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给您唱个曲儿？

贤妃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的宫装，头戴赤金打造的点缀步摇，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身旁坐着的是德妃，一身嫣红锦织，正漫不经心的用指甲拨弄着面前的茶杯。

皇后娘娘并未出席，这种中小规模的宴请，她也犯不着亲自前来。

慧贵妃则是从来不参与这些事情。

“时辰差不多，姐妹们也都到齐了。”贤妃朱唇轻启：“今日邀请大家前来，名为赏花，实则雅集。这满园春色，若无诗词相称，岂不是可惜？”

众人纷纷应是，想到一会儿皇帝会来，眼中都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沈兰珠立刻低下头，装作对身旁的点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的位置绝佳，旁边就是点心桌，一抬眼就能看见那盘酥卷，她咽了咽口水，觉得这酥卷正闪着诱人的油光。

“不若就以此为题，即兴赋诗一首，如何？”贤妃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若有似无的停在了林美人身上。

那林美人是同批秀女里最出挑的一位，才情满腹，只见她盈盈起身，对着贤妃一礼：“妾不才，愿为娘娘助兴。”

在贤妃点头试一下，她略思忖少许便徐徐道来：“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①

此事一出，满座皆惊。

“好诗！”

“林妹妹果然才情过人！”

贤妃脸上的笑容有些绷不住，理智上她显然对这首诗极为满意，但瞧见林美人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沈兰珠在一旁听的直打哈欠，不就是个植物吗？说的这么天花乱坠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一点点心来的实在。

她悄悄捏起一块酥卷塞进嘴里，酥香脆甜充满口腔，瞬间治愈了她无聊的灵魂。

接下来的场景就彻底成为了才子佳人们的诗词大比拼，你一首我一曲，引经据典，对仗工整，听的沈兰珠哈欠不断，又不敢一直表露，只能暗自掐大腿保持清醒。

一连有好几位妃嫔都献了诗，贤妃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一番，最后定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吃东西的沈美人身上。

“沈妹妹。”贤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她蹙起眉头，好似被坏了兴致般拉下脸：“看妹妹一直沉默不语，可是有了什么惊世之作，不妨也与我们分享一二？”

沈兰珠嘴里还嚼着酥卷，差点被噎住。

随着贤妃的一番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投向了她，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也有看热闹的。

沈兰珠在众人的眼神中慢吞吞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表情。

“回贤妃娘娘，妾才疏学浅，自幼在乡下长大。”她说着动作顿了顿，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委实……是不会作诗。”

贤妃的笑容僵在脸上，众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贤妃如何发作。

就听见沈兰珠话锋一转：“不过，妾在江南乡下的时候，跟着采茶的姑娘们学过几支小曲，诗词妾不会，但为诸位娘娘们唱个曲儿助助兴还是可以的。”

唱……唱曲儿？

贤妃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菜绿色，眼看她精心策划的一场风雅诗会，就要被一曲乡下小调给搅和，她想发火，可面对沈美人那番说辞，她若是追究，又显得她小气。

她气得胸口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德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璇玑又赶紧端起茶杯，装作被茶水呛到的模样，肩膀却一抖一抖的，显然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沈兰珠却没想那么多，她觉得唱歌和作诗不也是一个效果嘛？

“沈美人可真是性情，我们贤妃姐姐可不就喜欢这么性情之人。”素日里与贤妃不对付的丽充仪掩面笑道，她觉得这沈美人可真有意思。

见贤妃没说话，她便当是默许了。

“那……妾就献丑了。”

她清了清嗓子，就那么唱了起来。

咿咿呀呀的曲调简单质朴，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虽然没什么技巧，但清亮的嗓音却透着一股天然的爽利劲儿。

两段唱罢，周遭安静的落针可闻，沈兰珠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止住了腔调，她一副真挚可怜又伏低做小的模样，贤妃还真不好对她做什么。

大家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这在宫里头的人都是人精，对上四妃这几人都是换着花儿讨好投其所好，就盼望着哪日能被想起来给皇帝引荐几番。

沈兰珠倒好，不但不迎合贤妃的含蓄雅致，还整了出这么不入流的戏码，当真是胆大。

众人僵持之下，一声低沉的笑腔打破了寂静，顾司琮站在角落处，不知道看了多久了，他本来批着折子，还是太监福禄提醒他今儿应了要去贤妃的赏花宴会，这才处理完手中的奏折过来。

他对于这些附庸风雅的事情并没有多上心，但贤妃喜欢，他也就宠着几分，平日里有好东西也往她那儿送。

不过忙碌了许久还要去品鉴那些妃嫔们的诗词歌赋，他就觉得累极了，这才示意守门的太监不许通报，谁曾想就见到了开头那幕，不得不说，那乡间小调确实不错，比起那些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东西，喜庆多了。

就是眼见气氛落下，他才出声。

“妾/嫔妾/臣妾参见陛下。”

大家愣了几秒反应过来，都起身陆陆续续像皇帝请安。

顾司琮抬手免了礼，目光多在这个唱小曲儿的妃嫔上停留了会，瞧见那双明亮的眸子和精致的小脸他就想起这人是谁了。

那个选秀说自己能吃能睡会做饭的沈美人，他原是本着太后高兴，再加上永定国公此刻正在为朝廷卖命做事，留下倒也无妨，如今看来，还是有几分姿色和本事的。

沈兰珠自然能察觉到皇帝的视线，但她没有抬头直视，也没有做别的其他事情。

笑话，这可是贤妃的局，这个时候出头，不就是打了贤妃的脸吗？她可不做这蠢事。

“陛下您来了，刚才沈妹妹可唱了一首曲子，您是没听见……”还是贤妃一言难尽的打破沉默，她自然的走到皇帝身边，挤开福禄的位置，将皇帝带到上座，边说着边掩唇一笑，就是目光一直在顾司琮身上流转。

她不确定顾司琮刚刚听没听见，但不妨碍她当着人面儿给人上眼刀子。

顾司琮握住贤妃的手轻轻拍了拍：“沈美人年纪还小，自是比不过爱妃才情过人，在朕眼中，爱妃就是最会赏美之人。”

他的视线扫过一种穿红戴绿盯着自己跃跃欲试的妃嫔们，眼中的不耐稍稍多了几分，他握着贤妃的手：“可赏完了？朕还说同爱妃用个膳。”

这就是要独处的信号了，听出话中意思的众人们不免失落，还以为能同皇帝一起多呆会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赶人走。

沈兰珠也十分郁闷，她还以为自己多少能捞顿饭呢，真是，第一次见聚会连饭都不给吃，她在心中默默给了个差评，觉得以后贤妃的席能推就尽量推了。

贤妃闻言倒是也不难受了，她心情那叫一个好的冲众人摆了摆手，面上还要装出些不舍得模样：“原是想留妹妹们用个膳的……”

她说着还侧头看了看顾司琮，见他没什么意见就继续开口：“只是时候不早了，陛下也想早休用膳休息会儿，今天就到这吧，都散了。”

话音落下沈兰珠就在心中大喜，对她来讲简直是如蒙大赦啊如蒙大赦！

纵然不甘心，但贤妃都这么说了皇帝也没开口反驳，想来他也是这个意思，只能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不过走之前嘛，沈兰珠意犹未尽的又捏了一块酥卷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咬着，心满意足的跟人人群离开。

锦书对于自家贪吃的小主也是无奈，只能扯了扯沈兰珠的袖子，示意她注意些。

这一切都落入了暗中打量沈兰珠的帝妃二人眼中，顾司琮觉得这女人真有意思，看上去真不像是能吃的主，腰肢细的他巴掌就能揽过，瞧着身上就没几两肉。

贤妃则是暗暗翻了个白眼，她最见不得这种小家子做派。

回到揽月阁，沈兰珠觉得自己一身疲惫劲都上来了。

今天打会面上她看着风轻云淡，实则耗费了巨大的心神才去凹了个“笨蛋美人”的人设。

“小主，您回来啦！快坐下歇歇脚。”知书端着杯热茶小心翼翼递到说沈兰珠面前。

沈兰珠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也不过茶水刚放没一会就喝了两口。暖和的热茶让她身子骨都舒展了些，她眯着眼瞧着外头落日余晖，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锦书在一旁伺候着给她按摩，她捶捶沈兰珠的腿肚子：“小主您今日真是……”

“真是太厉害了？”

锦书黑线：“真是太莽撞了！贤妃娘娘可不是好招惹的，奴婢担心您。”

沈兰珠含着茶含糊不清：“没事儿，她要面子，不会计较这种小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