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宥的话落下,车上的氛围又一次诡异地沉默了起来。
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越野车停稳,宁知宥跟在铁着脸的程雨晴后面办好入宿,也没有消减半分。
山雨欲来。
宁知宥觉得自己好像呼吸都不顺畅,心口堵着个什么东西,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昨天那把悬而未决的屠刀似乎又出现了。
不过经过一晚上调整,她好歹稳住了思绪。
所以表面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差别,只是有些百无聊赖地站着,先前那份从容不减半分,好像把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所有的一切和她都没有关系,也影响不到她。
偶尔还会和程雨晴扯几句玩笑话,只不过对方完全不想听罢了。
但饶是这样,隔着一段刻意拉开的距离,俞砚也察觉出此刻的微妙,他人不傻,结合宁知宥的话和程雨晴对他的态度,囫囵猜出来一二。
“其实......”他开口想解释,却被打断了。
程雨晴墨镜都舍不得摘下来,脑袋往俞砚那个方向不耐烦地转了一瞬:“这没你的事。”
说罢又看向宁知宥:“我先去收拾行李,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宁知宥心虚地微笑了一下:“东西还挺多,我帮你弄上去吧。”
“呵呵,”程雨晴笑了声,“干嘛,想收买我?”
宁知宥不由分说地把行李接过:“我可没这个能耐。”
电梯关上的那一刻,她隔着逐渐缩小的门缝,看到俞砚的眼睛。
她说不上来这个眼神,只觉得有点担忧。
还有些愧疚,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害怕。
宁知宥顿了一下,很难相信这抹微妙的情绪事从俞砚那里传来的。
毕竟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俞砚怕过什么。
也没想过,他有朝一日会因为什么害怕。
可这种情绪偏偏在此刻出现了。
一瞬间,宁知宥有些荒唐地想,他不会是怕自己从此以后要和他断绝关系,再不往来了吧。
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明明刚刚在车上“保持距离”他答应的痛快。
明明他不可能不知道,就算没有外力阻隔,离开厦市之后他们俩的关系也会走向同一个结果。
只是方式和手段不同罢了,怎么会害怕,又怎么会担忧呢?
宁知宥叹了口气。
原先和俞砚在一起的时候,他习惯性有什么说什么,脾气都写在脸上,用不着她猜,也犯不着她揣摩。
一别经年,这个人变了不少。
或许是和现在这个样子的俞砚相处没多久吧,之前就算再熟悉,现在也有猜错的可能。
宁知宥说服完自己,打算不再管这段插曲,但那一丝或许能称得上害怕的害怕却实在难以在脑海中抹除,几乎要将她所有的思考空间全部霸占掉,越是想忽略,越是想说服自己看错了,那道小心翼翼的害怕就越清晰。
清晰到,她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宁知宥眼睛闭了两秒,再睁开时,手指已经点开和俞砚的对话框。
就当是多管闲事吧,她举手投降。
“别再站着了,回去安心工作。”宁知宥打字,“不会有事的。”
对面的消息很快传来,像是要证实她称得上荒谬的猜想。
【俞砚】:有什么事和我说。
【俞砚】:毕竟,应该是我惹的。
宁知宥被他这副揽罪的语气整笑,好像每次出了什么和宁知宥有关的事,他第一反应是由于自己的过错。
隔了这么多年,这点倒从没变过。
她难得耐下性子哄自己这位学弟:怎么就是你惹的了?是我自己没跟她说。
【宁知宥】:多大的人了,我这点过错还担不起么?
她思考了一会儿,继续敲字,不知道是和现在的俞砚,还是和隔了多年时空的那个少年对话。
【宁知宥】:以后有事别下意识自己一个人担着,怪累的。
她把消息发送,长舒了一口气。
这句话其实很早以前她就想和俞砚讲。
但那时候总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最终都没机会提。
久而久之,就一直搁置下来,直到他们分手。
现在想来,也算是连同看海一起,了却了一桩她曾经想做,但是又没来得及做的遗憾。
这句话发完,电梯正巧到站,宁知宥收了手机,刚踏出电梯门,就看见程雨晴抱着胳膊,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推至头顶,眼神朝着她刚刚拿手机那个地方看过来。
还没等人开口,她就先一步冷笑了声:“贼心不死哈,刚刚一直给俞砚发消息吧?”
宁知宥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早恋被班主任抓包的学生,百口莫辩,只能挤出一个微笑。
“哈哈。”
“哈个头。”程雨晴一下子想发作,但念在这里是民宿走廊,再说,退一万步讲,宁知宥和俞砚的事情也应该是他们自己的私事,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她不好插手太多,于是生生止住了。
但是,不代表这事就这样过了。
不过比起生气,她更多的是想不通。
想不通宁知宥为什么明明在这里和俞砚相处这么久,为什么还要告诉她从未相见。
也想不通两人当初都闹成那样了,现在为什么还能平平和和地并肩出现在一起。
过于震撼,她甚至想问问自己闺蜜有没有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不过最后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丢下一句:“收拾完我叫你。”
说完就从宁知宥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刷卡进门。
宁知宥在房间里兀自呆了一会儿,整理了一番思绪,将这些天想过的,没想过的,一股脑全摊开来看。
她思路理清了很多,许多预设程雨晴会问的问题都能找到答案。
唯独一件。
或者说不是一件,而是俞砚本身,他这个人。
宁知宥发现,她其实也有点,舍不得和他真正断掉关系。
她想到今天早上的错乱和缠绵。
本以为会就此不提,当作从未发生,可她现在,竟然还有些留恋。
发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宁知宥久违有点羞耻。
好在程雨晴并没有让她再继续想下去,发来了消息:我收拾完了,你来吧。
宁知宥起身,敲响了对面的房间门。
程雨晴把门拉开,轻轻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
虽然是笑着的,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丝丝冷意,是要审判的前奏。
宁知宥帮忙把门关上,顿了会儿开口:“想问什么就问问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开门见山。
“怕你会生气,”宁知宥回答地也很干脆,“我知道你为我着想,如果知道我和俞砚遇上了,一定会让我换个地方住。”
程雨晴早就猜出来她想说什么,接了句话:“但是。”
“但是我不太想走。”宁知宥把这句话补充完全。
她苦笑一声:“我本来是想找个时机告诉你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来得及你就来了。”
程雨晴盯着她:“你还喜欢他吗?”
宁知宥顿了一下。
来厦市这么多天,她似乎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
好像不在意就不会承认,不承认就从未动心。
可现在,这个问题措不及防被抛出来,宁知宥发现,自己好像回避不了了。
她垂了下视线,缓声开口:“喜欢。”
程雨晴咬了咬牙:“你疯了?当时他伤害你多深你都忘了吗?”
宁知宥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是就好像控制不住,我明明都告诉自己很多次了,但一见到他,还是忍不住要喜欢他。”
程雨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盯着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和他复合?你别忘了,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你放心,”宁知宥苦笑一声,“爱是无法控制的,但确定关系不是,这点我还是懂的。
一旦有了选择,就会参杂着个人意志,于是要考虑的就多了。”
她清楚,和俞砚之间的现实问题不解决,镜子圆了也会有裂痕,回光返照罢了,下一次只会裂开得更彻底。
她看起来洒脱,可要再遭一次当年的痛苦,也是扛不住的。
更别说这种痛苦可能会更甚。
“那你呆在这又不打算复合,天天看着他不痛苦么?”程雨晴近乎是下意识问出口。
宁知宥蜷缩了一下手指,盯着窗外有些出神。
过了半晌她问了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和俞砚分手那会儿精神问题特别严重,因此也短暂失忆了一段时间。”
程雨晴点了点头:“嗯,那时候我正好没在你身边,没办法赶来安慰你,所以才导致.....”
她说一半停住了,有些愧疚。
“都过去了,没事,我提起来只是想说,那时候你不在,不知道我身边发生了什么,所以我现在也没办法和你求证,”宁知宥有些平静地开口,“但是最近我的记忆恢复了一些。”
“总是觉得,我和俞砚当时分手,并不是因为异地恋矛盾积攒这么简单,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宁知宥以为了很多年,分手这件事是他们一厢情愿,直到这次再见到俞砚。
每次和他对视时,心口总是有些钝痛,好像很难过。
明明大脑已经忘记了,身体却在无时无刻提醒她,不应该忘掉的。
这些天她很多次说服自己,应该向前了,但总是狠不下心,总是忍不住眷恋。
宁知宥感觉,自己似乎走了很久,可是到头来却仍旧在死胡同里打转。
恍然惊醒时才发现,原来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我现在还记不起来当年的真相,如果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不去查清楚,一定又会落下一桩遗憾,”宁知宥扯起一个微笑,“这些年我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或许这是我和俞砚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想做个了结。”
“所以,在知道当年真相以前,我不太想离开。”
程雨晴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开不了口。
她兀自缓了好久,叹了口气。
“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也管不了。”
“我只希望你别重蹈覆辙。”程雨晴说。
像是为了缓和气氛,程雨晴拍了拍她的肩,打了个哈欠,“倒时差倒得困死我了,我现在要睡觉了,谁也别打扰我,你回去吧。”
“行,”宁知宥顺手帮她拉上窗帘,“那你做个好梦,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