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诺遥的声音不算小,话音刚落,围拢过来的人群小小地骚动起来。
“啊啊啊啊啊男神不去?我天塌了。”
也有人表示理解:“这也很正常吧,毕竟高三了,还是零班诶,肯定要抓紧一切时间复习的。”
有女生扼腕叹息:“啊高中三年都没能和学神说上话呀,还以为这次是个接触的机会呢,好可惜哦。”
倏地,一开始活蹦乱跳雀跃的心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大网蒙住,按捺在地上无法动弹。
舒萤晞默默地抿了抿唇。
看来老天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喜欢而对其特别眷顾。
她,或者是刚才直言可惜的女生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希望能靠近他再多一点点的路人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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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号的中午,舒落终于给舒萤晞打来了电话。
这几天因为住在韩诺遥家,本来中午舒萤晞是和她一起回家吃饭。但节前这几天对于上班族来说简直是噩梦,孙阿姨中午赶不回来,临时请了位阿姨帮忙准备三人的餐食,即便同她和韩诺遥通电话时烦闷地叹了口气,但还是在下一秒语调高昂:“晚上你们俩在家等我哦!我们去吃大餐!再顺便逛下商场,买点你们明天能用上的。”
在看到来电提醒时,舒萤晞心沉了沉,想了一会儿告诉韩诺遥,今天她就不回去吃了。舒萤晞朝她晃了晃手机屏幕,苦笑:“终于有人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看清名字后韩诺遥撇撇嘴,仍然关心她:“需要我陪你吗?”
孙逸菲是在舒萤晞留在她们家的第二天,给夏楠忆打的电话,担心她火气没消说什么难听话,俩小孩听着更不好受,孙逸菲自己给她打的。虽然不知道那个阿姨说了什么,但就看孙逸菲不慌不忙招呼舒萤晞在她们家多住些日子的时候。
韩诺遥就知道了,阿姨竟然一点都不在意舒萤晞回不回家这一件事。
她觉得简直不可理喻,阿姨也从来都没有联系过舒萤晞!那可是她的女儿啊!
韩诺遥不知道看到多少次!吃饭的时候、上课的时候,甚至和她聊天的时候,舒萤晞都会在桌下偷偷地有意无意地快速看一眼手机,然后又失落地按灭屏幕。
舒萤晞在等爸爸妈妈的电话。
韩诺遥压根就不能理解,要是换做自己,大晚上的生气跑出来,恐怕屁股还没在人家沙发上坐热,孙逸菲下一秒就要拿着菜刀拆了把人家家门,手拿把掐地把她逮回去。
不管谁对谁错,孙逸菲绝对不可能让她就这么安心住在别人家里,有什么话要掰开揉碎讲清楚的。
韩诺遥也是头回见识这样的父母,但是她不好发表看法,毕竟舒萤晞现在已经够难过了。
舒萤晞拍拍她的肩,笑了笑:“放心,没事,你快回去吃饭,不然待会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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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校园空空荡荡,舒萤晞走在路上,心不在焉地踢了一脚小石子,给舒落回过去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接起来,传来男人温和的嗓音:“萤晞。”
她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情绪也是有时效的。
如果舒落再早一点,哪怕一天打过来,舒萤晞可能还会倍感委屈地在他面前流眼泪。他轻声哄两句,甚至都不用主动说什么,舒萤晞都会感到对他们很愧疚,毕竟不管什么原因,离家出走都很难站得住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舒萤晞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男人支支吾吾地措辞:“萤晞……妈妈把事情和我说了……爸爸现在还外地出差呢,赶不回去……妈妈说……”
或许是知道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舒萤晞听见他顿了顿:“说你在韩诺遥家住几天对吗?”
舒萤晞哑然失笑,她和夏楠忆之间爆发这么大的矛盾,舒落竟然连回来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她仍旧嗯了声。
舒落有些慌乱:“萤晞,你别生气啊……我这边还没忙完,等结束我就……”
或许是类似的说辞从小到大她听到耳朵起茧,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将这段时间根本无处宣泄的情绪悄悄地累积起来,舒萤晞不悦地打断:“等结束就干嘛?回家?调和我和妈妈的矛盾?”
不在面前,电话那头的舒落无法第一时间感知她的情绪,只是不明所以地应了声。“只要你道歉,妈妈不会……”
舒萤晞很少表露自己的想法,或许是这几天在韩家待得让她情绪上放松不少,她忽然有了些和大人对峙的勇气。
表达自己的感受并不可耻。
“爸爸,”她抿紧唇线,“我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我想说,我不认为自己错了。”
“其实以前类似的话我也说过,妈妈每次听到都要发脾气,您就在一遍打圆场,说现在还没到最后决断的时候,当时我年纪小,也不懂这些,不和你们去争。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高一了,再过一年要分科了,到时候肯定要面临这个选择的。”
“如果妈妈从来都不接受除了芭蕾之外的第二个选择,那冲突的爆发只是早晚的事。”就好像话到嘴边自然说了出来,舒萤晞也有些讶异,她竟然能这么有条有理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坚持自己的选择,我不认为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
“可是她是你妈妈。”
“那又怎么样?”
“你要照顾她的情绪。”
喉咙干干的,像是被沙漠中的黄土攫取了最后一滴水,舒萤晞失笑:“照顾她……谁来照顾我?”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感。
或许普通人难以理解,她也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自己和爸爸妈妈,本该是最亲密的一家人,别人看来温暖艳羡的家庭关系,她却常常感到疏离。
舒落很爱夏楠忆。
就像那个再老套不过的故事,年少的女神、可望不可即白月光,在众多富家公子追求者里竟然会真的看上当时还是穷酸小子的自己,并且最后嫁给了他。
即便现在舒落在公司也算个中层,收入等各方面条件也比当时和夏楠忆恋爱时好了太多。
但他却觉得不够。
夏楠忆当时是言江出了名的美女,人美心善跳舞还好看,仙女儿似的,身边追求者数不胜数,当时她还在舞团,每天排在舞团大院门外的、那一整条马路上的各种豪车,都是抢着要送夏楠忆回家的。
而差别就是,还在每天蹬两轮上班的舒落那时连那些花花绿绿的车是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可偏偏,夏楠忆选了他。
舒萤晞从不怀疑舒落对她的爱。
舒落对她很好,至少夏楠忆明令不让她吃的那些零食,舒落也会趁夏楠忆不在家时偷偷买给她,并且两人拉钩约定谁也不能说出去。就像这次初中毕业,他也会帮她打掩护,哪怕只是短暂地逃避练舞,也让她晚点再来言江。
她从不怀疑。
只是当夏楠忆出现在她的对立面时,这份平时看起来满满当当的爱,似乎又在一瞬间缩水。
她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舒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夏楠忆。
一直都是。
大约是在工作之余抽空给她打的电话,舒萤晞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舒落匆匆地应了声,而后语气焦急:“萤晞你别多想,这几天你先乖乖待在诺遥家,等爸爸回去接你,到时候……”
滴一声,男人的声音就此打住。
舒萤晞挂掉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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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看出来明天就要放假,教室里个个的心思早飞了,最后一个下午,老师们都没有再去追着进度讲新课,让他们自习。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赵悦交代了些假期的注意事项后提前放了假,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在学校门口集合。
韩诺遥和舒萤晞往校门口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兴奋朝他们招手的孙逸菲。
她烫了个大波浪,穿了条藕荷色羊毛裙,裙摆点缀着蕾丝边,修身的版型衬得她婀娜多姿,女人戴了个帽檐很大的太阳帽,化着夸张的红唇,站在门口叫她们两个的名字。
高中基本上不会有家长再来学校接孩子放学了。孙逸菲打扮得很年轻,就那么往门口一站,模特似的,还有男生冲她吹口哨。在听到韩诺遥叫她妈妈时,吹口哨的男生明显脸绿了下。
她听见身后有同学轻轻哇了一声:“韩诺遥妈妈好年轻啊!看起来像姐姐一样。”
“竟然还来接她们放学?我酸了呜呜。”
“我都不知道国庆爸妈在哪浪呢,我就只能憋屈地在家做题。”
舒萤晞被韩诺遥牵着一路小跑,跑到孙逸菲面前时,她看见阿姨摘下墨镜,笑眯眯地看着她,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了什么出来,让她们伸手。
包装花束的纸袋轻碰摩擦发出的声响,是那种泛黄的旧报纸,做成手捧的形状,精心地打了个蝴蝶结。
中间是两束小雏菊。
孙逸菲递过来时,浓烈的香水气味一同喷洒在花上,先一步钻进了鼻腔。
孙逸菲揉了揉她的头顶:“萤晞,假期快乐哦。”
她的声音很温柔,眼神却有种看透一切的坚定,像是连她刚才同舒落通话时,那点不为人知的狼狈也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