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萤晞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箱离开，箱轮强硬地碰在地上发出咕噜声。可在去教室的路上又有些后悔，站在他的角度，又做错了什么呢？
只不过了解情况而已嘛。
但是舒萤晞的心依旧像是被压了一块厚厚的巨石一样。
说不出的烦闷。
在他眼里，自己是不由分说动手的那种人吗？
在舒萤晞感觉有些失落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石板路上，女生将行李箱推正至身边，松开手，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对程清野，似乎有了某种不合理的期待。
期待着他无理由地站在她这边，哪怕对发生的是非一无所知。
这样的念头很可怕。
她凭什么？
上午的课舒萤晞有些心不在焉，言江一中第一次休了整七天的假期，因为在风口浪尖，这次国庆没有一天补过课，加上节前同学早就散掉的心，返校第一天，老师们一个个地都发了狠，猛讲新课赶进度，各科的知识点像粥一样倒进早就熬糊的大脑。
舒萤晞视线跟着讲台上的人，心思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第二节课下后，赵悦果然把她叫到了办公室，面色凝重地和她说今天可能无法入住宿舍了。
如舒萤晞所料，先前说好中午搬寝室的同学忽然改口说行李还没收拾完，要过几天才能空出来，赵悦没有办法，学校的宿舍申请手续她今天一大早就递上去，但就算再快批下来也不是今天的事了。
当时能答应，也只是当做帮她一个忙而已。
现在人家反悔了，赵悦是一点辙也没有。
知道这根本不是赵悦努努力能办成的事，许晗意有心使绊子，不要说只是今天搬不进去了，就算明天、后天、大后天她也可以找别的理由，反正学校手续没有这么快下来。
这事儿要想成还得看她愿不愿意做人情。
想起刚才那张隐在他身后有些无辜的脸，舒萤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和赵悦说不用麻烦了。
赵悦很吃惊：“你和你妈妈和好了吗？”
“嗯……”舒萤晞勉强笑了笑：“母女俩没有隔夜仇嘛。”
“还在气头上，过几天就好了。”
赵悦仍有点不放心：“那这几天你怎么办？”
平时不撒谎的人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说起谎话来竟然仍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其实我有个舅舅，爸爸和他说好了，今天放学让我去舅舅家，过几天他出差回来了就来接我。”
赵悦没起疑心，她这学生平时很规矩，赵悦甚至觉得她胆子有些小，就没看过舒萤晞大声说话的时候。
赵悦帮忙把行李箱推到自己的教职工宿舍，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三个箱子挡在路上有些占位置，让舒萤晞下了晚自习可以来取。
韩诺遥叫了陈之雨和程清野中午帮她搬宿舍，两个人放学后来了八班，陈之雨眼睛到处转也没看见，挽起袖子问她行李在哪里。
如果告诉韩诺遥自己今天搬不成寝室，她肯定要追问到底的，舒萤晞也不想让许晗意和他们的生活有过多牵扯，而且韩诺遥肯定也会让舒萤晞和她回家。
舒萤晞不想再打扰她和孙逸菲，这阵子受过的照顾已经多到她很愧疚。
她眨了眨眼睛，偏开头不去看陈之雨旁边的人，回答道：“哦……我刚大课间的时候已经搬过去了。”
第二节课下了之后舒萤晞的确不在教室，韩诺遥想找她一起去小卖部买早餐都没法，直到打了上课铃才看见人。
“你一个人搬的？”三个箱子很重的，韩诺遥早上推过，根本没法一口气拎上台阶，搬一格歇一格，也不知道孙逸菲往里装了什么。
“啊，”舒萤晞抓了抓后脑勺，努力不让她发现异样：“赵老师也帮了忙。”
“干嘛不等我。”韩诺遥撇撇嘴，语气里有些责怪：“说好了帮你搬的。”
“对不起嘛，”舒萤晞讨好地笑笑：“老师说宿舍收拾出来了，我就想着刚好嘛，早点搬过去，省得耽误大家中午吃饭的时间。”
韩诺遥不知道她住的是许晗意的寝室，只当她是客气过了头，没再计较。
虽然是对着韩诺遥说的话，不过舒萤晞感觉到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不去看也知道是谁。
但是舒萤晞还是忍不住余光扫了一眼。
在提到已经搬好宿舍时，那个人很轻地眯了下眼，打量的眼神里分不清楚相不相信，舒萤晞有些心虚，程清野是否已经知道，她和许晗意的事。
“哦行吧。”韩诺遥算是相信，她得抓紧剩下的时间，不然下午又要迟到：“那我和陈之雨回家咯？”
“好。”
舒萤晞搬出来后，孙逸菲本来想让她和韩诺遥像是之前那样中午回去吃饭，舒萤晞不愿过多打扰，这段时间孙逸菲很照顾她的感受，喜好和口味也都是以她为主，虽然知道这是阿姨的待客之道，但舒萤晞不想韩诺遥觉得被冷落太久。
于是回绝了。
韩诺遥和陈之雨走后，舒萤晞很快地瞥过他一眼，准备若无其事地离开时，胳膊却被很轻地力道握住。
“中午一起吃饭？”
舒萤晞想也没想地回答：“不要。”
要是以前，她可能无法想象，自己会拒绝程清野的要求。
如此干脆。
但是现在，她被心里那些自己都摸不透的小情绪拿捏得死死的，她知道自己在闹情绪。
但明明，什么立场都没有。
程清野对她的拒绝表现得并不吃惊，甚至早有预料，他点点头，下了结论：“你生气了。”
刚才和韩诺遥说话时全程就没看过他一眼，哪怕和陈之雨都笑眯眯地打了招呼，到自己这就像是透明隐形人一样。
程清野就算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
舒萤晞抬眸，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一方面不想被他发现自己都不得劲的情绪，一方面却又很盼望他能觉察到自己的不开心。
人真的很奇怪。
不回答表示默认。
程清野没放弃，对她的冷脸依然很有耐心：“喝奶茶吗？心情会好点。”
舒萤晞心情复杂，果然，拒绝的事一次就好，多了对着他还是会不忍心。就这样，她在心里大声骂了自己一句“真是不争气啊”，抬脚和程清野走了。
一中隔壁有条小吃街，奶茶烤肉蛋糕店一应俱全，舒萤晞要了一杯杨枝甘露，程清野没什么想喝的，让店员按照她的甜度再做一杯。
软甜的芒果顺着吸管进入喉道，西米的颗粒在齿尖化开，舒萤晞眯起眼睛，果然没有什么是甜品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再吃一份。
程清野那杯拿在手里，迟迟没有撕开吸管包装，转椅朝向她这一侧，说：“对不起。”
舒萤晞掀眸，对上他那双雾气弥漫的眼。
舒萤晞没想过他会道歉，其实不需要的，她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她想程清野可能会觉得她很奇怪。
就算生气也没关系，她是谁呢？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但是舒萤晞没有想过，自己没给他好脸色时，程清野并没有介意，甚至还坚持了一点点，问她要不要喝奶茶。
这是在给台阶下。
像是炸毛的小猫咪被人冷不丁顺了毛，舒萤晞心里那点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语气缓和下来，小声说：“倒也不用这么认真啦。”
“许晗意和你说了？”
“嗯。”
“说什么了？”
程清野眼尾弯了弯，朝她笑笑：“真想听？”
“快说啦！”舒萤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了些许嗔怪。
“没什么，”程清野垂了垂眼，眼神又落回对面女生身上。他们坐在奶茶店的吧台前，座椅转过来，这里位置不够宽敞，膝盖抵住膝盖，因为有些着急，她向前弯了点腰，宽大的校服领口露出漂亮清瘦的锁骨。
“说你很不好相处。”程清野没打算隐瞒，诚实回答。舒萤晞走了之后，许晗意拉着他哭诉，说自己不知怎么得罪新转学来的小学妹了，次次没给她好脸就算了，国庆那天自己真的是好心提醒，没想到这就记恨上了，班主任和她说过，舒萤晞最近家里出了些情况，要暂时住学生宿舍，许晗意今天来学校本来是要来道歉的，另外也很体谅地准备提前搬宿舍，但没想到舒萤晞不依不饶，最后竟然动手。
许晗意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如果今天如果不是被他看见，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听完后，舒萤晞面无表情地哦了声。
她果然没有看错许晗意。
吸管轻轻搅了搅奶茶底部，冷气凝成的水珠缓慢滴下，舒萤晞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盖住复杂的情绪。
“那你干嘛来道歉？”
按照许晗意的说法，舒萤晞就是得理不饶人，许晗意好心体谅她，她还动手。
舒萤晞不想和程清野解释，许晗意的心思她看得很透，她觉得没劲，就算把事情原委告诉程清野又能怎么样呢？
像极了两个小孩子打架非要闹到老师那里去分个对错。
她不想这样。
很无聊。
没意思。
更重要的，她想知道，在心里已经郁结一整天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会站在她这边吗？
无条件的？
哪怕是出于朋友的立场。
程清野看着她，目光平静温柔，他的声音很低，轻哄的语气让人产生恍惚的错觉。
“你的感受比她的说法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