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逞强了，徐风信。”
纳撒尼尔.科尔曼靠在病房门口，嘴上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他看着徐风信像粽子一样被白色的绷带或者石膏层层包裹起来，他的右腿被高高吊起，肋骨上缠着宽大硬木片。
“你应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纳撒尼尔.科尔曼咬破香烟，咀嚼烟草，“两根肋骨断裂，右腿胫骨贯穿性枪伤，子弹没入骨质，你的旧伤好了吗？左肩、左臂、左腿，现在是右腿和肋骨，徐风信，你的身体经得起你这样折腾几次，我承认你是个硬汉，但你要惜命。”
徐风信只要喘气，肺部和胸口的伤口就会被牵连产生振痛，他说话有些困难，只能小声道：“我不能确保计划的准确性，一般都是随机应变，事情赶着事情，计划赶不上变化，科尔曼首领，我很抱歉。”
纳撒尼尔.科尔曼咽下烟草，抬抬下巴，哼笑道：“先跟你的骨头道歉吧。”
“我的衣服是谁帮我换的？”徐风信刚清醒没多长时间，他只关心这个。
纳撒尼尔.科尔曼站直身体，“怎么？”
徐风信撑起身体，肋骨断裂性的伤口让他疼痛不已，他喘了很长时间的气才终于说出话，“衣服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呵，”纳撒尼尔.科尔曼抱起双臂，对他的奄奄一息只是冷眼旁观，他嘲讽道：“你得记住冒险需要付出的代价。”
徐风信笑笑，没有多说。
他不可能向纳撒尼尔.科尔曼拼命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告诉他名为徐风信的低等纽扣人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衣服——”
纳撒尼尔.科尔曼挥手打断他的话，“在我这里，放心，你的东西丢不了。”
徐风信松口气，那可是他拿半条命换来的东西。
无论和唐的心脏有没有关系，现在那几页纸是他保命的关键。
杜擎寒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他经验丰富、胆大无畏，他的英勇事迹费尔顿各家报纸争相报道，蒙哥马利亚的报纸对他向来都是赞不绝口，罪犯们闻风丧胆，费尔顿市民人人爱戴，他和康斯坦特.阿尔盖斯的声望可以说不相上下。
徐风信清楚他绝对不是一个他可以轻易招惹的狠角色。但他真真没想到，他竟然比唐还要狠。
不过不得不承认杀了他绝对是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徐风信对杜擎寒的威胁惹怒了他，杜修宴是杜擎寒的爱子，他怎么会允许一个人这么轻易的伤害杜修宴。这不仅仅是对杜修宴的冒犯与侮辱，也是在杜擎寒的尊严和人格上抛下不计后果的脆皮炸弹。不用说录像根本是徐风信的胡扯，就算这个东西真的存在，他也真的有一个绝对忠诚的朋友等在外面随时等待号令，但说实话，如果是徐风信遇到这种事情，他就会先把人抓起来，同时调查与之相关的所有人和物，极刑拷打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法子，我们都清楚，这种让人老老实实开口的方法多得是，就算有一个人能经受住考验，但绝不会有第二个，无论如何，知情的人全部杀掉，产生威胁的物件完全摧毁，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不是么？
杜擎寒只要稍微一调查就会发现徐风信身边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帮他存储录像真正忠诚于他的朋友。
况且，杀掉他也是对同谋的警告。
主犯已死，同谋还有为他冒险的必要吗？聪明人都会选择更加正确的计划，他们可以用东西换钱或者逃跑到天涯海角再也不会出现在费尔顿市。
无论怎么看，杜擎寒都聪明的要命也果断的要命。
要的是徐风信的命。
杜擎寒不会放过他。
但他不能死。
所以，那就来吧。
看谁能活到最后。
徐风信扯扯嘴角，抬眼看向纳撒尼尔.科尔曼，“科尔曼首领，我现在就需要那几页纸，能麻烦您找个人拿给我吗？”
“现在？”纳撒尼尔.科尔曼的眼睛巡视了他全身上下，抱着手臂，不耐地抬抬下巴，“你这幅样子能做什么？我刚刚怎么跟你说的？不长记性。”
“我不得不这样做，我不能死。”徐风信看着他说，“科尔曼首领，杜擎寒一定会杀了我，但我不想死。”
“身体和性命，我选择后者。”
纳撒尼尔.科尔曼皱着眉头，走近他，右手手掌轻放在他的肩膀上，“你又闯祸了，徐风信。”
徐风信侧过头，“不得不。”
“东西我很快就会让人送过来，我能帮你做什么？”
纳撒尼尔.科尔曼收回手，表情严肃，语气却轻松，他说道：“我们不就是这样吗，总是有问题要解决。这不过只是其中一个。”
“Just do it，”他掏出烟盒，重新叼起根烟，白色的卷烟在徐风信的眼里晃来晃去，他说，“小问题。”
“当然。”
*
严格来说，这件事情纳撒尼尔.科尔曼帮不上什么忙。
徐风信暂时用不上威廉姆斯家族的人脉关系。
他拿到几份文件后提炼出几则重要信息，挑选几处拍摄照片，尤其是文件末尾独属于公共卫生署的红章和杜擎寒的亲笔签名。他写下一封阐述‘波塞黑人实验’违法性的书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在信章的末尾，他写道：“这些我会寄给所有的报社，只是希望真相早日大白于天下。康斯坦特是个绝无仅有的好市长，他从不认为波塞人低其他任何种族一等，他向来喜欢给予公平。他们的妻子和孩子都在等他们回家。”
这件事牵扯过大，涉及到公共卫生署和费尔顿警局，往更远处扯，跟蒙哥马利亚特区的公共卫生署同样脱不了干系。
没有人愿意冒险。
名和利大家都想要，前提是保证性命无虞。
但换一种情况就不同了，如果这件事各个报社都知道，他们或许就会因为一点犹豫损失无与伦比的声名和红利。
因为但凡有一家报社冒险报道了第一手消息，那剩余的几家犹豫不决的报社就会被费尔顿市所有的市民驾到火上，他们在路摊前购买报纸，为种类繁多陷入选择时，他们就会想到谁更加令他们信任。
这是一场心理战。
徐风信必须想尽办法让他们忽略风险，争相报道这则新闻。
成功与失败的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
“如果失败，我们就只能扩大消息传播的范围，”徐风信一字一句道：“鱼死网破。”
纳撒尼尔.科尔曼笑了笑，“温宁杰的报社肯定不会放过这则大新闻，费尔顿市向来不缺少叛逆者，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的原动力。”
他轻轻捏了捏徐风信的肩膀，看向他，眼神里有安慰的意思，“放心好了，我们已经走到现在，我们还怕什么？我们只怕没有恐惧和挑战，不是么？”
徐风信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他把左手放在纳撒尼尔.科尔曼的手上，又侧过头在他的手腕上吻了吻，“谢谢。”
纳撒尼尔.科尔曼的手指动了动，俯下身，鼻尖贴在徐风信的额头上，吻了吻他带着消毒水味的头发，“好好休息，别让我担心，好吗？”
*
几大报社收到消息后，除了费尔顿时报的人没有任何动作外其他几家报社都认为这件事情不过是为名请命，希望民众能看到真相的好事，他们很积极，都希望自己能抢到第一的名额。
他们连夜扛起相机、抬起设备驱车前往设立在费尔顿洛切斯的公共卫生署，期望这次秘密且冲动的拍摄采访计划能带给他们最好的效果。
*
A纪元三六二四年三月中旬，卡罗来州由于一则新闻被掀起轩然大波，谣言四起，南、北卡罗来州罕见地出现在报纸的同一版面，核心人物自然是同时担任两大州州长的康斯坦特.阿尔盖斯。
老阿尔盖斯是伊利诺伊州的老州长，他连任两届，和他的宝贝儿子一样深受政客和州民爱戴。当时意气风发的小阿尔盖斯视哥伦布为‘天神’英雄，他崇拜他就像他父亲常年对着拿破仑的画像发呆和自语。
十六岁的小阿尔盖斯同时拥有西班牙和意大利人的双重血脉，他的血脉追溯的十分清楚，他顶着一头肆意张扬的卷发，站在一艘并不华丽先进的二手船船头，棕色皮肤被海洋和太阳映出星芒，抬着头、眯着眼睛眺望永无尽头的黑色海面，白色旗帜迎风飞舞，CSA三个大写的英文字母绕着撒旦的螺旋长角狰狞呐喊。
他微笑着，不久后开始为发现新的岛屿欢呼。他回到家乡，向父亲诉说一路所见所闻，撒旦的眼睛变成红色，羊角变得更尖，螺旋状变得更加密集，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直到伊利诺伊州发生政变，老阿尔盖斯作为新进派支持波塞人的到来，保守派却认为这是魔鬼的想法，波塞人亦是魔鬼派来的使者，他们一定会带来灾难。
武装冲突只持续了短短一年，老阿尔盖斯对战争拿手，他感到兴奋、嗜血，但他保有理智。所以伊利诺伊州彻底分裂。
老阿尔盖斯占据大多数版图，因为其先进的种族意识和包容思想，与联邦卡罗来州惺惺相惜，故更名为南卡罗来州。保守派退居一隅，安分守己，对伊利诺伊州有着像对母亲一般的忠诚，他们对伊利诺伊州原有的一切引以为傲。
战争带来死亡和疾病。
厄倪俄（Nosoi）是疾病与瘟疫的化身，他完全异于塔纳托斯（Thanatos）死亡之神全身被黑斗篷覆盖的形象，他穿着玫瑰红的斑点风衣，没有翅膀、权杖或宝剑，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头顶苍白的螺旋双角，不粗，他的全身都被脓包一样的奇异物质覆盖，脸却像从泡沫中诞生的众神都为之倾倒的阿佛洛狄忒，他模样疯癫，头脑混沌，总是自言自语，像是有谁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他总是狂暴，破坏一切，又像个没长大的调皮小孩，伪装成其他的神行走世间，以欺骗世人的恶作剧取乐。
这种恶心的纯真给伊利诺伊州、卡罗来州乃至于整个联邦带来了毁灭性的伤害。
他们不敢开口说出他的名字，只敢模糊地称他为‘绿眼魔鬼’。
北卡罗来州又叫它‘伊利诺伊病’。
联邦更多人称他为‘CSA’，与小阿尔盖斯的海骑同名。这可不是巧合。
小阿尔盖斯从波塞岛上带来的不止是黄金、奴隶、女人、具有异国情调的食物，还有‘看不见的偷渡者’：厄倪俄（Nosoi）。
这是波塞人的报复。
他们家园被外人霸占，女人和孩子沦为异族的奴隶和玩物，男人的尊严被人踩在脚底，想要苟活只能舔异色种族的屁股和鞋底。
他们当然恨，恨他们夺走了他们原本的生活。
他们坏事做尽，却只用一张充斥着烟酒臭气的嘴巴讲出满腹道德与责任，他们面色如常、极尽坦荡，恶臭的语言压在波塞人的头顶，他们的冷刃和枪支悬在心口，厄倪俄（Nosoi）就是波塞对联邦的诅咒。
仙人掌花盛开在光滑细腻的肌肤之上，玫瑰辅以点缀，枯萎的硬疮像恶心嗬人的黑毛红虫，这是康斯坦特.阿尔盖斯为联邦采摘的新大陆的果实。
厄倪俄（Nosoi）诅咒的人像虫害一样迅速蔓延至整个联邦，他们像蟑螂一样躲在城市阴暗面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聚集扎堆，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炎症疮口，不停喝酒的嘴巴里尽是黑浊脏污的牙齿，他们吹出的尼古丁烟雾里闪着不详的螺旋状的绿色光芒。
水银灼烧疮口、□□，皮肤泛着烧焦的蓝色火焰，腐肉和辛辣的臭气如影随形。绝望像阴云压城一般笼罩在联邦七州之上。
卑微的人类竟跪地乞求恶魔的怜悯，结果自然是灾难的变本加厉。他们变得狂躁、愚蠢，相信最能胡扯的吉普赛人带来的‘救命良方’。
他们相信只要跟健康的处女或处男发生性关系，就可以将这种疾病转移出体外。此谣言猖獗时期，联邦孩童遭到□□、拐卖的事件大幅度增长。
蒙哥马利亚特区接连颁布特令，强制要求公共卫生署为这些病人寻找药物，以期缓解他们的痛苦减少犯罪和死亡。
联邦之所以这么束手无策或许是因为此疾病初始爆发时期，联邦患病的人数几乎有百分之六十那么多。
A纪元三五七六年，厄倪俄（Nosoi）来到联邦的第三年，炼金术士通过翻阅祖先留下来的笔记发明了水银治疗法，他们宣称这种金色和银色的液态金属混合物质可以治疗人类体内所有的疾病。它们是黄金和水银的混合物。黄金既不会生锈也不会失去光泽，是太阳的颜色、生命与能量的来源；而水银是从血红色的朱砂矿中提炼出来。它们二十世纪以前就被用来治疗麻风和雅司症，向来被吹嘘成是治疗疑难杂症的灵丹妙药。
病人被关在水银蒸汽房里进行治疗，期间他们完全丧失食欲、频繁呕吐、逐渐丢弃行动能力，他们的皮肤开始出现另一种溃疡和疹子，他们歪着头，口水不受控制地淌到脖颈，牙齿蛀蚀松动，他们并不像是在是使用什么‘神奇药物’治疗，更像是由于中毒而瘫痪在床的奄奄一息的病人。
医生把黄金、水银、水仙花、药草混合在一起放在锅里，加热，病人则坐在散发着热蒸汽的锅上，罩着斗篷让溃烂的皮肤和脓疮吸入烟雾。他们使用这种方法以期杀死厄倪俄（Nosoi），可经验让他们得知，这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蠢办法，他们的皮肤开始和脓疮一起溃烂，他们的牙齿开始脱落、头发也越来越少、频繁发烧，身体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联邦众人开始更加确信CSA是天谴。厄倪俄（Nosoi）这个邪恶的恶魔想把联邦所有的人类都屠杀殆尽。有人说，厄倪俄（Nosoi）曾经是天神之父手下最忠诚的部下，他的职责就是观察人类好定期向上帝汇报，他看见了太多的不堪，创世纪以来日复一日的重复性工作让他对人类深恶痛觉。
□□、□□、战争、死亡、疾病、甚至是同类相食。
就算是神也无法忍受。
厄倪俄（Nosoi）像叛逆邪恶的路西法一样一心只想要摧毁人类。
神学专家则持有不同的观点，他们指出厄倪俄（Nosoi）对上帝的忠诚可与日月比肩，厄倪俄（Nosoi）带来的疾病是上帝的旨意。
毫无疑问，这就是天谴。
当时无论联邦众人如何揣测厄倪俄（Nosoi）的动机，他们对天谴的降临都深信不疑。
恐惧掺杂在空气中被所有人吸进身体，再吐出来。循环往复。
A纪元三五八七年，真是极其幸运的一年。三十岁的康斯坦特.阿尔盖斯成功当选北卡罗来州的州长。天才医师本亚明.格林在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他表示人们过于夸大CSA的危险程度，他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罕见的微生物入侵人体而导致的一系列症状，他坚信伟大的人类一定会向克服其他疾病一样征服CSA。
年轻的天才医生言论极其狂傲，不过他的这些鼻子朝天的说法重新给予了已经在CSA阴影中生存近十四年的患者希望。
他们不再消极以对，依赖于被吉普赛人告知的极其隐秘的民俗疗法。他们一窝蜂的涌向本亚明.格林开在洛切斯的第一家CSA诊疗室。
情况好转，起码现在，三六二四年的联邦已经极少有人提起厄倪俄（Nosoi），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它已经被治愈、战胜乃至于消失。
*此处包括全文有关于CSA疾病的起源、描述、治愈方式以及所有的一切全部参考德博拉.海登的天才、狂人与梅毒（少部分百度）。小阿尔盖斯也就是康斯坦特.阿尔盖斯发现新大陆并给联邦带来疾病是哥伦布的经历，亦是梅毒的来源。所有的所有都是借鉴参考引用本书。此书属于非虚构类历史与医学书籍。以上有关此疾病的大部分都是引用本书，所以不再一一注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