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江的秋阴晴不定,前段时间下个没完的雨这几天忽然停了,太阳好得出奇,陡降下去的气温抓住机会反扑。
高一八班和隔壁九班的老师办公室分在同一处,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最里靠窗的办公桌,几乎快要看不到全貌,视线被面前堆成小山的作业本和习题册遮挡,舒萤晞小步跟在赵悦身后,动静虽小,正对面的位置,原本伏案工作的老师仍抬头向师生二人投来视线。
“哟,赵老师,难得啊。”西装革履的男人放下批卷的笔,开玩笑,“八班还有不让省心的学生?”
意味深长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随后接了不客气的一句:“新转过来那小姑娘啊,那就不奇怪了。”
韩平是隔壁九班班主任,虽然舒萤晞还摸不太清班里和学校的情况,但这几天韩诺遥没少拉着她补课,况且韩平说话夹枪带棒,舒萤晞不傻,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他的语气不算客气。
听说在赵悦进一中之前,原本的直升班一直是由韩平带,成绩也不错,但和其他班拉开的差距也不大,赵悦进来那一年刚好碰上学校改革,校长有意给年轻老师机会,于是那一届的重点班,除了原班主任外,还增设了一个实习班主任的位置。
赵悦和韩平搭档干了一年,最后学期结束的期末考试,光是年级前十,他们班就占了八,几乎包圆儿乎了。
听说从那之后,重点班的班主任就再也没轮到韩平头上过。
一晃这么多年,年年爬起来,依然雷打不动地被赵悦压着一头。
赵悦目不斜视地领着她往里走,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更不要说接话。
到了位置,怀里抱着的课本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一百八十度调个头,下巴冲靠窗的地儿点了点示意舒萤晞站过去。
“开学这几天还习惯吗?”赵悦声音不大,只瞥她一眼淡淡问了句。
校服衣角被揉皱,舒萤下意识舔了舔唇,随即点头。
第一反应,她给班级拖了后腿。
刚打招呼碰一鼻子灰的韩平仍没有放弃,舒萤晞看见他伸长脖子往两人这处探,嚷了句:“有什么秘籍别藏着掖着呀赵老师,分享分享呗,九班好学生可没你们班那么省心啊,让我拿回去也好好教育教育那些不听话的后进生……”
小姑娘本就泛红的脸更是肉眼可见地又深了几个度,赵悦皱着眉,腾地一下站起身回头,用比刚才同她说话大几倍的声音不留情面地回道:“韩平你别在这没事找事,都什么年代了还给学生划三六九等呢?”
眼见韩平的脸变成猪肝色,嘴里嘟嘟囔囔地坐下。
办公室又恢复安静。
手里攥紧的布料不自觉松了些,舒萤晞抿了抿唇,先前的不知所措褪去不少。转过身的赵悦看着她,愠色消了些,语气也缓了下来。
“既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那就要努力适应上课的节奏。”
因为紧张,女生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樱桃般水灵,听说只要学舞蹈,就算不刻意挺胸收腹,人群里也是个顶个一掐一个准。
赵悦先前不信,现在倒是信了。
小姑娘家不知道有什么能耐,硬是让学校破了例,听说校长特批,史无前例地加了个名额,还是直通重点班,如果是本校的倒好说,毕竟实力有目共睹。
赵悦看过她的成绩,文科里尤其语文着实亮眼,但其他科目就算进言一普通班也够呛。
“你的情况我了解过。”赵悦向来说话直:“理科是短板。”
“虽然高二会分科,按照你这个成绩,文科只要保持住,高考不会太差,”舒萤晞心里刚松口气,忽地话锋一转,“但是现在还是高一,一天没分科,就不能想着说放弃哪科。”
看着面前女生乖巧的模样,赵悦话不忍说重,但仍冷着脸问了句:“知道吗?”
舒萤晞小鸡啄米式点头。
女生性格软,努力又听话,即便成绩暂时没提上来赵悦也不担心,只要肯花功夫,她还没看过自己班上出去的有哪个不行的。
但……想起那件事她心里还是免不了咯噔一下。
“以后是想选文科还是理科?”
“应该是文科吧。”情绪终于缓下来,舒萤晞眨眨眼睛,回她。虽有些疑惑,不过想来老师们应该都会提前了解学生的偏好意愿,心里隐隐的感觉消下去些。
“噢……”赵悦盯了她一会儿,似无意提起,“听说你芭蕾也很好,没打算走艺术?”
舒萤晞呼吸一滞,预感什么似要成真,急急摇头:“没有,老师,我从来没想过……”
得,又是一个家长做小孩主的。
赵悦反应过来那只是夏楠忆单方面的想法,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爱,叹了口气:“如果这是你自己的想法,那还是要多和家长沟通沟通,要到时候出分歧,怕是双方都不好受。”
“……”
后面赵悦说了什么,舒萤晞没再能听进去。
她怔怔地看着赵悦,眼神空洞。老师没有明着说,但大致情况也能听出个七七八八来。
让她“多和家长沟通”……
夏楠忆已经来找过老师了?和老师怎么说的?她以后要走艺考?
这件事是不是彻底没有商量的余地?
女生的眼眶很快红了,虽咬紧了嘴唇拼命在忍,赵悦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样的家庭她之前在普高不是没看过,喜欢文的被认前程的家长逼着学理,两样都学不好的干脆躺平,有些家长觉得艺考怎么都比高考简单,集训两三个月就把孩子往培训机构扔。
但是不得不说,言江一中,尤其对他们这样的班级来说,这种情况几乎绝迹。
这儿的孩子更有想法和主见,家长知道自己只能打配合,至于学什么、怎么学、将来做什么,能靠的只有她们自己。
或许因为母亲是首屈一指的芭蕾舞者,这样的家庭会更特殊些。
就像是好不容易搭好的积木被人轻轻一碰又摔了粉碎,舒萤晞呆呆地看着赵悦,有些茫然。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盈满眼眶,她并不想哭,至少不希望当着别人的面流泪。
她不想显得软弱。
紧闭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看见一道被光晕柔化了毛边的身影,熟悉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赵老师,可以去领书了。”
被云遮住的太阳偏在这时露了脸,薄薄的眼皮上洒下一缕强光,舒萤晞闭起眼,等再睁开时,模糊的人像清晰起来。
淡紫色的宽松球衣罩在男生身上,风鼓着吹动衣角,大约刚打过球,衣领被汗浸得色深了些,只随意拨弄了下额前的碎发,再普通不过的都能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视线相撞的那一秒。
她看见他愣了下,舒萤晞慢半拍地避开视线,胳膊胡乱蹭了下脸,确保情绪不会再失控,这才转了回来。
韩平起身很快,笑容迎合:“哟,这不是我们言江学神嘛!怎么想起来高一转了?”
男生瞳眸偏深,不经意瞥了她一眼,淡淡回了句“班主任让来一趟,说可以派人去教务领书了”边说边朝里走来,礼貌和赵悦打招呼。
“赵老师,您这学生可真没教错啊,”韩平屁股一抬坐在桌上,吊着条腿晃,“高一的情分现在还记着呢。”
原来他也是赵老师的学生。
像是毫不相干的平行线,忽然在某一点上发生偏移,给人交汇的错觉。
看到程清野,赵悦才终于舒心地笑了笑。对于自己这个学生,她一直很骄傲。尽管多年的教学她也见过不少优秀的学生,但是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短板,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学的,回回都是断崖式领先。
赵悦同他寒暄了几句,也只是一些循例的关心,最近状态怎么样,和班上同学相处还好吗。
每年,高三重点班的厮杀就是不见硝烟的战场。
程清野的性子淡,在她班上时就不和别人打交道,独来独往,不求人,也不爱搭理人,一开始有不了解状况的,跑去问他问题,这小子一点弯不带拐地说没空,他要去打球。赵悦说过他几次,如果能和同学相处得更融洽些,对他人际关系会处理得更好。
这小子倒是大度地摆摆手,头也没回的留了个背影。
他不需要那玩意儿。
程清野站在赵悦右侧,微微颔首回答老师问题的间隙,漫不经心地往对面瞟了眼。
女生的皮肤很白,不同别的女生,她没有扎马尾,而是米色发圈利落盘起黑发,露出光洁额头,垂着长长的眼睫,像是要把地面盯出个洞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女生飞快地瞥了眼,又移开。
眼睛红红的,眼尾有些湿,刚才匆忙,泪没有完全擦干。
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怎么了?
程清野微微蹙眉,收回视线,话题重新绕了回来,同赵悦商量:“领书的事我去班里说声?”
舒萤晞直直地站着,成了两人的背景板,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插上句话,和老师说一声自己不然先回教室。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想法把她的嘴缝得比谁都牢。
像是期待有了回应。
尴尬情绪被人精准洞察,男生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启:“要不让这位学妹带我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