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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梦朔流年

楔子:

我只求与你共华发。

剑出鞘,恩怨了,谁笑。

红尘往来皆是过客,世人皆盼朝夕相守。

盛世前一日

戏客常听说那西城升平戏院,自民国立起,这香火便没断过。

台上正唱《余生世》,那调子,勾魂。台下看客们嘬着茶,都在嚼舌根:说什么世道翻覆,什么旧人凋零,往日的恩怨情仇,如今都成了茶余饭后的闲篇儿。

可没人敢提后院那截焦黑的梁木。三十年前的一场无名火,烧没了多少说不清的事儿。如今那院子荒得疯长,日头再好也照不透那阴沉。

偏有个妇人,日日在暗角翻那本无字书。

诸位,这戏台上下,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列位看官,且沏壶茶,听我慢慢道来。

第一章升平旧烬

民国七年秋,霜降未至,临海的风已然锋利。

腥咸潮气一层叠一层压下来,贴在皮肤上发沉,闷得人呼吸都不畅。

渡轮靠岸,铁锚落定的震颤传遍甲板。挑夫、行商、返乡的人挤作一团往下涌,铁踏板被踩踏得哐当乱响,人声嘈杂得近乎炸耳。

墨清辞立在舷边,没动。

米白风衣被海风兜起,她单手扣着老式木行李箱的提手,指腹一遍遍蹭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

三年西洋漂泊,这只箱子随她辗转无数码头,四角磕出深浅不一的凹痕,是她这三年唯一的归处。

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三年前冬夜,临州巷一场通天大火。

整条巷子烧成焦土,百十余口人,尽数埋于火海。

昔日朱门庭院,最后只剩满地炭屑残骨,荒草疯长,再无半分人烟。

她去年悄无声息归城。

一整年,她昼赴官府旧档,夜探墨府废院,一点点扒着零碎线索追溯旧事。

可每次堪堪触到真相边角,线索便凭空断裂,像有人在暗处亲手掐断所有痕迹。

乱世城头旗帜频换,东城西城军阀混战不休,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当年围堵墨府的是兵,可到底是谁的兵、谁下的绝杀令,至今成谜。

乱世之中,军装裹身,从不是善恶的定论。

“小姐,风太大,该下船了。”

赵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年迈的喘音,小心翼翼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摆。

墨清辞依旧未回头。

目光穿过攒动人头,望向远处蒙在灰雾里的城郭。脊背绷得笔直,外人看她孤身归国、清冷坚韧,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年无数深夜,火场噼啪的燃响、亲人最后的哀鸣,从没有放过她。

周遭杂乱的议论顺着海风钻入耳膜,清晰分明。

有人叹东城顾秉钧苛税繁重,百姓衣食无着,日日艰难度日;

有人说民间递上的陈情折子石沉大海,从无回应;

更有人低声私语,西城内乱未平,老司令被亲人打入地牢之中手足相残。

墨清辞眼底微微一颤。

她早已无家无势,孑然一身归来,所求从来只有两件事——查清墨府灭门真相,揪出幕后藏了三年的凶手。

跳板落稳青石板,人流轰然涌出,汗臭、尘土、巷底霉腐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墨清辞提箱落地,青石凉意穿透鞋底,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指尖微收,下意识攥紧了箱柄。

街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泊着,车身蒙着薄灰,车窗密闭,不透一丝光亮,阴沉得像蛰伏的兽。

昨夜她从升平戏楼离开,暗巷深处就是这辆车无声堵截。

硬生生断了她所有退路。

石阶之下,立着陆砚宸。

一身深绿制式军装,肩线挺拔清凛,身姿端正如松。

眉眼本是斯文清隽的模样,唯独左眉骨一道斜斜旧疤,划破温润表面,浸着常年握枪浴血的冷硬戾气,是刀尖舔血养出的杀伐感。

他目光沉沉落定在她身上,声音平直无温:“墨小姐。

一年的时间,城南旧档、西城废院,你往返二十七次。你当真以为,西城暗探毫无察觉?”

墨清辞指尖在木箱磨旧的纹路上来回摩挲,缓缓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脑海里骤然闪过三年前西洋雨夜。

异国窄巷积水成洼,昏黄路灯雨雾朦胧,墙角蜷缩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华人男子。她彼时路过,心有恻隐,递了一瓶伤药便匆匆离开。雨幕滔天,她从未看清那人眉眼。

归国一年,人人皆谈西城少帅陆砚宸,杀伐果决、权倾西城。

她从未将两人重叠。

她曾暗自揣测,若当年那人当真有意斩草除根,她根本活不到归国查案。

可此刻四目相对,心底残存的那点侥幸,正一点点冷却、崩塌。

“陆司令日理万机,掌控西城军政,何必盯着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墨清辞语气清淡,刻意错开他眉骨的伤疤,落于他肩上森严的军衔,“东城顾秉钧祸乱民生、麻烦缠身,您置之不理,偏来困我,未免小题大做。”

陆砚宸眉峰微敛,眉骨旧疤随动作绷紧,添了几分迫人的冷意:“顾秉钧?你查的旧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往前半步。

距离骤然拉近,军人身上清冽的冷意裹挟着极淡的火药味压来,空气瞬间凝滞。

“墨小姐。”他语速极缓,字字沉重,“七日,十七名墨家旧部,接连毙命。”

风声掠过街巷,两道流民细碎的低语清晰钻入耳中。

“南城昨夜又没了一个墨家旧人……”

“沾了当年墨府的事,谁能活?军阀要灭口,普通人根本扛不住。”

墨清辞喉间骤然一涩。

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孤身入局,从不怕死。

可那些墨家旧部,皆是无辜之人。因她执意查案,接连殒命,她承担不起这份罪孽。

风又吹过来,掀动她的衣摆。良久,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眼底的执拗被一层冷静的妥协覆盖。

“我跟你走。”

她抬眼,直视他沉暗的眸子,不卑不亢,带着博弈的清醒:“但陆司令,我不能白白听话。你要拘我,总得给我对应的底气。”

陆砚宸看着她眼底未熄的韧劲,沉默两息,应声干脆:“我保你周全。住进陆公馆,西城地界,无人能动你分毫。”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过字句,添了一句极细微的让步:“空余时间,你可自由去升平戏楼。”

墨清辞眼睫微顿。

她立刻抓住这份让步,条理清晰地开出条件不限行动自由、护好苏晚娘、不受暗中监视,清晰明了的说完后,眼神坚定地盯着陆视宸

陆砚宸眸光微动,须臾,淡淡应声:“准。”

墨清辞垂眸掩去心底翻涌的思绪,弯腰坐进轿车后座。

车门合上的刹那,码头所有喧嚣人声、海风风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车厢密闭狭小,空气清冷枯燥,皮革座椅底下,萦绕着一缕极淡、挥之不去的火药冷味。

陆砚宸坐入副驾,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码头。

一路无言。

窗外破败低矮的民居、沿街乞讨的流民、持枪巡街的士兵飞速倒退入暮色。

满目萧条颓败,每一寸光景,都是乱世苍生无力挣扎的模样。

墨清辞支着窗沿,静静望着窗外,心底空茫沉堵。

身侧,陆砚宸透过车窗倒影,默默看着后座的少女。

她身形单薄,一身素衣孤冷,看着脆弱易碎,骨子里却藏着不肯弯折的硬气。孤身归来,身陷危局,依旧步步清醒、处处算计半点不慌不乱。

他看得微怔,片刻失神喉结不易察觉的滚动。

墨清辞骤然转头。

陆砚宸眸色一滞,罕见的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迅速偏过头,低低轻咳一声,错开对视的目光,双腿交叠,指尖无意识轻叩膝盖,藏着几分克制的慌乱。

墨清辞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从踏入这辆车开始,她的命、她的路,便再也由不得自己掌控。

前路迷雾重重,福祸难测。

车子行至岔路口,路边停着一架老式马车。车帘缝隙微微掀开,一道阴鸷冰冷的视线遥遥钉进车厢,刺骨寒意直钻骨髓。

熟悉的压迫感袭来,去年深秋的画面猝然闯入脑海。

彼时她藏身升平戏楼,借戏台伶人的身份隐匿近一年。苏晚娘受她母亲临终所托,拼尽全力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对外只称戏楼新来的台柱清辞姑娘,替她掩去所有过往。

那夜戏楼人声鼎沸,戏台锣鼓喧嚣,烟气缭绕满堂。

楼下兵痞肆意调笑,瓜子壳落满地面,大把银元砸在台面上,脆响刺耳。

苏晚娘周旋于宾客之间,笑意温婉,却不动声色挡开数次伸来的轻薄手掌,眼底藏着隐忍的愠怒。

二楼雅座,顾振邦半卧榻上,吞云吐雾。年岁衰老,面色枯槁焦黄,一口黑黄牙分外刺眼。他捏着烟枪重重磕在桌案上,眼神轻浮贪婪,直勾勾锁着戏台后方:“清辞姑娘这般绝色容貌,何苦在风尘戏台抛头露面?随我回顾府做姨娘,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苏晚娘立刻上前半步,笑着隔开他递来的银簪,话语温柔,内里藏锋:“顾老爷喝醉了。西城耳目遍布,您是东城贵客,没必要在戏楼惹无谓是非。”

“西城?”顾振邦猛地拍桌起身,气焰嚣张跋扈,“我是顾司令同族宗亲!区区陆家地界,我何曾放在眼里?谁敢拦我!”

满堂喧闹骤然死寂。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戏楼大门被狠狠踹开,门板撞墙震颤,震落满墙积尘。

沈惊淮一身笔挺军装,踏风而入,四名持枪兵士紧随其后,凛冽寒气瞬间压覆整座戏楼。

方才叫嚣起哄的兵痞尽数僵在原地,噤若寒蝉。

顾振邦脸色瞬间惨白,却依旧强撑气势厉声呵斥:“你们可知我是东城顾——”

话未说完,便被沈惊淮冷声截断。

他抬手示意,两名兵士立刻上前,粗暴扣住顾振邦双臂,强行拖拽出去。男人的哀嚎挣扎被秋风撕碎,消散在夜色深处。

苏晚娘心头一松,即刻挡在戏台前,将墨清辞牢牢护在身后。

沈惊淮冷眸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台后那道素色纤细的身影上,语气强硬,毫无转圜余地:“你,身份不明,即刻更衣,随我回公馆候审。少帅归城,要亲自审问。”

长枪横拦,退路全封。

那一刻,墨清辞指尖彻底冰凉。

她潜藏一年的伪装,终究还是破了。

直至被押上车一路颠簸,无数细碎片段串联重叠,她才猛然惊觉真相。

三年前西洋雨夜,她出手相救的那个血人——

正是如今执掌西城、权倾一方的陆砚宸。

思绪归拢现实,车厢暮色暗沉。

墨清辞指节死死收紧,掌心掐出深深的压痕。

三年大火,满门冤魂,真相迷雾重重。

眼前这个男人,曾于绝境被她所救,是暗中护她周全之人?还是蛰伏三年、一手覆灭墨府的幕后真凶?

她无从求证,无从分辨。

唯有前路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