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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质子之局

入夜后,镇北将军府府门紧闭,连檐角的风灯都熄了大半,只留门房处一盏昏黄的孤灯,像只半阖的眼。

凌屹川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北疆舆图。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幽州”上方,迟迟未落。

“公子。”凌七从阴影里闪出来,声音压得极低,“紫宸殿的消息确认了。崔兆元被罚俸三月,北疆军饷暂缓十日,着三司重核。但中书省那边传来的话——崔兆元手里没有簿册,周鉴衡是铁了心要断这趟饷。”

凌屹川指节一紧,黑子在舆图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

“我爹知道吗?”

“将军应当已经收到风声,但京中递出去的急件,最快也要三日。”凌七顿了顿,“公子,咱们在长安的人手不多,若周鉴衡真把‘虚报冒领’的罪名坐实,将军那边……”

“坐实不了。”凌屹川冷笑一声,将黑子扔回棋瓮,发出一声脆响,“崔兆元答不出幽州、营州、平州的实数,这账本身就是假的。周鉴衡要的不是查账,是要逼北疆乱。”

他转过身,玄色披风在灯下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凌七,你连夜出城,走西郊驿道,把今日紫宸殿上的情形原原本本递回北疆。告诉我爹——朝廷若真断饷,北疆就自筹。幽州有屯田,营州有互市,饿不死三十万将士。但让他记着:粮可以自筹,兵不能先调。谁先动,谁就是周鉴衡砧板上的肉。”

“是。”凌七收了舆图,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凌屹川独自在书房站了片刻,忽然抓起案上的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却烧不灭他心口那团冰。

他想起今日紫宸殿上,裴敬之掷地有声,以《大胤律》逼得崔兆元哑口无言。满朝文武都在看裴敬之。可紫宸殿外传出来的消息,昨夜在中书省值房里,真正先挡下崔兆元第一刀的,是谢清玄的儿子——谢霁昀。

满朝文武看的是裴敬之。只有凌屹川想知道——那人挡在崔兆元面前时,可曾怕过。

他想知道答案。

于是他抓起披风,系好颈间系带,从后院翻墙而出,消失在崇仁坊的夜色里。

谢府的墙确实比太学矮。

凌屹川落在后院时,踩碎了一片枯叶。声响极轻,像猫走过瓦檐。

谢霁昀坐在案前,正在洗笔。笔洗里的水换了第三遍,仍带着一点洗不净的墨痕。

案上摊着一张白纸,纸上是几道横线,像一张没下完的棋谱,又像一张网。横线交错间,写着几个名字:周鉴衡、崔兆元、裴敬之。最右侧,有一个空着的圈,墨迹比别处淡些,像等着填进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杏端着一盏姜茶进来,热气袅袅,在她手边绕了一圈。

“公子,姜茶,您趁热喝。”她将茶盏放在案角,目光掠过那张纸,却识趣地没有多看,“吴婶说秋夜凉,书房炭盆该添了。”

“不必。”谢霁昀将笔搁在笔山上,“去睡吧。”

“是。”阿杏退下,脚步轻悄。

谢霁昀听见瓦檐上的动静,手没停,只将案上的纸折起,收入袖中。然后抬眸看向窗外。

“谢府的墙,比太学的矮多了。”

凌屹川从窗棂外探进半个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夜露的潮气。他翻窗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玄色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纸页翻卷。

谢霁昀将窗扇合上,落了栓,然后才转身看他:“凌公子走错门了。崇仁坊与永宁坊不在一个方向。”

“没走错。”凌屹川在案前站定,目光扫过谢霁昀的袖口。那人袖中刚收了什么,他只瞥见一角白纸,却已移开目光,“来找先生讨个主意。”

“太学明日有课。”谢霁昀重新坐下,将洗好的笔一支一支理顺,“主意去太学讨。”

“太学里只能讨《论语》,讨不了北疆的命。”凌屹川往前一步,膝盖几乎抵到案沿,俯身看他,“先生昨晚在中书省值房,替裴敬之挡了崔兆元一刀。那道折子断的是北疆的粮。先生挡刀的时候,心里可否想到过学生?”

谢霁昀抬眸看他。

烛光隔着一盏孤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晃动的影。

谢霁昀的眼底很深,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他看了凌屹川很久,久到窗外的秋虫都歇了声。

他没有回答。

凌屹川等不到答案,忽然伸手,隔着案几,指尖虚虚点向谢霁昀握笔的手腕:“刀出鞘,是要见血的。先生可准备好了?”

谢霁昀将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触碰。笔杆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凌公子。”他开口,声音平稳,像在讲经,“你还是想一想十日后兵部与丞相再发难北疆,令尊可有应对。”

凌屹川盯着他,眼底的散漫渐渐敛尽,“先生不答,”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几分真切的灼人,“便是答了。先生这是心里有我。”

谢霁昀终于搁下笔。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窗前。背对着凌屹川,青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显出肩背清瘦的骨线。

“凌屹川。”他连名带姓地叫,第一次在人前卸了那点“先生”的温吞,“你心里应该装着北疆三十万将士,而不是装这些没用的。”

“有没有用,”凌屹川直起身,盯着他的背影,“先生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谢霁昀没有回头。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回绝的压迫感。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从肩头罩下,布料擦过颈侧,像一道粗粝的掌纹。

谢霁昀肩背一僵,抬手便要去拂。

“别动。”凌屹川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下去,没了先前的戏谑,“先生穿得单薄,冻坏了,明日太学里那群宗室子弟该偷着乐了。”

“凌公子管得太宽。”谢霁昀侧过脸,半张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眼尾那颗淡痣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管宽了。”凌屹川没退,掌心隔着披风按在他肩头,力道不重,却烫,“先生治我的罪?”

谢霁昀指尖触到披风领口,摸到一处粗糙的绣纹——是狼首,凌家军的徽记。他手指一顿,像被火燎了似的缩回:“凌家的东西,披在罪臣身上,不怕晦气?”

“怕。”凌屹川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透过掌心传到他肩上,“可我更怕先生明日讲课时,声音发颤。”

谢霁昀猛地转身,披风从肩头滑落大半。凌屹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领口,往上一提,将他裹得更紧。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谢霁昀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和那股子北疆风沙的涩。

“松手。”谢霁昀声音冷下来。

“不松。”凌屹川盯着他,眼底像燃着两簇火,“先生昨夜挡在崔兆元面前,可曾怕过?”

谢霁昀呼吸微微一滞。

“裴相说先生面不改色,”凌屹川一字一顿,“可我知道,先生不是铁打的。血肉做的东西,都会疼。”

谢霁昀抬眸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凌公子这是心疼我?”

“我心疼我自己。”凌屹川松开手,退后半步,从怀里掏出那坛没喝完的烧刀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烧喉,他皱了皱眉,“先生若疼坏了,我上哪儿找这么硬的骨头替我挡刀?”

谢霁昀抬手,将披风扯下,扔回凌屹川怀里。

“凌家的披风,不该裹在谢家身上。”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令尊的狼首,也不该沾罪臣的血。”

凌屹川接住披风,抱在怀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酒坛里酿了多年的陈酿,敛了锋芒,却更醉人。

“先生说的是披风,”他将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大步走向后窗,玄色袍角带起一阵风,“还是心?”

谢霁昀没有答。

凌屹川手搭在窗棂上,回头看他:“十日。先生等着看,我凌家怎么接这一刀。先生也等着看,自己的刀敢不敢再出一次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霁昀肩上,那里还残留着披风压过的褶皱:“刀出鞘是要见血的。”

说完,纵身一跃,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谢霁昀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那坛烧刀子的酒气散了大半,只剩一点苦涩的尾调,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椅背上那件玄色披风上。狼首绣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走回案前,将方才收入袖中的纸重新取出,缓缓铺开。纸上的横线交错,名字静默。他提起笔,在墨迹最淡的那个空圈里,落下一个字。

不是“凌”,不是“屹”,是一个“川”字。

笔锋清峻,力透纸背。

写完,他将笔搁下,伸手去碰椅背上的披风。指尖触到布料,粗粝,温热,带着凌屹川的体温和酒气。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

谢霁昀吹熄了灯烛,书房骤然陷入黑暗。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指尖缓缓收紧,袖中那张纸被攥得微皱。

纸上的“川”字,墨迹未干,像一道新添的伤疤。

椅背上的披风,在黑暗里像一道更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