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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动摇的人

沈新不自然地转了个身。

她往另一个柜子看过去,“这什么,机械臂?看起来还蛮酷的,能动吗?”

陆则序就过来,一个个给她讲解、展示。

沈新慢慢放平心态,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在一个小型博物馆。

“你们实验室也都是这种东西吧。”

“实验室的东西和这些原始坯胎不是一个量级。嗯,我是说,比这些学生时期的东西,会更精致、更高级一些,你想看,可以找个时间,我带你去看。”

陆则序说完,定定望着她。

沈新呆呆听着,看见他脸上飞扬的神采。

这是真的对自己研制的东西抱有一种真诚的热爱吧。

沈新清清嗓子,“这种地方,要许可的吧,要是有什么机密泄露,就该把我抓走了。国家顶尖不也是行业机密吗。”

陆则序笑笑。

沈新随手指了指一个项链式的小物件,“这是什么?”

陆则序将其取出,放在沈新手上。

贝壳形状的金属,在一众机械制品中脱颖而出。沈新端详,“上面这颗是灯珠吗?是会亮吗?”

“理论上是会的,但是放了这么久……”

陆则序从沈新手上接过贝壳项链,放在掌心捂了一会,再打开时,灯珠并没有亮。

陆则序找了个插头充电,“冲会电试试,不过这是锂电池,时间长了,说不定已经充不进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很早,和你还在一起的时候。”

沈新绝望地闭上眼。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人还真是像以前一样不会聊天。

“……那是有很久了。”

沈新转移注意力到其他东西上面。

边上还有个圆圆的东西,上面有开口,像是一个装东西的摆件。“这是什么?”

“杯子,不会倒的杯子。”

沈新乍舌,“你是说,下面这个半球形,是和不倒翁一样的设计吗?”

沈新这回也不等陆则序帮她拿了,直接伸手打开玻璃柜门,摆弄两下。

“这是不会倒了,但如果装液体,会晃出来吧?”

陆则序笑了一下,“是,你说的很对。所以不成熟。”

沈新点点头,“我大致明白了,你就是想研究能改变生活的东西。我以前还觉得,你是迷上了变形金刚。”

沈新不好意思地笑笑,陆则序却很认真地对她说,“没关系。”

沈新害怕他再这么盯着她看下去,会产生像凸面镜聚火一样的效果,又迅速换了个地方站。

好在屋子里能令她好奇的东西很多。

一来二去,沈新也渐渐理解陆则序为什么着迷于这些,他就是这样一本正经的人,适合搞研究。

假如他发现一个感兴趣的事情,就会变着法子去实现。当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一些科学制造,实现一些让生活中的小事更便捷的事,他就能不计得失地去做、去更新、去完善。

就像个一直不断自我迭代的AI。沈新从前封过他“人机男”的称号,现在看来,也很有预见性。

“原来这些研究也不是那么悬浮。”

陆则序挑眉,“这么说,看来沈总对之前的项目咨询不太满意啊。”

沈新一怔,确实,这么说好像容易出现歧义,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本来是觉得这种东西,设备、耗材都很贵,实际利用性价比却不高,有点……不太接地气?哎算了,不解释了,是我狭隘了。”

陆则序静静看着沈新解释,陷入思考,直到沈新讲完了也没有有反应。

沈新眨眨眼,歪头看他。

陆则序的眼里像是有什么漾开,回到了正常的时空里,“这些研究目前应用有限,不知者无罪。不过你眼光很好,我很看好扑嗵游戏的项目。”

这时候,冯阿姨在楼下喊他们吃饭了。

陆则序应了一声,请沈新走在他前面。

沈新也不跟他客气,“细说看好?我怎么觉得陆老师的想法,好像也不太单纯?”

沈新回望他一眼,抬脚走下楼梯。

等了一会不但没人回话,一看人还在楼梯上面,一步也没动。

沈新奇怪,把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说完。

“我看陆老师是想一石二鸟,顺便普及自己的科研领域吧?”

“是个好主意。”

陆则序顿了顿,也一起下了楼。

沈新其实很少和冯阿姨在家里吃饭。

因为冯阿姨不点做饭技能的缘故,她们一起吃饭都是在外面餐馆,再早就是小时候一起野餐出游。

后来陆则序小学的时候不愿意一起去国外念书,宁可一个人留在家里,他的日常起居都是由雇来的人照料,总说吃不惯新来的阿姨做的,频频来沈新家蹭饭。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沈新总觉得冯阿姨对她这么客气,除了小时候总是一起玩的缘故,估计还有感谢他们家帮忙照顾儿子的心理在里面。

所以她很理所当然地不和她客气。

游桦和她说过,这种事大方一点,让人感谢完了,心里舒坦,就会慢慢淡化这件事。

结果冯阿姨反而越来越喜欢她了。

没办法,人缘太好。

“新新工作很忙吗?”冯阿姨问。

“还好吧,也可以不忙,我事业心其实没有那么重,每天都想摆烂。”沈新故意卖个机灵。

“那感情好呀,有空让阿序带你到我们国外的家,就当是度假,那边空气好,风景也好,很多国人都喜欢去那边度假、度蜜月什么的。”

沈新刚想答好,听见最后几个词忽然答不上来了。

她笑笑,只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菜。

冯阿姨不会又在暗示她什么吧。

她曾经说自己缺一个女儿,要不要嫁到他们家之类的奇怪的话,以前沈新还能肆无忌惮地回一句,“怎么不是陆则序嫁到我们家”。

以前是玩笑,大家都不会当真,只要他们没有真的在一起,这种话就是百无禁忌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

“真的,新新,叔叔阿姨都欢迎你来。”

“那当然好啦。”

沈新咬咬牙,乖巧地说。没事,嘴上说说不会少快肉的。

“听到没阿序,少闷在实验室,你都快把自己变成机器人了,多出门转转来看看爸妈。”

“嗯。”陆则序惜字如金。

冯阿姨于是开始和沈新开始吐槽模式,“哎新新你是不知道,这个人,每次我说一大堆,他就回一个嗯。气死人。”

沈新疑惑地看陆则序一眼,想说这个人在她们家也不是这样的。

“和熟悉的人在一起不用装嘛,真实一点挺好的。”

她说完,陆则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得沈新心里发毛。

饭吃完,沈新找了要回去工作的理由早点离开。

冯阿姨不舍地和她拥抱,“才想起来,阿姨刚才说邀请你喝奶茶的,忘记了。”

“阿姨了你可饶了我吧,吃得肚皮圆溜溜的,哪还有奶茶的空位。”

沈新卖个萌,见陆则序在不远处站着,也冲他勾了勾嘴角,“那下回见,拜拜。”

沈新确实饱了,径直回了家,发现席天正在她家门口。

才想起来刚才手机关机了,沈新于是上前开门,“席总这也太着急了,没必要亲自跑过来吧。”

席天倚在栏杆上,用淡淡埋怨的眼神等她走过来。

“去哪了,我可等一会了。”

沈新不为所动,“啧啧,辛苦席总了,你说你干嘛非要跑一趟,下回你就把你要对我用的话术发语音过来就好了,两全其美。

“你说了,我收了,不用非得花时间进我的耳朵,省的我还要做‘左耳进右耳出’的流程,多此一举。”

席天的表情从疑惑变得咬牙切齿,无能狂怒一会,还是在沈新的满不在乎面前,自行消解了。

他叹口气,“就这么不爱听?”

沈新开了门,没开全,回头问,“你来干什么的?要是说一些我不想听的,就不麻烦你进来坐了。”

席天无语凝噎,半晌,“算了,我就是确认一下我们没有闹掰。”

沈新没回,他就凑上去,“不会吧,沈总不会这么小气吧。”

沈新扑哧笑了出来,转而皱着眉看他,“你这样,很绿茶。”

“没事,我合伙人比较重要。”

“……”

“下回不用来,我没那么幼稚,生气归生气,大事还是拎得清的。你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是我在为难你。”

沈新打开门,请他进去,“要进来坐坐吗。?”

“不了,听见你这么说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席天看了眼屋内,调小声音说,“你爸严肃,我害怕。”

“而且公司还有事,拜拜。”

“等等。”

席天愕然回头。

“你这显得我很不敬业。”

沈新说,晃了两步到席天边上。

“哎,别来这个,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先走了。”席天挥手要走。

“你知道的,我对事不对人,但在这件事上,你们就当我是又臭又硬的石头。

“这个游戏我们一起做的没错,所有股东都有发言权和建议权没错,但就像应用程序的问题你负责;这个游戏的创意是我一手捏的,所以最终解释权在我。”

席天望着沈新一本正经的剖白,“嗯,我同意。”

沈新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席天冲她挥手笑了笑,也离开了。

第二天沈新快下班的时候,赫然看见主美办公室很多东西都在往外搬。

刚把手里东西放好准备找人了解一下情况,秦勤进来了。

“沈总,来和你说一下,我要走。”秦勤目光闪躲。

“啊,这算告知?”沈新想到之前小唐那里听说的,不算意外。但这种离职方式,她其实有些生气的。

于情于理,她作为整个策划部的管理者,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美术部的顶梁柱就这样走了;可外面这个阵仗,显然已经是不管说什么都要走的样子了。

她尽力压下自己的语气里的质问,“好,但是我想问,为什么?”

“我很感谢当初沈总赏识,扑嗵的策划部氛围很好,很自由,其实我很喜欢。”

”那还要走?“

秦勤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沈新。

沈新没接。

这个奖杯,《雁过留声》得的第一个奖,最佳美术奖。

“这是你得来的。”

秦勤塞到她手里,“这是《雁过留声》的第一个奖,扑嗵前期白手起家,我知道没有这个奖,可能就没有现在了。我还能记得这个游戏最初吸引我的东西,希望沈总一直把这个游戏办下去。”

“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居然要走还恋恋不舍,这是……意念续命?

“我没有信心做到符合整改的所有标准。”

“……这都是可以谈的,为什么一定要走?你知道的,没人的美术风格能和你一样。”

秦勤笑了笑,“连游戏的原始架构都要质疑了,我也不知道沈总能抗多久。这个生态我知道的,沈总,我以前就是从大厂出来的。

“不过你不用担心,在找到新人接替之前,我还是会把剩下的工作做好。我昨天也和席总说过了,请他抓紧时间找人。”

“你就这么没信心吗,我觉得没必要啊,我也已经决定不照他们的改……”

“我很佩服沈总的坚定,只是……”秦勤笑笑,“沈总还是太年轻,还是个女人。”

沈新皱了皱眉,“这话什么意思。拿性别diss我了?”

“不是,我只是从客观层面上说。你已经是我见过挺能干的职场女性了,甚至在大局观上面,你是扑嗵的灵魂。

“但沈总你总要有自己的家庭,现在的坚定,总会在以后的某一天被稀释,你可以说我悲观,我不该主观臆断预测以后,但没办法,你也知道,这个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沈新不认同这些,但她一时竟搜索不到可以用来完美驳斥的例子。总有人会问一个女人如何平衡家庭和事业,虽然这在她看来是个假问题。

成年人不是说好都要,不做选择的吗?

是谁让她平衡了,不就是大家默认“只需要打拼,不必顾家”的男人吗。

真烦,女娲补天也不带兼职保姆的吧?

她气愤握了握拳,没发出声音。

算了,未来这个词包含太多意外和转变,她还是不要立太多flag了。

毕竟她处世不凭借口号,她得给自己的变心留足余地。她是自由的。

迷怔之间,秦勤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