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鬼画符
转眼已至深秋,西北角的院子里的秋海棠开得正艳,它们只管开,开得肆无忌惮,开得旁若无人,秋海棠静静地,热烈地,把整个西北角烧成一片绯红的寂静,那是岑清的院子。
祠堂罚跪风波之后,何琦静陪何晚去看过一次秋海棠,岑清却不在,自从查证苜蓿草料确实是造成马瘟的原因后,后续控制瘟疫,寻找新的草料等事情忙得岑清和何琦亮有半月余都在西郊马场中度过。何晟和夫人也为飞天驹延迟供应问题早出晚归。
何琦静整个人也心事重重,想必也是知晓了事情的全貌,独自为自己家人担心。
何晚回望那片火红的花海,又察觉到何家人的忙碌,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在何家院落里交叠,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只有她身在其中,活得像个看客。
这些时日,除了去观赏秋海棠,何晚极少出她的院落。
深秋的冷风吹过窗户,钻入屋内少女的衣衫,少女穿着淡黄色薄袄裙外加一个纯白色的坎马甲,女子身量纤细修长,面容清丽。经过月余的休整,少女的气色温润许多,气质更加清丽淡然。
此时因为冷风的吹入,本来眉头蹙起的她,又因感受到冷意打了个寒颤,何晚手上的毛笔一顿,一团墨在纸上晕染开,形成了一个黑洞。何晚对着这个黑洞叹了口气,喃喃道:
“这天气也太凉了,也没有供暖。适应完这边的饮食,又要适应这边的天气,就连写字也要重新学习。”
这月余,何晚在何家书房里翻阅书籍打发时日,发现月海的文字是繁体字,她读起来有些许费劲,更费劲的是书写,毛笔写字着实让何晚很为难。
在何家书房借阅了几本书后,她开始认真地习字,结果嘛,显然没有达到她的预期。堪称鬼画符的习字帖散落在她的书桌旁,何晚仔细看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她决定今日先休息休息:“书法之道,不在于一日之功,慢慢来,终有一日可以集大成。”何晚点头暗暗思忖道。
此时岑清从院外走进来,就看到一个清丽的女子对着自己的墨宝点头肯定,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这不会都是你写的吧?”岑清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没等何晚开口回答,又缓缓开口:“你小时候是不是没有启蒙识字?读书习字不可操之过急。”
“不是,这些是我写的,但我很小就开始读书写字了,这不是我的真实水平!”何晚一口否决,抬头和岑清对视。好好一个本科生被说成没有启蒙识字过,这实在很难让人绷得住,但是满地的证据又让何晚的解释显得苍白。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何晚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嗯,马瘟确实是苜蓿草料引起的,想向你了解一下更多当时在秋月村苜蓿草的情况。”
“你也是知道的,秋月村家家户户都种植苜蓿草,我家算是种植的大户,约一个月前村里来了个外地商贩,高价收苜蓿草,价格是村里以往卖价的两倍有余,所以村里很多人都毁约转卖。我爹不知因为私下和大伯签了契约还是什么缘由,不管如何都不愿意卖给其他人,几日后就在田间出了事,后面事情你应该也就知道了,是大伯派人收割了今年最后一批苜蓿草并安葬了我爹,后来就出现了马瘟。我爹在时非常用心地在维护这批苜蓿草,希望你们不要对他有任何怀疑。”虽然和何三伯做父女的日子不久,但是何晚清楚地知道何老三的为人,是个非常踏实可靠的人。
“这件事的蹊跷必定在外地商贩身上,出高于市场价两倍价格收购苜蓿草料,何家马场是华亭县最大的飞天驹马场,而苜蓿本来就是供飞天驹最好的草料,或者说对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飞天驹,冲着何家马场来的,我爹只是一个无辜牵连者。”何晚脸色暗了暗补充道。
“我没有怀疑你的父亲。”岑清看着何晚暗淡的脸色安慰道,“现在瘟疫已经控制住了,你给的建议很好,何伯父和亮哥也在处理后续问题,一切都会慢慢过去。”说完,岑清温柔地看着何晚。
他今日本想了解更多秋月村的情况,寻找更多关于谁在背后操纵的线索。没想到却转变成对她父亲的猜忌,还引起了她的误会。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挺会安慰人。”何晚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岑清完全没想到她态度会转变得那么快,一时语塞,扭头轻咳一声。
“清哥,你怎么在这里?”何琦静手拿几本书籍,一进门就看见了一脸尴尬的岑清和一脸淡定的何晚。
“他来问我秋月村苜蓿草料的事情。”何晚看着错愕的岑清,缓缓地开口回答。
“这样啊,清哥,前几日我和晚晚去你院子里看过秋海棠,当时你不在,秋海棠晚晚喜欢得不得了。都看入迷了呢!”说着朝何晚挑眉:“是吧?”岑清也转头盯着她看。
“嗯,很美,很喜欢。没想到你还是会养花护花之人。”何晚微笑细语道。秋海棠的养护,属于入门易,长久难,精通更是需要费点心思。很明显那片似火的花海正以茂盛的生长和美丽的花叶,回馈着种花主人的悉心照料。
岑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抬眼望着她,表情平静如水,嘴角却带上了温柔的笑意,仿佛春风吹过湖面,泛起淡淡涟漪。
他低语:“只是因为喜欢便种植了一些。”语气中带着些伤感。
何晚沉默地看着他,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眼前这个少年也不例外。
“这是你需要的书籍,先找了一些给你解闷,看完我再去亮哥书房里面更换即可。“何琦静把手上的书籍递给何晚。
书本很杂,有月海的历史、人文,甚至有些趣事杂谈。之前何琦静曾带何晚去何琦亮的书房翻阅过,由于出入不便也不能常去,后面便恳求何琦静带些书本来给她解闷。既然来到这里,重新过活,了解环境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岑清看着五花八门的书籍和满脸笑容的何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很是滑稽。
何晚本是不想理会这种怀疑的目光,偏偏少年的眼神里面没有嘲讽,全是担忧,少年人还是太容易为别人操心。
“别担心,能看懂,是真的。”言简意赅,说完她向岑清调皮地笑了笑。
秋去冬来,秋海棠也逐渐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瑟瑟抖动,这些时日,何晚都在自己的院子里面读书习字,并不是她多刻苦,是因为学习难度确实大,之前已经在岑清面前自夸过,自然不能丢了面子。
她的阅读有了很大的长进,现在翻读起书籍也快了许多,期间何琦静隔三差五给她更换一些书籍。习字方面却差强人意,确实毫无长进,依旧满屋草纸,满屋鬼画符。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也不是毫无收获,何晚对自己所处的时代和环境有了全貌的了解。
月海国,分为四洲:月洲,海洲,灵犀洲,昆仑洲。其中以月洲最为辽阔,都城月都和华亭县都在月洲;海州临近海域,水系交通和海资源极为丰富;灵犀地处犄角,面积比较小,多为异族居住;昆仑洲山脉居多,人群居住较少,多为隐世避祸的小村落。月海国皇室为宗姓家族。
月海国北边比邻的是面积辽阔的大炎国,皇室为宋氏。两国一南一北,月海人口众多,民风开放,水陆经济贸易发达。大炎国,种植业发达,畜牧业稳定,兵强马壮,国力强盛。
一个南,一个北。一个靠海,一个靠陆。一个活络,一个沉稳。
这两国之间,横着一条名为“界水”的大河,河不算宽,水流却急。数百年间,它们打过仗,议过和,连过姻,翻过脸。和好不过三五年,又兵戎相见。
如今两国暂时平静,是因为两国都打累了,各自在“界水”边上驻重兵,虎视眈眈,谁也不肯先退一步。两国就这样比邻对峙长达数百年。
“晚晚,我都快在院子里闷发霉了。你不闷吗?”何琦静又跑到何晚的院子一边看她习字一边抱怨。
“也会闷,但是伯父伯母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我们就不要在这种时刻给他们添乱了。”少女没有抬头,一直专心致志地书写着手中字帖。
“我知道,好想念清哥烤的鱼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她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何晚抬头笑眼看她,本性里还是一个小姑娘,说到好吃的满眼放光。故意调侃她:“没想到你的清哥还有这个手艺,真是人不可貌相。”
“什么我的清哥,也是你的清哥,第一次见你,我就和你说了,你可以和我一样喊他清哥。”
“你不喜欢他?”
“喜欢呀,我当然喜欢清哥,也喜欢亮哥,现在更喜欢晚晚。”说着跑过来抱住了何晚。少女没明白何晚的意思。
“只有这种喜欢吗?”她语气调侃。
少女恍然大悟,连连摆手:“晚晚,你说什么呢?他和亮哥一样都是我哥哥。而且他本人那么闷,做哥哥还行,做夫君那不得无聊死我!”
何晚笑而不语,脑中浮现出每次岑清站在背后,默不吭声的模样,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好像确实是。”
“晚晚,你在笑什么?”
“嘘,这是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