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二四年五月三日,费尔顿市简直要被白花花的新闻纸完全覆盖,无论大小商铺、还是街头贩子的桌子上,匆匆来往的手提公文包的行人的手里都是今天的报纸。
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再也没有其它的垃圾,只剩被遗落的来自各大报社的但内容大体相同的报纸。
费尔顿的市民不必再花钱购买,他们只需要俯身弯腰便可得知异人异事。
纳撒尼尔.科尔曼今天起了一个大早,他准备亲自到街上买一份报纸。当然,买报纸只是顺带,他必须第一时间知道徐风信的计划是否奏效。
不过,他还是晚了几步。
他走到大街上的时候,闪着水晶晶油墨的新鲜的第一版报纸已经被市民们一抢而空。
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天不过刚蒙蒙亮,新闻就已经变成了旧报纸上的横尸。
纳撒尼尔.科尔曼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心下感觉十分怪异。不过,他很快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细究这件事情。
鞋子与纸张接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纳撒尼尔.科尔曼抬脚,低头,他看到一张遍布鞋印的五月三日的报纸。
头版头条:厄倪俄重现人间?他从来没有消失!费尔顿警局保驾护航的公共卫生署究竟在密谋什么?塔德尔的波塞土著为什么一夜之间消失大半?南、北卡罗来州的州长康斯坦特.阿尔盖斯是否知情?他到底从新大陆上带回来了什么?
红色加粗字体贯穿整张版面:毫无疑问,身披红色大衣的Nosoi绝对是小阿尔盖斯从波塞岛上带回来的战利品。
下面附着几张在公共卫生署拍摄的意义不明的图片。
其中一张是波塞土著挤在像牢房一样的铁门单窗房里睡觉。还有一张是遍布医学器材和化学药品的诊疗室。
剩下的几张图片全部都是白纸黑字的实验报告,标题赫然是波塞土著黑人实验,只有顶上的日期不同。
很明显,这是公共卫生署研究人员记录的实验数据。
纳撒尼尔.科尔曼捡起报纸,边角上有温宁杰报社的LOGO。
纳撒尼尔.科尔曼扯着嘴角笑笑,不是轻蔑,也不是赞赏,只是无意义的笑。
“温宁杰?好小子。”纳撒尼尔.科尔曼把报纸攥在手里,大步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
徐风信靠在单人病床床头,仔细看完了整张报纸,准备放下的时候他的视线突然顿了顿,“温宁杰的报纸?”
纳撒尼尔.科尔曼趴在窗户边,叼着烟,保持着探出上半身的姿势。他闻声,没回头,只是咬着烟但唇齿清晰地说道:“不愧是唐的儿子,不是么。”
“有种,”徐风信认同道:“唐如此宠爱他绝不是全无道理。”
“嗯,唐向来有远见。”纳撒尼尔.科尔曼微仰起头,吐出一口浊气,“温宁杰的后面的处境恐怕会出现变化。他想要独善其身,完全不参与家族斗争,这种想法怎么说呢...起码可以保证他的生命安全。他以往向来远离唐和家族,为人低调,当然只是在不涉及新闻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温宁杰是个当之无愧的新闻疯子...他不冠唐的姓,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本亚锡.威廉姆斯的儿子,尽管是家族独子,但他是安全的,现在...他的新闻和我们绑在了一起,他粗制滥造的身份可完全经不住追究。”
“康斯坦特那个老家伙绝不是一个省油的灯,”纳撒尼尔.科尔曼转回身,把烟塞到耳朵上,他后背抵着医院的白墙,谨慎道:“我得找几个人看着他。”
“除了在报纸上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康斯坦特.阿尔盖斯,不过,温宁杰肯定会因为这则新闻惹上大麻烦。”徐风信把报纸放在一边,“温宁杰不会允许有人跟踪他。”
“这个臭小子!这件事情不容小觑,我不会允许他再任性,”纳撒尼尔.科尔曼走到门口,背对着徐风信说道:“他的小命丢了,我没法跟唐交代。”
*
第二天,蒙哥马利亚特区的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在费尔顿时报上发表声明,他们表示此实验完全由北卡罗来州的疾病控制中心与预防中心发起和负责,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对此事完全不知情。北卡罗来州的疾病控制中心与预防中心的主任本亚明.格林是发起人和负责人,他将会为此事向大家做出回应。
市民们不是傻子。蒙哥马利亚特区的负责人抱着推卸责任的心态发声,逃避对违反伦理的人体疾病实验做出任何解释。本亚明.格林是负责人也是挡枪口的最佳工具,政客们向来知道怎么利用其他人。
内里是怎样的蝇头狗苟根本不重要,他们只需要穿上一件看似光鲜亮丽的衣服,然后抛在大众的视野里,信或者不信,虚假已经变成既定的事实,历史、未来全由掌权者书写。
掌权者之所以高高在上、不食肉糜,是因为他们除了拥有凌驾于民众之上的权利以外还有强大的控制人心的能力,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能改变大众的思想,就像厄倪俄的散播出来的无形的致命病菌可以侵入人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最珍贵、最强大的大脑。
厄倪俄会让人发疯,掌权者会让人像狗一样听话。
在某种情况下来说他们绝对属于同一种族,当然,可不是人类这种族群,他们凌驾于他们之上。
北卡罗来州向来将‘自由’与‘平等’当作信仰并引以为傲,民众如果接受政府愚弄反而让卡罗来州蒙羞。他们讨厌反动却不得不接受民意沸腾反叛游行。
他们高举旗帜,拥聚在公共卫生署、州政府、费尔顿警局门口高声呐喊,他们深受背叛,这些地方的当权者曾经是他们最信任的人,民众是权力的拥护者,权力是他们的保卫者。
乌合之众终于短暂的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赌桌上的老大带走了所有的筹码,承诺会给予弱者更好更贵的反馈。但这完全就是谎言。
**裸的谎言,什么都没有。
众神要求信徒诚心诚意、慷慨十足的奉献所有却从来不提供保护。
信徒遭受重大打击,信仰崩塌,遭到最信任的高高在上的神的背叛让他们变得前所未有的愤世嫉俗。
他们怨恨一切,攻击一切,他们合在一起迫不及待的要摧毁什么。无论道德、信仰、正确或是错误,他们把一切抛在脑后。
卡罗来州的掌权政府比谁都清楚就算是蚂蚁也能撼动大树,老鼠和蟑螂带来瘟疫以报复自恃生物界顶端的人类。
他们不是蠢货,绝对不是。
事情要解决,但他们绝不可能被这群乌合的蠢货牵着鼻子往前走。
联邦三六二四五月五日,费尔顿警局局长杜擎寒卸任局长之位。
杜擎寒在费尔顿时报上宣称此事他本人作为费尔顿警局的局长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失察、失责,他愿意诚心接受组织的惩罚,他自愿卸任。
公共卫生署紧跟着宣称即刻停止实验,欢迎各大媒体、民众监督。
北卡罗来州州长康斯坦特.阿尔盖斯亲自出面回应质疑,他站在洛切斯市政厅的讲台上,西装革履、荣光焕发,诚挚邀请全联邦的记者观会。他发表演讲,言辞温驯、语调柔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循循善诱。他说事实焦点报社报纸上对他的种种说法尽是构陷,他耸耸肩不以为意的宽容模样,他说道:“可有些新闻报纸就是这样的不是么?更何况他还是家小型报社,创业初始阶段难免会有些心急。”所以他准备发起律师函,但会手下留情。他说他之所以大费周章的召开会议,其一是想表达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其二是不希望他亲爱的选民们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谣言对他产生误会。他说他是民众们最忠实的守护者,他始终不会忘记来时路,他的过去是靠所有选民,未来也会是。
“我们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双生蛇,同生共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最最亲爱的家人,最后我要再次感谢你们对我一如既往的支持,北卡罗来州有如今的繁荣安宁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往后!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不是吗?”
全场起立,轰然爆发出如飞机轰炸前几秒的沉寂的巨大嗡鸣声。
报纸上的只是微笑着的双手合在一起的掌声。
愤怒是突入其来的,沉默也是。
公共卫生署的遭受全人类围剿的人体实验调查彻底告一段落。
就这样...结束。
*
康斯坦特.阿尔盖斯的律师要求温宁杰不再复版五月三日的报纸,否则就把他们告上法庭。
毫不留情。
温宁杰现在是一家报社的老板,他插着腰,愤怒地耷着脑袋,他向外张望,视线穿过有形的门变得广阔无边,他看到他仅有的几个员工,责任躺在脑顶,如有雷霆万钧之重。
他回过神,低下他向来高高昂起的脑袋,扯着嘴角苦笑着承诺道:“当然,我立刻通知到位。”
康斯坦特.阿尔盖斯。
温宁杰小时候见过他。
温宁杰是疯子,但不是傻子。
他不想死。
积木要一块一块搭,房子要一点一点建,秘密要一点一点挖。
绝对绝对不能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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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杰的事实焦点报社自从创设以来一直是亏损的状态,唐出事后他就完全失去了资金支持,当然,这不是纳撒尼尔.科尔曼或者萨尔瓦多.德鲁卡的刻意针对,只是家族的资金链在战争中出现了大问题。
总而言之,直到公共卫生署的违禁实验爆出后他们连夜制版的那张报纸让他们狠赚了一笔勉强弥补亏空外,他们没有任何盈利的渠道。
他们名誉仍在受损,如果温宁杰不想办法让报社的运作回归正轨,很快,银行就会强制宣布他们破产,收回资金流,抵押报社,他的创业之旅将会彻底失败。
他必须尽快解决达米尔.斯特林对他们信誉的指控。
温宁杰在杜擎寒的生日宴会上没有找到能确定达米尔.斯特林当时没有参加州长家宴的证据,但他得到了一个全新的消息。
这个信息绝对是一个秘辛。
费尔顿市的市长是一个变态,这个消息够不够劲爆,能不能让费尔顿市的选民彻底看清楚达米尔.斯特林的真面目?
温宁杰耸耸肩,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相机,回看不久前的照片,他呵笑道:“阿芙洛夜总会...”
*
温宁杰先是带着相机在外围蹲守,他趴到草丛里,举着相机,背包里装着水和速食,除了上厕所外他可以做到一整天都不动弹,像个名副其实的狗仔,也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
他以镜头为瞄准镜,快门即是扳手。
为了找到合适的猎杀时机,他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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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洛夜总会是著名的玩乐消遣场所,他危险但合法。它是费尔顿市最大的夜总会,顾名思义,这是权贵和政客们汇聚的地方,无论是商谈‘要务’还是休闲娱乐。
达米尔.斯特林是这里的常客。
温宁杰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就对阿芙洛夜总会进行了一个简单的了解,这里有着严格的审查制度,安保堪比北卡罗来州州政府。最重要的是这里对每一位进出的顾客都会进行严格的背调,大体上执行会员制度,只有手持阿芙洛夜总会亲自下发的含有特殊芯片的黑金会员卡才能自由进出。
怎么样才能得到这张关键的通行证呢?
温宁杰花大价钱找消息灵通的街头混子打听到了这个消息。流程大概是以下几个步骤:首先想要进入阿芙洛夜总会的人可以寻找关键的人物引荐,报上姓名、身价和职务,夜总会的相关工作人员会进行核查,只有资产数额达到他们的某一个指标,他们才会进行下一步,即背调。其次,背调报告完成后会上交给拥有会员卡下发权利的负责人,负责人会进行初步审查,各方面确保此人不会泄密或者其它什么造成阿芙洛夜总会利益和名誉上的损失。最后,名单上呈给最高决策人,由他决定此人是否合格,是否允许下发通行证。
通行证是阿芙洛夜总会也就是最高决策人特殊指定,内含芯片上有顾客的编号和特殊代号,独一无二。
最后一步最高决策人对名单的审查完成后才会下达命令制作通行证,完成后才会逐级传递到顾客的手里。
在过程中,顾客需要签署无数合同与协议,无数约谈,程序及其繁杂,就算是体制内老手也要被磨掉几层皮。
会员卡也分三六九等,不同的人所被允许进入的场所也不尽相同。具体的规定和分配方式完全由最高决策人安排,他所给予的特殊芯片上完全体现此种特殊的信息或代码。
总之普通人想要进入阿芙洛夜总会几乎是不可能的,先不说费尔顿市就没有敢造假通行证的人,夜总会门口的安保简直就是钻石级别,他们花了大价钱保护客人的**或者说维护他们本身的安全。
温宁杰想过各种办法寻找这种通行证,皆是无果。
他现在能通过伪装蹲守在外围已经是极度冒险的行为。
这种声势浩大的机构是怎么能如此安稳的坐落在洛切斯?他背后的老板到底是多么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这么的有胆量并且能完美的进行统筹安排,让所有的政府机构和审查部门都失去眼睛耳朵,无法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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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杜擎寒卸任费尔顿警局局长之位后他们州警局内部有能力的几位候选人开始竞争。
徐风信能下地走动以后用医院的电话给莱桑德.布莱克伍德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地询问他的继任事宜是否顺利。
“徐风信?你的伤怎么样了?”莱桑德.布莱克伍德还算客气。
“没大碍,”徐风信淡声道:“你要坐上那个位子,莱桑德。”
“呵,”莱桑德.布莱克伍德嗤笑中含着被冒犯的不悦,“跟你有关系?别多管闲事。”
“你是教父的人,你忠于教父,我同样忠于教父、忠于威廉姆斯家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徐风信语气平稳,条理有据,“杜擎寒的卸任有我的功劳,你得承认。”
“怎么?你在跟我邀功?”
“加布里埃尔?咬着你不放的那个大块头蠢货是叫这个名字吧,我帮你解决。”徐风信极淡地笑了一下,“我打电话过来只是想说这个。教父如果醒着,他不会不管这件事,所以我一定会帮你。”
“你想要什么?”
“不,莱桑德。”徐风信简单道:“你跟教父或者说威廉姆斯家族合作的原因不就是这个吗?你不方便做的事情我们来帮你做,就这么简单。你也可以当做我是在报答你的恩情,上次的事情多谢。”
莱桑德.布莱克伍德轻浮道:“我欠唐的,跟你没关系。”
徐风信知道莱桑德.布莱克伍德根本不信任他,同样不承认他的能力。但他不在乎,他要得不是这个。
“没别的事我就挂电话了,”莱桑德.布莱克伍德警告他,“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徐风信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把话筒合在电话机上重新再拿起来,他重新输入一个号码,打给毛里奇奥.莫雷蒂。
“嘿,毛里奇奥首领你好吗?”
“谁?”
“徐风信。”
“哦,你在医院。”毛里奇奥.莫雷蒂那边有打火机金属盖的弹响,“你么样?”
“还不错。”
毛里奇奥.莫雷蒂吐出一口烟雾,问道:“什么事?”
“加布里埃尔?他应该是普拉亚警局的副局长,你对他了解吗?”
“加布里埃尔?”毛里奇奥.莫雷蒂神色正了正,“什么事。”
“他最近在跟莱桑德竞争费尔顿警局的局长之位,这个人比较难缠,手段不干净,莱桑德得坐上费尔顿警局一把手的位置,这对我们有好处。”
“你想知道什么?”
“随便,比如说他跟你的关系怎么样,平常都喜欢玩些什么,除了坐在办公室喝茶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生意。”
“关系不好,这个人很难搞,是个刺头。”毛里奇奥.莫雷蒂皱皱眉,思考道:“只认钱不认人,交际不错,认识很多叫得上名字的政客。阿谀奉承这一块莱桑德绝对比不上他。”
“他有弱点,你知道。”徐风信斩钉截铁。
毛里奇奥.莫雷蒂坐直身体,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刺头、爱钱、热爱且善于交际、手段下流,”徐风信判断道:“听起来不是什么铜墙铁壁一样的人,应该有很多‘漏洞’才对。您说呢,莫雷蒂首领。”
“没这么容易,从他爷爷的爷爷开始他们家就已经加入体制,玩弄权利、人心颇有心得,演戏很有一套,官场上的能力也是十分强悍。不说铜墙铁壁,但也算得上滴水不漏。”毛里奇奥.莫雷蒂不解道:“不过,莱桑德只听唐的话,现在唐不在,说不定以后也不会在,你帮助他对威廉姆斯家族真的有好处吗?”
“当然。他忠于教父就是忠于威廉姆斯家族,既然唐不会放任,那我们也必须为之奋斗。”
毛里奇奥.莫雷蒂笑了笑,说不上什么意思,他简单道:“随便你,加布里埃尔的事情我会留意,有消息我直接联系你。”
“好,多谢。”
“祝你好运,徐风信。”
徐风信神色凛然,不明白毛里奇奥.莫雷蒂这句意味不明的祝福起源于哪里,他的计划?或许最近的确有所松懈,他的野心过于昭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