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病房里，陈庭礼询问结束了手术的吴青山。
“还好。”
结束了手术，以为马上就要出院的吴青山此刻心情大好，虽然伤口还有些疼，但是和出院的快乐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他难得对这小年轻医生笑呵呵道。
陈庭礼检查了一下伤口纱布，没有问题后，让吴青山屈起双腿，放松肚子，在他的上腹部做了一个深度压迫的动作。
吴青山反应剧烈：“疼！”
陈庭礼放手，随后查看了一下他的下眼睑，询问他这阵子的饮食情况，事无巨细，让吴青山回答得有些不耐烦：“医生，我这手术不都结束了吗？”
陈庭礼面不改色：“这是术后例行询问。”
吴青山压下性子回答完问题，陈庭礼一边点头一边不自觉皱起了眉。
吴青山的妻子看到他这样子，表情变得紧张：“医生，我家老吴还有别的问题？”
陈庭礼斟酌着回答：“目前我不能确定。”
吴青山顿时就拉下了脸，小声嘀咕：“小年轻懂什么，怎么不让徐医生过来？”
陈庭礼对此习以为常，点了个头就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他又翻起了那本厚厚的《外科学》，试图从里面找到答案，赵汪洋见状，撇了撇嘴：“不愧是学霸啊，上着班还这么用功。”
陈庭礼淡定地翻过一页：“我今天要跟的手术跟完了，要贴的单子也贴完了。”
赵汪洋语塞，只得讪讪地“哦”了一声。
次日清晨，陈庭礼照例跟着徐医生巡床，巡到吴青山的时候，陈庭礼抓紧时间跟徐医生说：”徐老师，他的术后血常规复查，血红蛋白仍然只有10克。还有他自述上腹部一直有疼痛感。”
徐医生皱眉，正要上前检查，吴青山却摆着手拦下，堆起一脸笑容说：“哎呀没事的没事的医生，就是有点胃疼，老毛病了，您赶紧让我出院吧，我地里还有好多活呢。”
既然患者自己都这么说了，徐医生只能暂时放弃，吩咐了一些常见的注意事项就要离开。
陈庭礼心里着急又不敢出声，一离开病房他就对徐医生说：“老师我觉得还是要给吴青山患者开个上腹部ct……”
“陈庭礼，是吧？”
徐医生打断他，没什么语气地询问。
他愣愣地点头。
徐医生问：“这个患者有其他问题的概率是多大？他没查出问题投诉你过度医疗浪费检查费的概率是多大，你知道吗？”
陈庭礼低下头，无言以对。
徐医生看了她一眼：“听说你爸妈也是医生，还是你们那个小地方的院长？”
“嗯……”
徐医生拍了拍他的胳膊：“跟你的同期学学，心态放谦逊一点，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说完，他带着乌泱泱的实习生和护士从陈庭礼面前走过，步履如风，陈庭礼在原地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小跑着跟上他们的队伍。
午饭时间，他在办公室吃着泡面，赵汪洋凑过来问：“听说徐医生上午说你了？”
陈庭礼咽下泡面，眼睛被热气熏得微潮：“没什么，是我没有提前跟患者沟通好。”
“哎呀我就说嘛，”见到天之骄子受挫，赵汪洋心里反倒生出了几分亲切，“咱作为实习生，没事不要出头，那些患者不会感激你的，他们只会把功劳安在主治医师头上。”
他两手一摊：“功成不在你身上，何必去担这个风险？”
“你说的没错。”陈庭礼朝他微笑了一下，眼里却不见笑意。
他想，如果是白露在这里的话，会怎么做呢？
按照她的性子，就是不惜得罪院长，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吧。
想到这，他的眼角染上浅浅的笑意。
吃完饭，陈庭礼还是没有放下这桩心事，他纠结半天，在楼梯间给白露打了一个电话。
“当然要去给他做啊！陈庭礼你在想什么？”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个病人真的有问题被你错过了，你这辈子良心都会不安的！”
“投诉就投诉怕什么？有什么责任是你这个实习医生能担起来的？”
白露的语气毫不客气，陈庭礼按了按眉心，叹气道：“我的宣誓真是白宣了，在医生道德上都比不过你。”
“跟道德没什么关系，我才不关心那个病人呢，我只关心你。”
“我是怕你良心不安夜不能寐，你要是能学到我十分之一的没心没肺，才不会纠结这个事情。”
陈庭礼心情放松了不少，甚至能跟她开玩笑：“哦？我怎么觉得你在嘴硬，你要是真当了医生，一定是最有医者仁心的。”
“屁咧，我可是个骨子里都带着罪恶的资本家，”白露颇为自豪道，“当初爸劝我学医劝了那么久我都不听，救人哪有挣钱爽？学医这么苦，只有你这个傻白甜笨蛋才会学。”
顿了顿，她又说：“陈庭礼，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害怕后果，反正，我现在能挣很多钱了，我养得起你。”
陈庭礼的表情柔软下来：“那你多辛苦。”
“不辛苦，你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互联网多挣钱。”
“好了我要去挣钱了，挂了挂了。”
挂断电话，陈庭礼在楼梯间坐了好一会，终于下定决心。
他走到徐医生的办公室，徐医生吃完饭回来看到他：“有什么事？”
“徐老师，关于吴青山患者，我认为还是应该给他安排一次ct，不管是什么概率，倘若他投诉……”陈庭礼咬了咬牙，“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你来承担？”徐医生笑了，“你一个实习医生能承担什么？”
陈庭礼抿唇，脸上微红，却仍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地直视徐医生。
徐医生见状，轻叹：“还是年轻好啊。”
“算了，一个ct的事，开就开了。这种年轻时的心气，用一次少一次，希望你以后还能保持下去。”
陈庭礼两眼登时亮了起来：“谢谢徐医生！”
带着徐医生的医嘱，陈庭礼回到吴青山的病房，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听到还要花钱做检查，吴青山的脸色果然垮了下去，骂骂咧咧地。
“一个胃疼，能有什么事嘛。你这个小医生，真是。耽误了我回家种地，还要花钱。”
他的妻子努力安抚他：“医生也是为了你好，难得来一次医院，把毛病查清楚了就好嘛。”
陈庭礼恍若未闻，交代完该交代的就出去了。
当天晚上，陈庭礼就去蹲ct报告，结果是：“幽门处胃后壁异常增厚，建议进一步检查，腹腔淋巴结肿大。”
这是胃癌转移的征兆。
陈庭礼逐字逐句地看完报告，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冷静下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吴青山的病房，通知他们接下来会有一系列的检查，以及，帮助他们了解异地医保的报销流程。
陈庭礼没有以确认的语气跟他们说结果，只能暗示比阑尾炎严重。
吴青山的妻子焦急万分，拉着他的胳膊不住地问：“医生，这病还有得救吗？这病得花多少钱啊，我们今年的水稻还没收嘞，这能赶得上吗？”
吴青山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不肯接受现实：“肯定是这小子胡说，能有什么毛病，徐医生还没发话，没个准儿。”
陈庭礼无言，只能苍白地安慰几句。
走出病房，他来到窗口处，看着黑沉的天空发呆，被夜风吹得脸庞发紧，让躁动的心绪平静下来。
被吴青山指责的某一刻，他竟然希望，ct报告最好要有问题。
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他不配成为一个医生。
罪责感紧紧抓住他的心脏，他鼻子酸得厉害，无声地流下眼泪，转瞬又被风干。
片刻后，他擦了擦脸，回到办公室，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工作。
次日清晨，见到报告的徐医生一脸凝重，立马安排了一系列肿瘤检查。
“ct结果显示胃部有肿瘤迹象，需要马上做胃镜来明确病理分型。”
徐医生语气沉重地把这个消息告知吴青山。
一锤定音，如晴天霹雳，吴青山闭上眼，一口气没喘上来，上半身摇摇晃晃差点倒在床上。
陈庭礼连忙过去扶住了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他的妻子努力保持冷静，问了些治疗和医保的事情。
等徐医生他们离开病房，他的妻子突然追了出来，抓住陈庭礼的手，不顾他的全力拒绝，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
陈庭礼一看，是一罐病房里常见的八宝粥。
在老家活了一辈子的女人，已经拿不出更值钱的东西了，她笑着对陈庭礼说：“医生，少吃点方便面，这个甜。”
陈庭礼鼻子一酸，压抑喉咙里涌上来的哽意：“大娘，我们有规矩，真不能收。”
“拿着吧，”前面的徐医生停下脚步，表情复杂地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违反规矩。”
女人连连对徐医生道谢，然后小声对陈庭礼说：“我家老头子脾气不好，我知道，谢谢你了啊陈医生。”
陈庭礼垂眼，躲避和她的视线对视，珍重地收下八宝粥：“大娘，您不用谢，这都是我该做的。”
“好，好。”女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叮嘱道，“一定要吃啊陈医生。”
陈庭礼点头，然后松开她的手，跟上大部队离开。
午饭时间，他坐在楼梯间，一勺一勺地吃着那罐八宝粥，哭到双手颤抖，无法自控，放下八宝粥，捂住眼睛无声呐喊。
他恨自己的阴暗，也恨自己的无能。
办公室的实习生听说了这件事，对陈庭礼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改变，赵汪洋讪笑着说：“医学世家是有些底蕴哈。”
“我们都是实习生，在医院的起点是一样的，没什么世家可言。”陈庭礼平静地说，“我还要多谢你们在我休假的时候分摊了工作量。”
“就是，大家都是医院里的底层螺丝钉，都没工资。”张子越接过话头，嘻嘻哈哈地说。
晚饭时间，陈庭礼拜托他们替自己多看一会儿班，到楼梯间给白露打了个电话。
他刚要说今天发生的事，就听到白露说：“我和周总吃饭呢，待会再打给你。”
陈庭礼瞳孔陡然睁大。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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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