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序目光回避了一阵,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复又落到沈新的脸庞。
沈新只觉得有什么像阳光一样照拂,明明没有物理上的触碰,却能感受到能量的传递。
“怎么了?”
刚才提出质问的人好像是她?怎么被看得发毛,还有点莫名奇妙心虚的人也是她?
“没什么。”
陆则序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嘲笑她还是自嘲。
“我说过,我对你们的游戏做过调查。”
这样说来,这家伙还挺上心,能深入到这个程度。
搞科研的都这样一丝不苟吗?
沈新本想接着往下,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问,“是调查游戏,还是调查我?”
陆则序的手原本平放在书桌上,倏地捏紧了。
沈新自说自话,“不会是调查我吧?”
“你是那种会关心,故人,有没有过得比自己好的人吗?”
沈新也不知道自己在说点什么,她知道陆则序不爱管闲事。
她陷入一种无可奈何的情况。毕竟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
陆则序并没有正面回答,“那你有调查过我吗?”
有没有调查过他?
沈新没空。
前两年或许有,但她只把这当惯性。
沈新不再多想,进入下一个环节,一项一项核对每一种设备需要实现的技术难度、价格、材料。
她看了陆则序一眼,拍了拍自己边上,“要不要过来?”
陆则序不解。
“我是说你要不要挪到我边上,这样一起看笔记方便。”
沈新看陆则序还是没动,转过去拍了拍自己坐的靠背椅,“我这张不太好移动,你移过来?”
陆则序会意,起身向她跨近了。落座的时候也带了一阵熟悉的气味过来,混合着皂香和木香。
沈新接着做她的市场调查,通过陆则序了解到目前可以用来探测情绪的各种设备。
“我先按成本来说哈,因为只是做个接入,没有说要把智能设备最大化,嘿嘿,你知道的,我们小公司,钱都是要花到刀刃上,据我所知,像头戴设备智能眼镜都算比较高端的,应该很贵吧。”
“是的。头戴设备读取大脑电波,精度最高,但设备昂贵笨重,目前难以做到消费级游戏化。”
“那要请陆老师给我一个相应的报价了。”
沈新拿起电容笔,准备把接下来的回答记录下来,“手环的话,研发需要多少钱,单价又在多少?”
沈新期待地看着陆则序。
陆则序没回答,只盯着桌子上的什么看。
沈新抬手晃晃他的眼睛,陆则序直接不客气的抓住了沈新的手。
沈新不明所以。
陆则序盯着她的手指,目光沉了沉,不久自知不妥,松开了她的手,“戒指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觉得。”
原来是手上还带着男主周边,沈新并没有在意,帮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一遍。
陆则序很快恢复状态,无奈地笑笑,“我算个行业顾问吧,中介,具体的实施和报价还要落实到科技公司。”
沈新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实验室科研专家掌握的是领域内的科技现状,制作还是得找到生产研发去,“也是,是我幻想一步登天了。”
“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大概,你们差不多敲定了,我再推荐相应的制造商给你们。”陆则序说。
“好啊。那你说,我先记个草案。”
陆则序一个个把制作利弊、生产报价都和沈新说的仔细,后面甚至直接让沈新把笔给他,他按照沈新笔记文档的现有条理,一边解释,一边补充。
沈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从她手里取过笔蹭到的地方,不知道感染了什么躁动病毒,让人反映变慢。
陆则序无知无觉,讲得认真,直到发现边上的人很久没有回音。
“沈新?”
沈新回神,“嗯?哦,没事。”
“为什么走神,在想什么?”陆则序问,像是喟叹。
可这明明是问句。
沈新抬头,面前是一张无限接近的脸,鼻息可闻。
沈新看见陆则序的眼睛有一秒的失色,像某种不多见的犬科动物。
不得不说他的眼睛虽算不大,却有独到冷静的秀气。
不算大是相较于她自己的。
陆则序看见沈新的眼睫扑棱,那一瞬间,脑子里缓存的数据全被抖落,只剩下代表运行痕迹的机器余热。
独处的环境,她们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
不知不觉沉溺好久。
他的味道其实还挺好闻,头发也柔顺蓬松。不知道见她之前,用了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哈哈,开小差被你发现了。”
沈新移开视线,后悔不迭。太宽松熟悉的环境就是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书房是玻璃隔断,远远的就看见楼梯那边有人正走进了,刚好沈爸上来送水果,沈新便刚好有借口去迎。
“累了就休息一会哈,坐久了就出去走走。没有什么工作比身体重要。”
“知道了爸。”
沈爸没多说什么,完了就离开了。
气氛渐渐恢复正常。
下次还是不要在家里谈事情比较好。沈新想。
解决了笔记里的最后几个问题,沈新一看时间,快速结束了项目会谈。送客!
“下回有新进展,我会再找陆老师的,不麻烦你亲自上门哈,毕竟是我有求于你。今天还是受益匪浅,感谢。那我就不送你啦。”
沈新送陆则序到门口,大事已毕,自然元气满满。
“好。下次见。”
陆则序却一副疲惫感很重的样子,导致他礼貌的道别看起来……有一些苦涩。
沈新关了门一回头,就看见游桦不对劲的眼神。
“你们俩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新无所畏惧,她自觉没漏出过什么马脚,“妈妈,有没有可能,你们这些搞文学创作的,就是想象力丰富,磕CP都纯脑补的?”
“瞎讲,直觉罢了。”游桦默默将她打量一番。
“那我很遗憾咯,一点都不准!”沈新不和她周旋,直接快跑两步上楼。
扑嗵游戏。
沈新为了把这个项目高效完成好投入主线内容的创作,一大清早就把人召齐了开会。
“雷厉风行啊沈总。”
李宽贤跟在席天后面进来,呲个大牙,说的是奉承的话,沈新却觉得多少透着点阴险。
毕竟指望一个总是喜欢找自己不痛快的阴阳人真心说好话,还是不太现实。
沈新勉强地抬了抬嘴角,只管说自己要说的。
“项目这边我跟进到这里,已经都和大家汇报了,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没什么意见的话,接下来就是选择智能手环、语音交互两个方向先做。
“因为考虑到选好插件之后,首先要做的是剧情方面添加的情绪效果,我们策划部的工作量也很大,所以我觉得升级项目,后续的对接还是交给技术部。”
沈新看着席天,席天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可以啊,那沈总是不是也可以把人家无界要求的优化也尽快做了。”
李宽贤往椅背一靠,丢了个烫手山芋过来。
沈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优化。”
“不是说‘房间’系统需要优化吗?原来沈总一点不关心这件事啊。”
李宽贤讲话故意大惊小怪的。
沈新不太舒服,直接回怼,“这就不劳搞数据的费心了,你把那点大家吐槽的爆率问题、歪卡问题优化一下比什么都强。”
席天不知道在桌子底下做了什么手势,李宽贤不说话了。
主美秦勤没什么劲,看着场面也勉为其难出声打个圆场。
这人一直这样,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器吊着一命,以至于沈新默认宅男画师就是像他这样一副死鱼样见人的,还有点偏见——毕竟美术部其他几个小姑娘都元气满满艺术生美女来的——奈何少女漫画风独树一帜,不得不抓进团队来。
沈新想到这里于是就松了松心情,男人嘛,很不容易的,明明只想当个宝宝,大家也要他们有责任心有上进心,有点怨气也是正常。
结果李宽贤还没完,见人就咬,“秦总觉得自己就脱不了干系了?她们一拍板子开一条剧情分支,美术部不也是通宵加班。工作量不都是她们整出来的吗?”
秦勤被他那么一激,面色居然红润起来。
倒不是元气满了,也不像是脸红,因为他下一秒居然把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文件一扔,腾地站了起来,“我知道我很狗,不用李总提醒我!”
然后也不等谁接他的话,气呼呼地夺门而出。
沈新缓了一会才清醒刚才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她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李宽贤和席天茫然地对视一眼,然后用一副看见疯子的眼神看看沈新。
沈新从捂嘴笑到捧腹,听得出人在克制,也听得出克制没用,她笑着笑着干脆伏到桌案上。
席天走过去拍沈新她的肩膀,“你……”
沈新抽空抬手挥了挥,还有只手捧着肚子,笑声才渐弱下来,像疾行的列车漫漫收回惯性,“……没事……”
“你也是,自己人,没必要说的那么……”
沈新的喘气声瞬间止住了,她瞪着席天,席天的形容词没说出口。
不知道是被吓回去,还是本来就不敢说出口。
“那么什么?我说了狠话还是重话,席总要不要查一下监控回放一下,刚刚是谁言辞激烈?”沈新把语气控制在一种毫不费力的冷淡。
席天哑然,“真的不愿意改也没事……”
沈新轻哼一声,站起来。
沈新头一回觉得自己一米七二的身高不够用,她凭什么仰视他?
于是她后退一些,下巴抬起一些,略带轻蔑地看他,“你也少装。”
说完就走。
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席天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椅子推进去,点了点还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李宽贤,追了出去。
沈新觉得今天是不想在做任何工作了。
爸的,老娘昨天晚上还在为项目加班,早上就来汇报工作,结果才汇报完,就碰见不长眼的老鼠跳出来作乱。真的是平时太忍让了,惯的。
宽贤?这个名字给她用才叫人如其名!
……还是别了,不太吉利,精神污染的那种。
沈新无视追在她后面阴魂不散的席天,顾自己拿好随身物品,甩着头发就进了电梯。
她背对着门,不锈钢的镜面效果不那么清晰的映着席天在门外目送她的样子,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
沈新叹了口气,一看时间,连午饭点都还没到。
她有些惊讶,就这点时间她已经把工作汇报完,还额外完成一个……战斗任务!
她忽然又有点诡异地高兴起来。
这是高兴吗?她其实很少和别人发生冲突,但这莫名有点完成最后关卡的成功感,或者叫爽感?
果然,人为什么要拘着自己?
当然要大胆为自己开路了,就算别人也有什么权利,那也要他们自己争取啊。她可不屑于像李宽贤一样,管的那么宽。
沈新大步往前走去,离开写字楼的瞬间,才体会到外面是更广阔的天地。
但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还是第一回上了两小时的班就下班……沈新打电话给小唐。
“喂老大,怎么啦。”
“给你一个摸鱼的机会要不要?”
三言两语,沈新的身边就多出了一个复古眼镜圆圆脸的小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