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递上去的第四天,旨意才到。两案并查,三司会审。
公堂上的炭盆烧得太旺,铜罩子烤得发红,把整间屋子烘得发闷。谢霁昀站在堂侧最末,青袍素面,铜鱼袋贴着腰侧,手里握着那把折扇,它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竹骨发烫,硌出十二道印子。
三把椅子并排。中间是御史中丞陆怀真,左边大理寺卿顾严,右边刑部尚书钱肃。裴敬之进来时,最上头那把空椅被人挪高了两阶。他坐上去,衣摆垂下来,盖住了椅腿上一道旧裂。
堂下跪着三个崔党官员,官袍皱得像咸菜,汗把后背洇成深色,一片一片的。他们跪着,不敢抬头,眼珠子却乱转,往堂上瞟,往门口瞟,往彼此脸上瞟。
谢霁昀没看跪着的人。他看着堂门外,雪光从门槛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割在青砖上。
门外站着巡防营的兵,领头的是凌屹川,玄甲革带,灰氅被雪水洇湿了一片。他站在阶下,没进来,目光穿过大门,在谢霁昀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在那群跪着人的后脑勺上。
崔兆元从侧门进来,两名差役跟在身后三步远,没有近身。他还穿着绛袍,腰间晃着金鱼袋,走路还端着尚书的架子,下巴抬着,眼梢斜着,扫过堂上众人。
"崔尚书,三司会审,问的是春闱案与北疆军饷案。你认不认?"陆怀真开口。
"不认。"崔兆元冷笑,"一本伪造的密信,几份来历不明的卷宗,就想定本官的罪?陆中丞,你这三司会审,审的是案子,还是审的是人?"
谢霁昀站在堂侧,听着崔兆元的几声冷笑,然后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抄件。
"永宁三年春闱,二十七份朱卷被换,笔迹同源,誊录官张德福经手。"谢霁昀的声音不高,但堂上静,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张德福已招供,换卷贿银一万三千两,经崔尚书核准,入崇仁坊别业。"
崔兆元的肩膀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张德福?本官不认得。"
"不认得?永宁二年四月,张德福从兵部调入礼部,任誊录房主事。调令上,是崔尚书的私印。崔尚书记性不好,要不要我把调令拓本念一遍?"
顾严伸手接过那叠纸,翻了翻。钱肃搓着佛珠,没接,只是看了一眼,眼皮耷得更低了。
崔兆元盯着谢霁昀,眼底凝着狠毒。"谢御史,你谢家满门怎么只剩你一个,你心里没点数?如今攀咬朝廷命官,是想替你爹翻案,还是想替你爹报仇?"
堂上静了。
谢霁昀展开折扇,扇面素白,那枝墨梅在堂上的阴光里泛着黄。他用扇骨在手上轻叩了一下。
嗒。
崔兆元的膝盖抖了一下,靴底在青砖上蹭了半寸。他强撑着没弯下去,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崔尚书。"谢霁昀抬眼看着他,"你刚才说,我谢家满门。"
"怎么?"
"我记下了。"谢霁昀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一磕,发出一声闷响,"你记着,我也记着。今日不是报的时候,今日是记账的时候。"
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崔兆元的亲笔,记着军饷数目与去向。谢霁昀把信纸平铺在案上,对着堂上的光,纸面白得刺眼。
"这是崔尚书的亲笔,记着永宁元年北疆军饷的去向。"谢霁昀说,"但赵德全在临死前,在这封信背面留了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滴清水落在信纸左下角。水渍慢慢晕开,纸面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渐渐浮出一行褐色的字迹,一笔一笔,颜色发暗。
"永宁元年三月初七,截留三十三万两,分三笔转入崇仁坊别业,契尾押印,经手人赵德全。他怕自己被灭口,所以在崔尚书的亲笔信背面,留了后手。两个人,一笔账。"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张纸上。
崔兆元的脸终于塌了。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紫得发乌。嘴角挂了一道涎,垂到下巴。
"这......这是构陷!"崔兆元声音尖利,"谢霁昀,你构陷朝廷命官!你爹通敌,你也想造反!你们谢家,从上到下,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谢霁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没有喜,也没有光。他只是在看。像在看一件器物。扇骨在手上又叩了一下。
嗒。
"崔尚书。你刚才又说了......谢家。"
旁听席在堂侧最末一排,光线最暗。周砚辞坐在那里,月白襕衫,杏黄丝绦,混在一群旁听的书吏和低级官员中间,不显眼。
他盯着堂上,看着谢霁昀把那封密信铺在案上,看着那滴水晕开,看着褐色的字迹浮出来。
他认得那封信。
那是他从听松斋的棋枰暗格里取出,藏在御史台西侧的。
他以为那只是一步闲棋。但他没想到,谢霁昀把它翻出来,在公堂上亮出来。它像一把刀,割开了崔兆元的动脉。
周砚辞盯着堂上那封信。他认得。那天夜里他从听松斋暗格里抽出来,塞进御史台的墙缝,砖面上的霜化在手心里,凉的。
信塞进去的时候他就在想,父亲还需不需要他活着。他没想通,把砖推回去了。手冻麻了,搓了很久才有知觉。
现在崔兆元倒了。
他抬起头,对上谢霁昀的目光,凉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低下头。嘴角扯了一下。那天晚上他以为是挣脱。现在他知道了——不过是换了一边,落子。
"崔兆元,贪墨军饷、操纵春闱,两案事实俱在。杖责一百,当庭施刑。"
两名刑役上前。崔兆元被人从地上提起来,按在长凳上,板子高高扬起,落下。
第一板,闷响。嚎声,叫骂声,短促,尖利。第二板,惨嚎断了,只有抽气声。第三板,只有板子声。一声接一声。
谢霁昀站在堂侧,折扇握在手里,指尖扣着扇骨。他在数板子声,一,二,三......数到第三十下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他知道,那是崔兆元昏倒了。他没有回头。
板子声继续,一声接一声,数到第七十下时,停了。刑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剩一口气。"
"拖出去。"陆怀真说。
人拖走了,砖石上一道血痕从堂中央延伸到门槛外。
裴敬之扫了一眼堂下。"崔兆元贪墨军饷、操纵春闱,两案事实俱在,发还御史台追赃追责。"他停了一下。"另,春闱誊录官张德福,收押待查。"他的目光掠过廊柱方向。"弥封官周砚辞,停职候传。"
谢霁昀转身,往堂外走。青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公堂外头,雪还在下。谢霁昀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
"崔兆元如何了。"
凌屹川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半块炊饼,正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
谢霁昀没说话。他看着公堂外的长廊,廊柱上积了雪,白茫茫一层。
"杖责一百。当庭拖出去的。顾严监刑,钱肃没有拦。"
凌屹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崔兆元今天提了'谢家满门'四个字,我记着了。这仇,你打算什么时候报。"
谢霁昀看向远处。
"等。等他自己把脖子伸到刀下来。"
两人走到巷口,凌屹川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目光越过谢霁昀的肩,看向公堂外的廊柱底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月白襕衫,周砚辞站在阴影里,廊柱挡住了半张脸。
谢霁昀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凌屹川快布跟了上去,靴底碾过碎雪,发出一声声碎裂的声音。
"他看了你多久。"凌屹川说。声音不高,像在说给自己听。
"不知道。"谢霁昀没回头。
"下次他再看你,告诉我。"
谢霁昀停下脚步。雪落在两人之间。他转过身,看着凌屹川。凌屹川站在一步之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
"告诉你,你能怎样?"
凌屹川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到谢霁昀身边,是走到谢霁昀前面。背对着他,面朝巷口。
"你走你的。后头的事,我来管。"
雪下得很大,落在两人肩头。他俩中间隔着三步。雪把脚印填平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谢霁昀看着凌屹川的背影。玄甲上落了雪,灰氅被雪水洇湿,贴在背上。他忽然想起昨夜,这人坐在他案前,替他挡了一夜的风。披风的一角搭在那人膝上,隔着半步,他没挪开。
"凌屹川。"
"嗯。"
"你刀柄上有血。"
凌屹川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处裂了一道口子,是握刀太紧崩的。血渗出来,凝在刀柄缠绳上,发黑。他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
"不是我的。"
"谁的?"
"崔兆元的人。"凌屹川说,"会审前,后巷两个盯梢的想跑,我拦了一下。"
谢霁昀没再说话。他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抓过凌屹川的手——手很大,虎口裂着口子,血凝在刀柄上。谢霁昀的手指冰凉,凌屹川的手滚烫。
谢霁昀缠第一圈时,指尖擦过凌屹川的掌心,凌屹川手指下意识收紧,握住了谢霁昀的指尖。谢霁昀抬眼看他,凌屹川立刻松了力道,但掌心还留着那截冰凉的触感。谢霁昀垂眼继续缠,打了个结,把结压实。
“紧了。”凌屹川说。
“不紧会掉。”谢霁昀说。掉了,你自己缠——但这句话没说完,因为凌屹川用另一只手覆上了谢霁昀的手背,按了一下那个结,说:“这样更紧。”
两人手叠着手,按在凌屹川的虎口上,血渍和墨香混在一起。
谢霁昀抽回手,转身朝谢府的方向走了。
凌屹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举起手,看了看虎口上缠的帕子,血渍混着新渗的血,颜色发暗。
他嘴角扯了一下,把刀插回鞘里,手按在刀柄上,朝巡防营的方向走去。
雪落在两人走过的路上,脚印并排着,延伸出去,又被新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