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沈叙年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你们学校就是这么管学生的?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们还想包庇那个小混蛋?”是莫江妈妈的声音,尖利又刺耳。
沈叙年的手指堪堪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动作骤然顿住。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安静地立在门外,指尖微微收紧,听着门内的争执。
“莫江妈妈,我再重申一遍,校园纠纷必须调查清楚前因后果,不能只凭莫江一面之词就定性。”江素的声音疲惫却坚定。
“一面之词?证据都摆你眼前了!”莫江妈妈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拽过身后的莫江,把他的脸怼到江素面前,“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我儿子的脸!眼角都青了,脸颊还肿着,不是郁衍打的是谁打的?我早就听说了,那个郁衍就是个没人管的小混混,高一就敢跟校外的人起冲突,现在居然敢在学校里打人——”
“请您注意言辞,不要随意诋毁学生。”江素立刻沉声打断,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郁衍同学品行端正,从未有过违纪行为,您不能凭传言就污蔑人。”
门外的沈叙年眸色一沉,不再犹豫,指尖轻轻一推,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开的声响让里面的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沈叙年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江素站在办公桌后,满脸疲惫;莫江妈妈叉着腰,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莫江缩在她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最后,他的视线稳稳落在了靠窗的那个身影上。
郁衍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
沈叙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无声的安抚,像一颗定心丸,轻轻落进郁衍心里。
随即他移开目光,神色如常地走向江素,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来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江老师,我来交作业。”
江素愣了一下。
这种时候,交作业?
可她撞上沈叙年眼底的深意,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立刻顺着话头点头:“好,放桌上吧。”
沈叙年把手里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练习册放在办公桌上,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郁衍身上。
莫江妈妈看着这个突然进来的学生,眉头皱起来:“你们班怎么回事?上课时间随便进出?”她没好气地说。
沈叙年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已经下课了。”他语气淡淡,声音清冽,没有半点情绪,却直接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莫江妈妈被他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哼了一声,又转向江素撒泼:“总之,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要么处分那个郁衍,要么我就去教育局举报你们学校包庇学生欺凌!”
那一句句针对自己的话砸过来,郁衍只觉得胸口特别闷。
不是生气的躁闷,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心脏,越来越沉,越来越紧,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他的呼吸变得有点急。
郁衍愣了一下,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将手伸进校服口袋。
他努力绷着表情,不让人看出异样,微微侧过身,背对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手指在口袋里颤抖着摸索喷雾的盖子。盖子拧得太紧,他的手抖得厉害,是气的,也是喘不上气憋的。
他飞快地低下头,借着低头的动作把药瓶凑到嘴边。
喷了一下。
熟悉的药味在喉咙里散开。
他垂下眼,把药瓶塞回口袋,动作很快。
可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胸口还是有点闷。
他站在原地,慢慢调整着呼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一连串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落在了一直用余光留意他的沈叙年眼里。
沈叙年见她态度还是如此不和谐,只是平静地看向江素,缓缓开口:“江老师,这件事或许我知道全过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莫江妈妈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拧成疙瘩,上下打量着沈叙年,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你?你一个学生能知道什么?一看就是郁衍的同班同学,肯定向着他说话!现在的学生,就会拉帮结派,一个鼻孔出气,别想在这蒙混过关!”
江素却没有质疑,只是看着沈叙年,眼底闪过一丝期许,轻轻点头:“好,你说,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莫江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叙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慌乱太明显了,明显到连他妈妈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小江?”莫江妈妈低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莫江全然没听见,只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死死盯着沈叙年,生怕他说出半个字。
沈叙年神色自若,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瞬间亮起。他将手机在掌心轻轻晃了晃,屏幕上的内容对着屋内,却因为距离和角度,谁也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隐约像是一段视频。
“这上面是当时事情的所有经过。”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是不是冤枉,一看便知。”
莫江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部手机,脸色越来越白。
“不可能!”他突然尖声大喊,声音又急又颤,完全没了刚才在妈妈面前装出来的委屈可怜,“那是假的!你伪造的!老师别信他!”
话音未落,他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挣脱妈妈的手,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夺过沈叙年手里的手机。
动作快得离谱,莫江妈妈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失声惊呼:“小江!你干什么!”
莫江攥着那部手机,指节泛白,喘着粗气,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低头看向屏幕——
愣住了。
屏幕上干干净净,只有手机默认的主屏幕,图标整整齐齐排列着,别说争执视频,连一张相关的照片都没有。
空空如也
莫江的手僵在那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莫江妈妈连忙凑过去看,看清屏幕后也愣了,满脸困惑地看向沈叙年,又看向儿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什么情况?这、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啊?你耍我们呢?”
沈叙年站在原地,双手插回口袋里,嘴角微微弯起。
他看着莫江那张从慌乱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惊恐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莫江浑身的血都凉了。
“同学,”沈叙年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戏谑,“我只是说,我知道事情的经过,可没说,手机里一定有视频啊。你这么激动,是心里有鬼,怕什么?”
莫江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反驳,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沈叙年,眼底满是惊恐和绝望。
手里的手机像一块烫手的炭,拿着不是,扔也不是。
莫江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这副样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小江?”她拉了一下儿子的袖子,“你这是……怎么回事?”
莫江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沈叙年,盯着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后背一阵阵发凉。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江素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莫江脸上停留了很久。
沈叙年看着莫江,看着那双慌乱的眼睛,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
“手机可以还我了吗?”他轻声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莫江站在那儿,脸色惨白,手里的手机还攥着,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炭。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莫江妈妈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底气已经散了大半。可她还不甘心,硬着头皮转向沈叙年:“你、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我儿子只是一时冲动,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你故意诱导他的!”
沈叙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一时冲动?”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凉意让莫江妈妈浑身一僵。
话音刚落,他便从容地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拿出一部手机——黑色的机身,屏幕亮着,清晰地显示着文件列表。
莫江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失声喊道:“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叙年没理他的失态,只是转向江素,语气平静而沉稳:“江老师,我这里有两段关键证据。一段是事发当晚,莫江亲口威胁贺子眠的录音;另一段,是他先持刀袭击郁衍的现场视频。”
江素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变得严肃:“放出来。”
沈叙年低头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按下了播放键。
下一秒,莫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晚嚣张又扭曲的语气:“——你哥欠我的,你替他还!高一的小崽子要懂规矩!给我跪着!”
录音里还伴随着拳打脚踢的声音,和贺子眠压抑的痛哼。
莫江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睛瞪得老大:“小江……这、这是你?”
莫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录音还在继续:“——你不是挺能吗?来啊!有本事让你哥来打我啊!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废物,也敢在我面前横?我今天就打你,我看他能拿我怎么样!”
沈叙年点了暂停。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莫江妈妈的手在发抖,她松开儿子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这……”她声音发颤,“这不可能……”
沈叙年没说话,又点开了一个视频。
画面有些晃,但能清晰地看见实验楼后面的那条小路。莫江手里攥着一把刀,朝郁衍冲过去,刀刃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寒光。郁衍侧身躲开,但脸上还是被划了一道,血立刻涌出来。
莫江妈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视频里,莫江还在喊:“来啊!你不是牛逼吗?我捅死你!”
然后是郁衍夺刀、反击的画面。
沈叙年按了暂停,将手机收回口袋,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没说话。
莫江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沈叙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莫江,你带人堵郁衍的弟弟,把他打伤,还威胁他。郁衍找你理论,你先动刀,他夺刀反击。脸上的伤,是你划的;手上的伤,是后来不小心弄的。至于你身上的伤——”
他顿了顿,转向脸色惨白的莫江妈妈,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阿姨,按照法律规定,郁衍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无需承担任何责任。而您的儿子,已经涉嫌持刀伤人与校园欺凌。”
莫江妈妈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江妈妈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叙年。
沈叙年又看向江素,补充道:“江老师,这些证据我都做了备份,随时可以提交给学校或警方。另外,我还能提供两名证人——当时在场的,一个是莫江的同伙黄毛,另一个是戴眼镜的男生,他们亲眼看见莫江持刀,也目睹了郁衍夺刀的全过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报告。”
门推开,陆毅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高一校服,脸色有点白,眼眶红红的。
他的目光越过陆毅,一眼就落在了郁衍身上,声音带着哭腔:“哥……”
郁衍的睫毛颤了颤。
贺子眠快步走进来,站在郁衍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又移回他脸上。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点抖,带着压抑的哭腔,“我听说他们把你带到办公室了,我好怕……”
郁衍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担心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贺子眠的头发。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贺子眠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转过身,看向江素。
“江老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有话要说。”
江素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心疼,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孩子。”
贺子眠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他那天晚上去小卖部,回来的时候被堵在实验楼后面的小路。说莫江带着两个人,怎么推搡他,怎么把他按在墙上,怎么让他跪下。说那些拳打脚踢,那些威胁,那些话。
“他说……”贺子眠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他说我哥欠他的,让我替还。说高一的小崽子要懂规矩。”
他攥紧了拳头。
“我身上有伤,可以验。我……我害怕被报复,一直没敢说。但我哥知道了,他去找他们——”
他看向莫江,眼里带着恨意。
“他拿刀了。我看见视频了。他拿刀捅我哥。”
莫江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莫江妈妈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白,她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江素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按下了一串号码。
“保卫科吗?麻烦来一趟三楼办公室。”她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对,现在就来。有学生涉嫌持刀伤人,需要处理。”
莫江妈妈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慌:“老师!您、您这是干什么?他只是个孩子啊!”
江素放下电话,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退让:“莫江妈妈,您的儿子持刀伤人、校园欺凌,已经不是简单的同学矛盾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法律有法律的底线,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可他才上高中!他不懂事啊!”莫江妈妈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以后还要考大学,还要做人,不能毁了他啊……”
“他拿刀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说话的是贺子眠。
他站在郁衍身边,看着莫江妈妈,眼眶还红着,可目光里没有丝毫害怕,只有倔强和冰冷:“他打我、骂我、让我跪下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只是个孩子。他拿着刀要捅我哥的时候,更没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莫江妈妈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卫科人员走进来。
“江老师?”
江素指了指瘫在地上的莫江,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个学生,先带到保卫科看管,等候学校的处理决定。”
莫江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妈妈,眼里满是恐惧,声音带着哭腔:“妈!妈救我!我不想被处分!我不想被开除!”
莫江妈妈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她想上前,想护住儿子,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步子,她只能看着保卫科的人架起莫江,往外走去。
莫江挣扎着,喊叫着,声音越来越远。
门在身后关上。
莫江妈妈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是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郁衍和贺子眠。
那一眼很复杂——有愧疚,有懊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对不起……”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素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像是终于能松一口气。
陆毅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贺子眠站在郁衍身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郁衍的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着。
沈叙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江素抬起头,看向郁衍,声音疲惫却温和:“郁衍,这件事,学校会给你和子眠一个公正的交代。子眠那边,我会安排心理老师跟进,帮他疏导情绪。”
郁衍点了点头。
江素又看向沈叙年,眼里带着感激:“沈叙年,今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保存的这些证据,今天这事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也可能会冤枉了郁衍。”
沈叙年弯了弯嘴角:“应该的。”
江素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好好上课,别影响了学习。”
几个人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郁衍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江素:“江老师。”
江素抬起头。
郁衍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真诚:“谢谢你信我。”
江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午后的阳光:“傻孩子,老师一直都信你。去吧。”
郁衍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郁衍立在走廊的暖光里,目光软了几分,看着贺子眠的小身影一步三回头地往高一楼层挪。
那小子攥着衣角,每走两步就扒着墙扭头瞅他,眼底还悬着没褪尽的后怕,分明是放心不下他。郁衍无奈又心软,抬手朝他轻挥了挥,指尖晃了晃,唇瓣无声动了动:“快回去,别磨叽。”
贺子眠这才加快脚步,拐进了楼梯间。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下节体育课,”沈叙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吧。”
郁衍转过头,看见他正站在阳光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随意地转着。
他点了点头,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
走了几步,郁衍忽然开口。
“你那些东西,”他闷闷地说,“什么时候弄的?”
沈叙年侧过头看他:“什么东西?”
“视频,录音。”郁衍没看他,盯着前面的台阶,“你什么时候录的?”
沈叙年沉默了一秒,脚步轻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那天晚上,实验楼后面。”
郁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心脏猛地一缩,抬头看向沈叙年,眼底满是错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沈叙年想了想:“从他拿刀开始。”
郁衍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谢了。”
沈叙年跟在后面,嘴角弯了弯:“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郁衍忽然又停下。
沈叙年也跟着收脚,静静看着他。
郁衍背对着他,肩膀绷了绷,沉默了好几秒,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点咬牙切齿的解气:“莫江那孙子,纯属活该。”
沈叙年靠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郁衍被他笑得耳尖发烫,回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在他身边站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嗯。”他说,“他活该。”
郁衍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别过脸去,继续往下走。
沈叙年慢悠悠跟在旁边,看着他耳尖的绯红,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郁衍走了几步,手在口袋里胡乱摸了摸,碰到几颗裹着糖纸的硬糖。他脚步一顿,转过身,伸手一把抓住沈叙年的手腕。
沈叙年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郁衍把几颗糖放在他掌心里。
糖还有点温热,是郁衍口袋里的温度。
沈叙年抬起头,看向他。
郁衍已经别过脸去了,目视前方,表情一本正经,可那耳尖又红了。
“突然给我糖干什么?”沈叙年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故意逗他。
郁衍梗着脖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闷闷的,还在嘴硬:“杜姐塞的,太多了吃不完,扔了浪费。”
沈叙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得更厉害了,把糖小心翼翼揣进内侧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轻声说:“那我收下了,谢谢好同桌。”
郁衍没说话,只是耳朵更红了一点。
沈叙年快步跟上,走在他身侧,忽然想起什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到郁衍面前,屏幕亮着:“对了,你的手机。”
郁衍低头一看——是自己的手机。
他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游戏还开着,但已经退到主页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叙年,眼神里带着点疑问。
沈叙年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指尖蹭了蹭鼻尖:“死了好几次,赢不了,就退了。”
郁衍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战绩——
三连败。
郁衍盯着战绩看了两秒,再抬头看沈叙年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强行压下去,把手机塞回口袋,嘟囔了一句:“……打得真菜。”
沈叙年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郁衍的肩上,微微歪着头,脸凑得极近,笑嘻嘻地盯着他,语气带着撒娇似的软:“那你教我好不好?郁衍游戏打得那么厉害,肯定能教会我。”
阳光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里面盛着明晃晃的笑意。
郁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就那样看着沈叙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弯起的嘴角。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慌忙别开脸,脸颊都热了,声音飘乎乎的,还强装镇定:“教什么教,你那么菜,悟性又差,教了也学不会。”
沈叙年没放手,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晃了晃,带着他的身子也跟着轻晃:“那我不管,你就得教我,除了你,我谁都不想学。”
郁衍被他晃得脚步都乱了,皱着眉轻斥,却没真的生气:“你别晃,好好走路。”
“那你答应教我,我就不晃。”沈叙年得寸进尺,笑意更浓。
郁衍抿着嘴,往前走了两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挤出两个字:“……再说。”
沈叙年立刻笑了,声音轻快:“那就是答应了,我记下了。”
“谁答应你了?别乱讲!”郁衍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他。
“你。”
沈叙年也停下,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眼里盛满了笑意。
郁衍瞪了他两秒,最后败下阵来。
他别过脸去,继续往下走,可那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
沈叙年笑着跟上去,搭在他肩上的手始终没松开,轻轻揽着。
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步一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