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家许多年没有像样的全家福。
一家五口再次出现在同一张相片里，是年初三在外婆家，由小舅舅张罗着拍的。
原本计划初二拍摄，被迟颂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家出走”打乱了节奏，硬生生拖后了一天。
可对迟母而言，拍或不拍，心头那根刺都在，同样糟心。
古香古色的老宅门前，阳光漏了一角。新拍导出来的照片上，家族成员添了不少新面孔——表哥表姐们身边多了伴侣，臂弯里抱着或牵着下一代，唯有迟家那一片，二十多年如一日，人口稳定得近乎停滞。
照片上，同辈人里，除了一个只喜欢养猫打算和猫过的表哥，和一个刚满二十、还在念书的小表弟，真正“孤零零”站着、身旁既无伴侣也无幼崽的，只剩下他们迟家三姐弟。
一家五口人，表情像是被同一把尺子量过，拘谨，平淡，甚至有些木然，生动欠奉。
前一晚的家庭氛围，着实算不得好。
而今天在外婆家吃过饭后，迟母本想就迟颂不着调的事再说几句，话头还没起，迟颂已经雷厉风行地拎起早就收拾好的两个小行李箱（不知她何时偷偷整理的），催着迟早和迟越换鞋出门。
迟母愣住：“这、这就走？不是说好明早……”
“公司临时有急事，必须今晚赶回杭城处理。这两个小的也借我打打下手。”迟颂的理由冠冕堂皇，夹杂着“项目节点”、“客户会议”、“风险预案”等迟母完全听不懂的术语，语速快得不容插嘴。
等迟母隐隐琢磨出哪里不对劲，想要拉住大女儿多问几句亲情软话时，那辆黑色大奔已经载着三个儿女，决绝地驶出了这座临海小镇，将一百多公里的距离迅速拉长。
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模糊的光带。
驾驶座上的迟颂抿着唇，车速不慢，她开得专注。
这人不温情的时候，未免太冷硬，从不拖泥带水，车速也飚得飞快，生怕一个不忍心回了头。
只有迟早知道，迟颂昨晚辗转了一整夜。
车载导航提示前方有服务区。
迟早看着迟颂眼下淡淡的青影，终于出声：“姐，要不然换我开会儿吧，我还行，不是本本族。”
迟颂扭头看她一眼，没反对，干脆地打了转向灯，驶入服务区。
两人换了位置，迟颂坐到副驾，系好安全带后便闭上了眼，全程再未发一言，不知是假寐，还是真的累极了。
抵达杭城，已是华灯初上。落脚点并非什么新居，而是迟颂租住的一间loft公寓。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布置简洁得近乎冷淡。
迟越放下小行李箱，环顾四周，挠了挠头，“姐，你不是也买的三室吗……”
迟颂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新拖鞋扔给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期房，年底才交付。这个租的，将就住。”
迟早悻悻然，昨天她答应迟颂一起走，说来杭城给她温居时，迟颂分明没否认。
彼时才回过神，有屁的温居，迟颂是真的带他们跑路来着！
所谓的“温居”根本是个不存在的由头，迟颂真正的目的，或许仅仅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俩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年味”里拽出来，逃离那个看似团圆、实则冰冷各自为政的家。
那虞新沛在电话里，是猜到了什么吧？才会那样神秘兮兮地让她“听迟颂的”。
等待外卖送来的间隙，迟早窝在客厅小小的沙发里，点开与虞新沛的对话框，正打算请教这两位商业精英的脑回路如何这么快同频共振，忽的看到屏幕上自己甩给人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在外婆家一起拍的全家福；另一张，则是他们在海岛渡轮甲板上的抓拍。照片里，海风猛烈，吹乱了三个人的头发，迟越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他那身可笑的家居服，脚上那双黑色毛绒拖鞋沾满了土黄色的细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又狼狈。
这是属于他们姐弟三人的，人生中第五张合影。
迟早记得，拍前三张时，迟越还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小肉团，被迟颂抱在腿上，她则每每缩在迟颂身后。
第四张，是在老房子的阳台上，迟越那时候还没有她高，黑着脸一脸不情愿。
一晃，竟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照片里，似乎只有迟颂的神情是“稳定”的——从小到大，无论是面对镜头还是生活，总是微微绷着下颌，眼神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气场，仿佛早早便为自己和身后的弟弟妹妹，划下了一条无形的防线。
手机震动，虞新沛的消息回了过来：「第五张合影？」
她竟一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你们合照是真的少」
迟早心头微暖，打字：「我很少拍照」
从小到大，她没有拍过艺术照、纪念照，拍的最多的就是证件照、毕业照。
迟早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了其他：「嗯。你那天……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虞新沛回得很快：「你姐那个人，看着硬邦邦的，心思其实不糙。还晓得及时止损，战略转移。」
她劝迟早回去过年，是想修补，但发现那个‘场’本身有问题，修补不了，还可能把弟弟妹妹们再次黏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肯定是带两个小的跑路。
迟早看着这段话，怔了半晌。所以，迟颂前夜的辗转，清晨的决绝，一路的沉默，甚至这个略显仓促和简陋的“杭城之行”……都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止损”和“转移”？
「我们之间只是……不太会表达。」迟早慢慢敲下这行字，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释然。
「不需要会表达。」虞新沛回复：「行动就是她的表达。把你和迟越带出来，离开那个让她也觉得无力改变的环境，给你们仨创造点属于自己的、不糟心的记忆，这比说什么都强。」
迟早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她抬头，看见迟越正瘫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举着手机，大概又在游戏里厮杀。迟颂则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小茶几上，顺手拍掉迟越想要去抓薯片的手：“你手脏不脏，多大人了能不能讲点卫生，又玩手机又吃东西的，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讲卫生的……还有你鼻子上的黑头，能不能去美容院处理一下，这么邋遢能有女孩子喜欢你吗？”
迟颂总是嫌弃迟越比较多。
迟颂其实很少骂她。
迟颂当大姐，挺好的。
窗外的杭城夜色，灯火璀璨。
这个租来的、临时的小空间里，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热闹的拜年客，甚至没有一张舒适的床铺给两位不速之客。
但这里，也没有欲言又止的抱怨，没有令人窒息的催逼，没有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体面。
迟早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她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那张甲板上的合影，看着迟越那双沾满沙子的滑稽拖鞋，看着迟颂被海风吹得眯起却依然挺直的背影，看着自己被吹得糊了半张脸依稀带着不自然笑意的样子。
第五张合影。
也许不够完美，不够温馨，甚至有些狼狈。
但这一刻，迟早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将那颗草莓吃完，然后拿起手机，给虞新沛回了一条消息：「我可能会在杭城多待两天，你要过来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