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郁衍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缓神。过山车俯冲时的失重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连带着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沈叙年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郁衍才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那目光里带着点打量,带着点盘算,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狡黠。
沈叙年对上那目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怎么了?”他问。
郁衍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嘴硬的笑,不是别扭的笑,而是带着点坏心眼的、想干坏事的笑。
“没事。”他说,站起来,“走吧,继续逛。”
沈叙年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他还是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继续往前走。
郁衍走得很慢,目光四处乱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叙年跟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
“你在找什么?”他问。
郁衍头也没回:“没什么。”
沈叙年不信。他太清楚郁衍的德行了,这小子越是说“没什么”,就越是在打鬼主意。可他也没再问,只是跟着他走。
“没什么你眼睛跟雷达一样扫来扫去?”沈叙年拆穿他,“说,是不是找刺激项目?”
郁衍心里一紧,嘴上硬撑:“什么刺激项目?我只是在看风景。”
“看风景看人家尖叫的游乐设施?”沈叙年挑眉,“刚才过山车你都快把我胳膊掐青了,现在还敢找刺激?”
郁衍猛地回头瞪他:“那是意外!谁让你在旁边笑我?我那是——条件反射!”
“哦?条件反射掐人?”沈叙年似笑非笑,“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没咬我?”
“你少恶心人!”郁衍脸一红,加快脚步往前走,“再废话我就把你丢在这儿!”
沈叙年失笑,不再追问,安静跟在他身后,像在陪着一只刚发现新大陆的小猫,耐心地看它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走了一会儿,郁衍忽然停下来。
沈叙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
一个鬼屋。
门口装饰着巨大的骷髅头,血红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偶尔传出几声凄厉的尖叫和阴森的笑声。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年轻情侣,女生缩在男生怀里,又怕又想进的样子。
沈叙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郁衍回过头,看着他,眼底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走啊。”他说,“玩这个。”
沈叙年没动。
他看着那个鬼屋,看着那些血红色的灯光,听着那些凄厉的尖叫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郁衍就是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你怕了?”郁衍故意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刚才在过山车上不是挺勇的吗?怎么现在怂了?”
沈叙年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
“不是。”他说,“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郁衍挑了挑眉。
他觉得有趣极了。
刚才在过山车上被他嘲笑的事,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没什么意思?”他故意拖长语调,“可我想玩。沈大少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
沈叙年看着他。
郁衍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我就是要报复你”的得意。
沈叙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那就玩。不过——”他顿了顿,看着郁衍,“等会儿要是有人吓得往我怀里钻,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郁衍梗着脖子反驳:“谁会往你怀里钻?我看是你自己怕了,想找借口抱我吧?”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拉着沈叙年的手腕,往鬼屋门口走去。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们。
工作人员是个化着鬼妆的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假的尖牙:“两位一起的吗?里面不能带手机哦,可以牵手,但不能打工作人员。”
郁衍把手机存进柜子里,回头看了沈叙年一眼。
沈叙年也把手机存了,站在他旁边,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让郁衍心里有点发毛。
可他已经走到这儿了,总不能退缩吧?
“走。”他说,率先走进那血红色的门。
里面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脚下几盏昏暗的地灯,勉强照亮前路。阴森的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若有若无的哭声和笑声。
郁衍走在前面,完全感觉不到有任何恐怖之处。
“喂,你走快点。”他头也不回地说,“别跟个小姑娘似的磨磨蹭蹭。”
身后没有回应。
郁衍心里一紧,回过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沈叙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动。
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黑暗,表情有点……僵?那是一种努力维持平静,却又掩饰不住的僵硬。
“你干嘛呢?”郁衍故意提高音量,“怕了?”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
“谁怕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只是在想,等会儿哪个倒霉鬼会被你吓得尖叫。”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旁边猛地窜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惨白的脸,血红的眼睛,直接朝沈叙年扑过去。
沈叙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他站稳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可郁衍看见了,他看见沈叙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他看见他在那一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郁衍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女鬼,是因为——沈叙年好像真的怕。
那个永远淡定、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的沈叙年,好像真的怕鬼。
郁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可那笑意刚弯到一半,又僵住了。
因为那个女鬼又动了,她直接朝沈叙年扑过去,惨白的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沈叙年没有叫,没有跑,甚至没有出声。
可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像是在找什么。
他找到了郁衍的手,那只手有点凉,握得紧紧的,力道大得有点疼。
郁衍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沈叙年那只微微发颤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沈叙年的脸。
还是没什么表情。
可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好像比平时白了一点。
“喂,你……”郁衍的声音软了下来,“要是怕的话,我们可以出去。”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有点僵硬,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能凭着本能跟着前面的人走。
郁衍被他拉着,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沈叙年的背影,看着他那僵硬的步伐,看着他那只握着自己的、微微发凉的手。
心里忽然有点软。
又有点后悔。
他带他来鬼屋,是想报复他,是想看他出丑。
可他现在只想带他出去。
“沈叙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们出去吧,我不玩了。”
沈叙年头也没回,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继续走。”
“可是你——”
话没说完,前面又窜出一个东西。
这次是一个满脸血的小孩,咯咯笑着,直接朝他们冲过来。
沈叙年的手猛地一紧,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破音:“我靠鬼啊!”
郁衍被他握得有点疼,可他没有挣开。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叙年身前。
“滚开。”他冲着那小孩说,语气凶巴巴的,像只护崽的小兽,“再过来我揍你啊!”
那小孩被他凶得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缩回去了。
郁衍回过头,看向沈叙年。
沈叙年也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里,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郁衍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慌乱。
是害怕。
是他从来没有在沈叙年脸上见过的、脆弱的东西。
郁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沈叙年的手,然后拉着他,大步往前走去。
“别怕,我在呢。”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我在,那些东西不敢靠近你。”
一路上又窜出好几个鬼东西,都被他凶巴巴地瞪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反正就是不想让那些东西靠近沈叙年。
终于,前方出现了出口的光。
郁衍拉着沈叙年,快步走出去。
阳光猛地照下来,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郁衍站在出口,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向沈叙年。
沈叙年站在他身后,被阳光照得微微眯着眼。不过表情有点难言,说不上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不太对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有点乱,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
可他那只手,还握着郁衍的手,握得紧紧的。
郁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微微泛白的嘴唇,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点温度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这么假的东西你也怕?”他说,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陈述。
沈叙年没说话,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瞟,只是僵硬地扭过头,看向旁边热闹的游乐设施。
可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郁衍,半点没松。
郁衍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盯着沈叙年别过去的侧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莫名慌了神:“喂,沈叙年?”
没回应。
郁衍往前凑了一步,踮着脚想凑过去看他的表情,沈叙年却像躲什么似的,飞快偏了一下头,彻底躲开了他的视线。
郁衍愣在原地。
他那只被握着的手,清晰地感觉到沈叙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攥紧的强硬,是那种轻轻扣着、像是在确认身边人还在的收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你不会……真生气了吧?”郁衍的声音有点慌,“我就是开个玩笑,谁知道你真怕啊。”
他看着沈叙年那个躲开的侧脸,看着那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那绷紧的下颌线。
他忽然明白过来。
沈叙年不是生气。
是……不好意思?
那个永远淡定从容、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把他吃得死死的沈叙年,居然在不好意思?
郁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可那笑意刚弯到一半,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不行,不能笑,他现在可是那个被嘲笑过山车胆小鬼的人,不能笑。
可他真的忍不住,他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那个……我又没笑话你。”
沈叙年没动,也没说话。
郁衍等了两秒,又往前凑了一点:“真没笑话你。”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是……就是没想到。”
沈叙年终于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郁衍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郁衍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是无奈,是尴尬,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委屈?
郁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鬼屋里,沈叙年握着他的手,握得那么紧。想起那些鬼东西扑过来的时候,沈叙年明明怕得要死,却一声都没吭。想起他挡在自己面前,一步一步往外走的样子。
郁衍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
再转回头时,他抬眼看向沈叙年,轻轻喊了一声:“喂。”
沈叙年看着他。
郁衍忽然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沈叙年的脸颊,手感软软的,带着点阳光的温度,他还轻轻掐了一下。
沈叙年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一下,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干嘛?”
郁衍收回手,别过脸去,耳尖红红的,闷闷地吐出三个字:“胆小鬼。”
沈叙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郁衍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看着那只刚捏完自己就飞快收回去、还微微蜷着的手,忽然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你妈的。”沈叙年无奈地开口,语气里半分怒意都没有,全是纵容,“捏完人还说别人胆小鬼,郁衍,你讲点道理。”
“就说,怎么,打我啊?”郁衍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欠揍表情。
沈叙年看着他,没说话。
郁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硬撑着继续挑衅:“看什么看?胆小鬼还不让人说了?刚才是谁在鬼屋里抓我手抓得那么紧?”
沈叙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郁衍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妙,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打死都不能怂。
他继续作死:“就说了,胆小鬼胆小鬼胆——唔!”
话没说完,他的脸被沈叙年捏住了。
沈叙年的手指微微用力,捏着郁衍的脸颊,把那句“胆小鬼”堵在了嘴里。郁衍瞪大了眼睛,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双手扒拉着沈叙年的手腕,却怎么也挣不开。
沈叙年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再说一遍?”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里面没有笑意,却也没有真正的怒意。只是那样看着郁衍,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动物。
郁衍被捏着脸,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瞪他。
可他瞪了两秒,忽然倔劲上来了,他含糊不清地开口,嘴被捏着,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往外蹦:“再、说、一、遍、怎、么、了——”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吐出那几个字:“你、就、是、胆、小、鬼!”
说完,他梗着脖子,一脸“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欠揍表情。
沈叙年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郁衍,看着那张被自己捏得变形却依旧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我就不服”的眼睛,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郁衍被捏得“唔”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却没有求饶,还是那样瞪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沈叙年松开了手。
郁衍捂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懵在原地,抬头看向沈叙年,却见他已经转过身,朝着远处走去,脚步不快,却没有半分停留。
郁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想喊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叙年没有回头,他就那样一直往前走,走到人群里,走到阳光里,眼看就要消失在眼前。
郁衍忽然慌了,他几乎是跑着追上去,穿过熙熙攘攘的路人,脚步慌乱,终于一把拽住了沈叙年的袖子。
“喂!”他喊,声音有点急。
沈叙年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郁衍心里发毛。
“你……你去哪?”郁衍问,声音闷闷的,底气全没了。
沈叙年看着他,没说话。
郁衍被他看得更慌了,心里满是自责——是他一直挑衅,是他一直说胆小鬼,是他把人惹生气了。
他低头,看见沈叙年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沈叙年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
郁衍握着他的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错了。”
沈叙年没说话。
郁衍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忐忑地抬起头,却撞进沈叙年含笑的眼睛里。
他的嘴角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温柔得要命。
郁衍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气得脸都红了:“你他妈耍我?!”
沈叙年没说话,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一点。
郁衍又羞又气,脸颊烧得滚烫,猛地甩开沈叙年的手,转身就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温热的手握住了。
沈叙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笑意:“谁耍你了?是你自己脑补太多。”
郁衍停下脚步,没回头。
沈叙年轻轻一拉,就把他拉回了自己身边,没有再逗他,只是弯下腰,凑到他面前。
“还气?”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戏谑,“刚才是谁揪着我,一直说我是胆小鬼来着?”
郁衍偏头躲开,嘴硬道:“谁气了?我才不气。”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沈叙年故意逗他。
“晒的!太阳这么大,晒红的不行吗?”郁衍梗着脖子狡辩。
沈叙年没拆穿他,低低地笑了,直起身,依旧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走吧,不闹了。”
郁衍闷闷地“哼”了一声,却没挣开他的手,乖乖跟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手还牵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暖。
走了几步,郁衍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真没生气?”
沈叙年侧过头看他,弯了弯嘴角:“没有。”
郁衍沉默了一秒,心里的小别扭还没散,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叙年没听清,微微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什么?”
郁衍别过脸去,耳尖红得更厉害,声音放大了一点,却依旧软糯:“……你本来就是胆小鬼。”
沈叙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温柔,像春日里的风。
他坦然点头,声音温柔得要命:“嗯,我是。”
郁衍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叙年正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盛满了对他独有的温柔。
“所以呢?”沈叙年轻声问,“你还说吗?”
郁衍看着他柔和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心里的别扭瞬间散了,别过脸去,闷闷地吐出三个字:“……不说了。”
沈叙年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郁衍低着头,小声嘟囔:“……心眼真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叙年听见。
沈叙年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
郁衍立刻别过脸,假装看旁边路过的一家三口,耳朵却竖了起来,等着他反驳。
“你说谁心眼小?”沈叙年挑眉。
“谁应说谁。”郁衍嘴硬道。
沈叙年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没再逗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拉着他的手腕,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郁衍被他拽着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出现了一家可爱的冰淇淋店。
店面不大,粉色的遮阳棚,白色的木质窗框,窗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甜丝丝的奶油香飘过来,瞬间治愈了所有小情绪。
沈叙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选吧,说好了请你的,不能耍赖。”
郁衍愣了一下,看着满柜子五颜六色的冰淇淋,又看向沈叙年,心里忽然一暖。
他想起昨晚电话里,沈叙年随口说的那句话,他以为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这个人,真的记在了心里。
郁衍别过脸,努力压住嘴角快要扬起来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故意装出随意的样子:“那……沈老板发话,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叙年挑了挑眉,看着他。
郁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快步走到柜台前,开始研究那些口味。
巧克力、香草、草莓、抹茶、薄荷、芒果、蓝莓……花花绿绿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先生您好,想吃什么口味呀?”店员小姐姐笑着问。
郁衍皱着眉,纠结了半天,抬头问:“有推荐的吗?”
“我们家招牌是巧克力榛子和海盐焦糖,卖得最好哦。”
郁衍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标签上扫来扫去。
巧克力?好像太普通了。海盐焦糖?听着有点奇怪。抹茶?他平时也不太吃……
他就那么站在柜台前,眉头微微皱着,像个面对重大人生抉择的人。
沈叙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纠结的小模样,眼底满是笑意,轻声问:“选好了吗?”
郁衍摇摇头,纠结得快要抓狂,闷闷地说:“要不……全部都要一个?”
沈叙年挑眉,无奈道:“你想吃死我直说,没必要这么折腾。”
郁衍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纠结:“那你说,哪个好吃?你帮我选。”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吃过。”沈叙年摊手。
“你没吃过还带我来?”郁衍气鼓鼓的。
“是某人自己吵着要吃冰淇淋的。”沈叙年故意逗他。
郁衍:“……”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咬牙切齿:“算了算了,随便吧,你帮我选,选到什么吃什么。”
沈叙年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对店员说:“一个巧克力,一个哈密瓜,谢谢。”
郁衍站在旁边,看着他付钱,看着店员挖出那两个冰淇淋球,看着那个绿色的冰淇淋被递到自己面前,都还没有回过神。
直到那杯冰淇淋被塞进他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才惊醒。
他低头看着那杯冰淇淋,绿色的,淡淡的,是他最喜欢的哈密瓜口味。
他抬起头,看向沈叙年。
沈叙年已经拿着他那杯巧克力味的,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表情淡定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郁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就那样盯着沈叙年,盯了好几秒。
沈叙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好吃?”
郁衍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沈叙年愣了一下。
他看着郁衍,看着那双藏着期待和困惑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
他弯了弯嘴角,然后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知道啊,随便选的。”
郁衍愣住了。
随便选的?
那么多口味,偏偏就随便选到了他最爱的哈密瓜?
他不信。
可沈叙年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找不出任何破绽。
那双眼睛清澈又平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都没多想”的坦然。
郁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挖了一勺冰淇淋塞进嘴里。
冰凉的,甜的,带着哈密瓜特有的清香。
他嚼了嚼,又挖了一勺。
沈叙年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郁衍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推开门,屋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饭菜香。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喝完洗手吃饭。
郁衍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
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换鞋进了屋。
客厅里,杜枝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发丝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回脸上。
那眼神太直白,带着探究,又藏着点说不清的了然,看得郁衍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脚步顿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打住,杜姐。”他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眉头微蹙,“您别这么盯着我看,怪不自在的,有话直接说行不行?”
杜枝宁被他逗笑,眼角弯出温柔的细纹,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沙发位置,声音软和:“过来坐,又不吃你,慌什么。”
郁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杜枝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郁衍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放什么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沉默了不过五六秒,杜枝宁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听着随意得很,像是随口提起:“你今天那个来找你的同学,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呀?”
郁衍愣了一下:“哪个同学?”
“就今天来找你的那个。”杜枝宁的语气很随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点什么,“长得挺帅的那个。”
郁衍的耳尖悄悄红了一下,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沈叙年啊,他这个学期才转来的。”
“原来是新转来的。”杜枝宁点了点头,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依旧盯着他,“我看着那孩子,总觉得哪儿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郁衍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得更紧,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语气里带了点急:“杜姐,你到底想问什么啊?别绕弯子了。”
杜枝宁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沉默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放轻,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阿衍,你小时候那个最好的朋友,你还记不记得?”
郁衍愣住了。
小时候的那个朋友。
他怎么会不记得。
不记得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上学放学的男孩。不记得那个会把自己带的零食分给他一半、会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前面的人。不记得那个陪他度过最难熬的日子、却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也是最疼的一道疤。
郁衍的喉咙发紧,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记得,怎么突然提这个?”
杜枝宁看着他,目光很温柔:“他也叫沈叙年,对吧?”
“他……”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拨了拨果盘里的青提,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是不是你小时候那个朋友?”
郁衍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杜枝宁,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杜枝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温柔却认真:“你小时候不是老念叨吗?你说你有个最好的朋友,叫沈叙年,这辈子都要一起玩。我今天看到那个来找你的同学,不光名字一样,连眉眼间的样子,都和我记忆里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不可能。”郁衍打断她,语气有点硬。
杜枝宁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没再说话。
郁衍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指节攥得发白,一字一句地闷声说:“他只是同名同姓而已,这个学期才转来的,第一天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没两样,以前根本就不认识我。”
杜枝宁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阿衍,你真的确定吗?你明明……这些年从来没忘了他。”
郁衍没回答。
他想起沈叙年转来第一天,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样子,表情平静,目光陌生,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同学。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沈叙年对他好,给他包扎,陪他玩,照顾他,可那可能只是因为他是同桌,是朋友。
而小时候的那个沈叙年,早就走了。
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座城市,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会回来了。
“我确定。”郁衍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杜姐,我有点累了先回房睡了,饭我不吃了。”
杜枝宁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郁衍冲进卧室,反手“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隔在门外。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胸口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呼吸都变得急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板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整个人重重地砸进柔软的床垫里。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小灯,光影斑驳,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般,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画面。
郁衍闭上眼睛。
不可能的。
只是巧合。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偏偏是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凉。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累。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可那些画面,一直在脑海里转。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