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仰。”陆则序微微抿唇。
手上传来清晰温柔的触感，把沈新拉回现实。
一时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感知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眼前的置身的所有景物和空间直接降了一个维度。
仅仅为了满足她一个企图——企图证明这个时空其实不尽真实。让她幻觉，她其实在梦里，或者在什么游戏世界闯一些修罗场的高级关卡。
她的悬疑游戏剧本倒是真的这么光怪陆离。
“真的吗，沈新，你名气这么大了？”席天回头。
沈新反应过来，迅速抽手，只淡淡微笑，没回答。
“哎，那是不是更得捧着你了。”席天说完沈新没理，只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席天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是接待专家来的。
“没想到陆老师这种和高科技打交道的，对我们游戏行业也有了解。电梯在这边。”
扑嗵游戏所在的办公层不大，目前还是个五六十人的小公司。一行人大致转完一遍，落座在会议室。
小唐领着几个员工招呼客人，端来了茶水果盘之类的。
“老大……”小唐在沈新身侧逗留一会，语气有些犹豫。
沈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杯，表示自己不需要。小唐应该知道她有专用的呀。
小唐却犹豫着没走，沈新奇怪。
不会是新副本有什么岔子吧。
会议马上开始，暂时先管不了她了。
作为主讲的沈新，要负责给来客讲解一下游戏概要。
没什么事情能打扰她的工作状态，她顺畅讲完了之前准备好的内容，游戏的内容板块、用户画像，列举了几个计划里的发展方向。
“刚听了研究员老师们的介绍，因为我这边对各位的研究范围还不是特别了解，人机交互倒还好，能不能请谁给我讲解一下人因究竟是什么？”沈新问。
“我们实验室是交叉方向，统称人机交互，人机物融合及其前沿探索。
大众熟知的人机交互更偏向机械和物，人因则是更贴近人的门类，比如人体和情感计算。贵公司之前来谈的咨询，是围绕游戏情感的交互，算是人因范畴。
我们陆则序研究员在国外专研这个方向，是我们未来实验室人因方向的学科带头人。
学长，你讲？”
三人团队中唯一一个女性研究员简单介绍一下学科门类，特意询问了陆则序的意见。
她敏锐发现这个眼高于顶的高冷学长刚才听得认真，大概是对话题感兴趣。
“嗯。”陆则序答应一声，看向沈新。
“沈……总。”
陆则序的解释卡在了称呼。
沈新微笑开口，“陆老师随便叫什么都可以。能给我们举几个案例吗，概念还是太悬浮了，平时不接触前沿科技的人，没有什么联想空间。”
陆则序怔了怔，“人因工程简要地说就是利用科技方便人的工作。
接刚才说到的，大家熟知的人体工学概念，关注人体和工作空间的物理适配，能使日常工作更舒适的人体工学椅、桌子、鼠标、键盘等；除此之外还有认知方向的，通过研究人脑认知规律设计的仪表布局、反馈机制、警示灯颜色；组织方向的设计团队协作、作业流程……
我们同时研究人体、心理、情绪反应，用改善物体材料、创新操作流程的方法达到最佳使用感受。在概念上是一种驯服科技的人本主义。”
陆则序看着眉头紧皱的沈新。
“怎么，超出认知了？”
沈新愣住了，周围的人也一个激灵。
不过他们被触发的点还不太一样。
周围的人看来，第一次见面，讲解完质疑你认知，是很不客气的嘲讽行为。
而沈新却被同样的语气，召唤到了他们的从前……
高中的时候。
那个时候陆则序这个小子理科学霸来的，沈新总是在爹妈的压力下被迫找他讲题。
陆则序的书桌边上，是她常用的错题攻克点。
陆则序每每讲完，很快能发现她有没有听明白。
沈新归因，还是自己太藏不住了一点，万一穿越到间谍身份，肯定死在最前头。
她有意让自己看起来懂了，可陆则序还是能发现。
“怎么，超出认知了？”
她也就不装了，“怎么了，你是能闻到傻子味道？”
陆则序扭头避开她，肩膀抽动，显然在笑。注意到她一脸幽怨，也渐渐含蓄，“在我面前还装，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沈新愤懑，完全没在意这句话其实很好品。不过她自此也习惯坦诚，不是她不够，是各有所长罢了。
那时候的陆则序不知道想到什么，一脸尴尬后，开始战术性喝水。
“是啊。”
会议室桌前的沈新大方承认，“麻烦再落地一些，以我们游戏为例就可以。”
陆则序带来的两个实验员交换了眼神，再次看向沈新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崇拜。
很难说，在他们手段直接、冷酷感拉满的组长那里还有不被影响的人。
所以这个沈总和他们组长，最起码是势均力敌的。
陆则序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翻开了笔记本，“上回和席总聊过，之后我初步了解了《雁过留声》，如果要尝试往人因交互的方向，我这边可以例几个可行的选择。第一是加入vr设备，根据眼动追踪进行剧情触发；面部识别，分析玩家情绪反应走向个性分支；语音交互；定位传感模拟玩家真实环境，等等。”
“陆老师有心了，不过我们还是一个一个来。就先从vr开始吧……”
一下子灌输这么多新兴概念到大脑里，接受起来还是需要时间。席天提议，在座的各位欣然同意。
沈新刚才趁陆则序发言的时候，才有机会打量他一番。
穿着朴实，还是像以前一样，除了黑白灰就少有其他色彩；变化也是有的，比如头发长了些？看得出打理的痕迹，面部轮廓明显了，少年感那么重了。
他们都顺利按着小时候设想的样子长大了。
小时候他说要去造火箭来着，不过现在科研的方向也大差不差；她自己呢？小时候像和妈妈一样当个作家，或者像爸爸一样当个老师，现在……至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点超纲也没关系。
沈新就这样一边盯着他看，一边陷入回忆。一不小心，没把握好时机，在陆则序离开他的笔记本、看向对面的时候，不小心对了个正着。
沈新没有防备，下意识闪躲。她知道闪躲是一个心虚的表现，她为自己的破绽懊悔。
陆则序讲解的声音也同时停了片刻，几个人都抬头望他。
陆则序又继续往下讲。
沈新收起心思，专心在理解那些新得不能再新的名词上，这在五年十年前也算是科幻小说里的设定吧。
她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不太明白的顺手查阅了资料。
陆则序讲完，再看向沈新的时候，沈新早已没在看他，一直低着头自顾自琢磨着。
他的视线从沈新眉眼、鼻梁，再从耳边的发丝一路下落，奋笔疾书的手上，有一枚刺眼的戒指。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像一只灰溜溜的麻雀，长久伫立，风吹草动便心惊胆战。
她倒是很专心。
漫长的会议结束之后，一向会来事的席天热情地留客吃饭。
边上那家土菜馆都快成他们公司的编外了，沈新一向很少参与这种待客饭局。
但当席天询问自己意见的时候，陆则序一直看着她。
介于刚才会议桌上闪躲的一眼，就像她真的欠了他什么似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她们之间和平分手，没有谁欠谁的。
那她心虚什么？
沈新于是就答应了一起去饭局，她没在怕的。
直到坐在席上的时候，她才忽然后悔。
席天这个人向来擅长天南海北侃侃而谈，上个菜他能比服务员更早报出菜名。
不知不觉中，户口就被查的差不多了。
“陆老师，你们研究所是隶属a大，可你不是留学回来的吗？”
席天卡在沈新和陆则序两个人中间。
“嗯。”陆则序话不多，但他边上两个叫他学长的后辈不停帮忙渲染这位“学长”的光辉事迹。
“我们学长本科是a大的，中途出的国，属于偷师回来了。”
陆则序眉头一蹙，“这叫学习交流。”
“是是是，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哈哈哈哈。”
“那陆老师可是国内这行的领军人咯。”席天举起茶杯，陆则序应和着自谦。
沈新不知道在想什么，噗嗤笑了一下，动静不大，但范围内还是都能听到的。
“是是是。”
沈新反应过来，灵机一动，“我觉得今天说的几个设想都很有意思，有时候各行各业的发展，确实还是需要科技赋能来推动。”
席天接话，“是的，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认知有时候还是容易局限啊，陆老师，你说，就我这个工作，搞软件工程的，是不是不久就要被ai替代了？”
陆则序轻轻摇头，“这说不好。叫名字就好。”
“好啊则序兄，我们就都叫名字好了，少点客套。”
“不过我觉得科技还是应该服务人类，至少我们搞人因工程的都是报这样的信念。”
另一个科研员说。
沈新看见陆则序点头赞同。
“可是现在就是有ai替代部分工作的现实。我们不能要求资本家在明知道ai成本更低廉、更高效的情况下，逼迫他们同时保证提供就业岗位吧。”
沈新下午吃了小唐给的小点心，还不饿，一口一个花生米。
“你现在也是个小资本家。”席天说。
“不算。算高级牛马。”沈新不同意。
“小资本家。”席天不依不饶。
“……”沈新无所谓和他一直这么对着干下去，想到当着一桌人，应该很像打情骂俏。收拾收拾，先闭了嘴。
陆则序边上的研究员刚想问他需不需要饮料，倏地发现他的眉眼阴沉了些。于是也收回问话，老老实实顾自己吃。
“你不是说ai都是人工智障吗？”席天见她不上套，接着就自己理解的问，扭头看沈新。
沈新浅浅翻了个白眼，“你要这么拆我台，我也没办法。”
席间除了她和席天，还坐着扑嗵游戏的另外两个持股人，数据部的李宽贤，主美秦勤。
两个研究员笑着看沈新，“沈总和席总关系真好。”
“那是，一起创业的关系，不好的话就得掰了。”
边上的秦勤和李宽贤一副早就习惯的样子，“她俩是这样的。”
沈新扭头看见陆则序放下了筷子，莫名有一丝凉意袭来。
席天不以为意，“则序兄你是哪里人。”
“本地。”
“那太巧了，我和沈新也是土生土长来的。”
席天顺带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问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同校可能。
他这人就是这样自来熟，即使问完了，一个没对上，他也不觉得扫兴。
这套路沈新熟悉的很，一开始认识，席天也是这么问她的……想到这里，沈新绷紧了神经。
“哎！沈新你是不是也是这个学校的？小学，初中……”
不能让他再对下去了，毕竟幼儿园开始，她和陆则序就是一个学校的，没办法，一个学区的。
沈新连忙打断，“哎是是是，得亏你还记得。”
得堵住他的嘴才行，沈新随意夹了一截玉米，生生塞进席天的嘴里。
陆则序的茶杯不小心在桌上磕了一下。
“不好意思。”
席天取下叼在嘴里的玉米，关切道，“没事吧则序兄，杯子磕坏了就换一个。”
“没事。”
好在菜一时间上了，席天一边给其他两个家乡在外省的研究员介绍这些特色菜，一边又开始查研究所最近在忙什么，虽然不懂专业术语，也能聊的来来回回。
很快，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她和陆则序住一个小区，一会回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