很多因素,长辈影响,成长环境,还有——读大学之前,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离开了我,心理医生说那属于创伤性丧失,之后我就病了。”

岑遥握紧他的手,“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嗯,我有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他没有说假话,认出岑遥之后,他一直按照赵医生的要求回诊。

因为经历过,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可以被美化的病,不健康的心理状态也可能会伤害到她。

看着她低头摩挲他腕上的疤,他问:“介意吗?”

岑遥飞快摇头,心口被一份重量压住,让她安静地难受着。

“这个文身是什么意思?”

“梵语里一句祈福消业的经文。”

原来是梵语。

应该和那个对他很重要的人有关吧。

她抱着被子,微微朝前靠在他的肩上,他刚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你现在还会不开心吗?”

周寒时说:“在你身边的时候就不会。”

“我有这么神奇吗?”岑遥往另一侧挪了点位置,慷慨道:“那今晚你在我身边睡吧。”

言外之意,她想尽可能让他开心点。

她掀开被子,分享自己的床铺。

周寒时深看了她一眼。

“快点。”岑遥拉他一下。

他只能躺下,“我睡眠不太好。”

尤其是刚刚已经睡过一觉。

“没事,我睡眠质量很好。”

岑遥关掉所有的灯,房间内陷入一片黝黑。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周寒时在黑暗中看着岑遥的轮廓。

她不会知道,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愿意为她而活。

-

一周后,试镜当天,岑遥在袁俐的陪同下一起去现场。

这部剧是年代片,可能是受题材限制,外界对它的关注度并不高,但业内许多经纪人从备案之后便开始积极为自家艺人谋机会。

因为制作班底强大,导演和编剧在业内的名号都很响亮,手里头好几部经典影视作品,由他们经手的戏,不少演员宁愿调整档期,甚至自降片酬都想参演。

试镜结束后,岑遥去场外与袁俐汇合。

“怎么样?发挥得好不好?”袁俐问。

“应该算正常发挥吧,演了两段戏,一段是剧本里的,一段是现场要求的。”

岑遥坐进她的车里,喝了口水之后,拿着手机回周寒时的消息。

袁俐打量她,“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紧张呢,胸有成竹了?”

闻言,岑遥不解地抬眼:“俐姐,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陪跑了吧。”

尤其是这次,这么有名气的班底,竞争的人里不乏自带流量,演技也不差的演员,唯一能让她宽慰的就是给了试镜机会,而不是直接内定,否则这样的好资源,她可能还得再拼五年才有机会够上。

所以哪怕这半个月以来,她看剧本、揣摩人物,还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在演技在一块,她探到了一点更深的领悟,但仍然做好了被刷掉的准备。

“也不能这么说,怎么提前给自己唱衰呢。”

袁俐笑笑,本来以为她从周寒时那里提前得到了点消息,结果只是单纯倒霉习惯了。

“里面的人多吗,都有哪些人啊?”

岑遥回想一下试镜时的场景,“挺多的,除了两位导演和编剧外,好像还有好几家出品公司的制片人。”

市面上有名的,和制作团队有密切合作的影视出品公司就那几家,她大多都熟悉,这次有一家公司的名字却好像没怎么听过。

“俐姐,你知道境山影业吗?”

袁俐微微挑眉,没想到岑遥会自己注意到。

她犹豫了一会儿。

那天和周寒时聊完之后,在她离开之前,他提醒她暂时不要告诉岑遥。

当时她说,其实没多大关系,因为这次试镜的原则就是公正公开,好几方评审,全过程录像。

但周寒时担心岑遥提前知道影视方里有他,会被影响状态,让她等试镜结果出来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岑遥。

虽然现在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已经试过镜,结果是好是坏都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岑遥见她迟迟未开口,狐疑地问:“俐姐?”

“你知道男朋友手里有一家影视公司吗?”

岑遥怔然,“你的意思是境山……”

“对,境山影业是他控股的,前不久他主动约我见了一面。”

袁俐花了点功夫,将那天下午和周寒时商讨的事一口气言明。

……

岑遥靠着座椅,已经消化完全部的信息,她捏捏挎包上的小刺猬挂件,过了许久才说:“我有点不可思议。”

在认识周寒时以前,她从未幻想过,有天会有这么一个人,给她时间、给她爱,再到现在,给她不遗余力的托举。

袁俐了解她的性格,怕她这种习惯了单打独斗的人不愿意接受沾亲带故的帮助。

“一码归一码,这里面的利益是相互的,撇开你俩的情侣关系,他就只是一个商人,在认真下注,风险两方都要承担。”她语重心长,把道理揉碎了讲。

“这个行业里,一直都不缺出道前就被铺好路的艺人,好几方资本往他们身上砸资源,但是真正脱颖而出的有几个呢?”

舞台可以打造,但聚光灯也可以让瑕疵无处遁形。

话是这样说,但那天,袁俐问周寒时,“如果这次试镜,岑遥落选了怎么办?”

他的回答是:“这部剧只是公司的试水项目,还会有更好的等着她,她值得被看见。”

“你怎么想?”

岑遥说:“他愿意相信我,那我也会证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