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郁衍猫着腰绕开走廊尽头来回踱步的教导主任，指尖轻轻推开教室后门时，晚自习的预备铃已经余音散尽，整整过去了三分钟。
郁衍放轻了所有动作，脊背微微弓着，书包单手提在手里，刻意踮起脚尖，让帆布鞋的鞋底避开水泥地面的缝隙，尽量不蹭出半分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悄无声息地挪到自己的座位旁，全程连大气都不敢喘。
屁股刚挨上冰凉的椅面，桌肚里的水杯还没来得及掏出来，身旁就飘来一道低低的声音，不咸不淡，却精准地钻进他耳朵里。
“又跑哪去了？”
沈叙年的目光始终黏在面前的物理习题册上，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轻轻按住书页翻动的节奏，字迹工整隽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
郁衍的动作猛地一顿，随手拧开杯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淌进敞开的校服领口，冰丝丝的凉意顺着脊背往下窜，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往沈叙年那边凑了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臂，压低声音，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得意：“哥可是去干了件大事。”
沈叙年的笔尖依旧没停，书页翻过新的一页，淡淡反问：“你能干啥大事？扶老奶奶过马路？还是帮门卫大爷搬快递？”
郁衍眯起眼，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习题册：“……你最近啰嗦了。”
沈叙年没再接话，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微微顿了一瞬，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恰好遇到了一道难解的物理大题，短暂停顿了片刻而已。
郁衍没留意这细微的动静，自顾自把水杯塞回桌肚，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
沈叙年的余光轻轻扫过，目光平静无波，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定理：“……你要打球。”
不是问句，是百分百的肯定。
郁衍手上的动作瞬间僵住，缓缓抬起头，直直对上沈叙年的视线。那双藏眼睛依旧温和，却透着几分通透，像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只是在平静地确认一道早已算好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郁衍飞快把球鞋塞进书包，拉上半边拉链，一脸诧异。
沈叙年没回答，只是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把习题册翻到下一页，笔尖重新落在纸上，落下一行清秀的解题步骤。
“晚自习偷偷溜出去打球，”他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你胆子不小。”
郁衍定定地看着他。
沈叙年永远是这副模样，握笔的姿势端正挺拔，指节修长分明，写出来的字工整利落，连书页空白处标注的预习重点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和他这个人一样，规整、安静、守规矩，从来不会越雷池半步，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乖学生。
郁衍忽然往前凑了半寸，气息轻轻拂过沈叙年的耳畔，声音压得更轻：“你呢？”
沈叙年抬眼，眸底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平静地看着他：“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干的、所谓的‘大事’？”郁衍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傍晚的星光，满是少年人的鲜活与好奇。
沈叙年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因跑动微微泛红的额角，还有那点没干透的薄汗上，轻轻吐出一个字：“……有。”
郁衍眼睛一亮，支着耳朵等他往下说。
可沈叙年却没再继续，只是伸手把桌上写完的习题册合上，推到一旁，又拿出一本崭新的数学错题集，翻开扉页。
“但不是在晚自习。”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几周的晚自习，教室里向来冷清。走读生全都回了家，住校生也有一半窝在宿舍里偷懒，偌大的教室只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同学，分散在五排六列的空位里，像棋盘上随手散落的几颗棋子，安安静静，毫无波澜。
讲台之上，厌涵舟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黑板上的数学公式上。她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尖飞快转一圈，顿一下，又继续转，循环往复。面前的数学练习册只写了半页，剩下的空白处干干净净，显然也没静下心来做题。
她的余光轻轻扫过后排，精准捕捉到那三个不安分的家伙的小动作——
周烬桀趴在桌上，手偷偷伸进桌肚摸手机，屏幕猝然亮了一下，又被他飞快按灭，脑袋埋得低低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许蓦然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而郁衍，刚把书包拉链拉好，正低着头，往手腕上套黑色的篮球护腕，动作利落又熟练。
厌涵舟轻轻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后排三个家伙的动作齐齐一顿，瞬间僵在原地。
周烬桀猛地转过头，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吓得慌忙捂住嘴，圆睁着双眼，像只受惊的土拨鼠，贼兮兮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边，才缓缓放下手，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压低声音，身子往郁衍这边凑，眼底的兴奋快要溢出来，连语气都带着迫不及待：“准备好没？领导刚从走廊尽头过去，监控盲区就十分钟，错过就得等下课了！”
郁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手把桌上那本翻都没翻的课本合上，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桌面，频率飞快，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打算怎么溜出去？后门走会不会太显眼？”
周烬桀勾了勾唇角，一脸狡黠地朝教室后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扯了扯松垮的校服外套：“老办法，百试百灵——上厕所。”
郁衍立刻心领神会，摸出草稿纸和笔，低头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声响快得像疾风骤雨。他把纸条揉成小小的一团，瞄准斜前方陆毅的后背，手腕轻轻一扬。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啪”地一下砸中陆毅的肩胛骨。
陆毅猛地回头，一脸茫然。
郁衍对着他，用口型慢慢说：我们先去准备，课间你直接过来老操场。
陆毅盯着他的口型看了两秒，瞬间会意，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转回头，假装继续做题，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郁衍把水杯塞进桌肚，抓起装满装备的书包，眼神示意周烬桀：可以行动了。
他刚站起身，脚步却忽然顿住，缓缓低下头。
沈叙年还坐在身旁，安安静静地握着笔，低头写着错题集，笔尖稳得纹丝不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落在纸上，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即将偷偷溜走。
郁衍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长长睫毛，看着他握着笔的、修长干净的手指，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喂。”郁衍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他一句。
沈叙年依旧没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滑动。
“你待会儿……”郁衍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托付，“帮我盯着点。万一老鱼头突然回来，或者有老师查岗，你记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叙年缓缓抬起了头。
他平静地看着郁衍，目光温和无波，像是在听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
“你书包里带了水吗？”他忽然问，话题跳得猝不及防。
郁衍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带了。”
沈叙年轻轻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知道了”，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空调房里的凉意，凝着一层细密的小水珠，轻轻放进郁衍书包的侧袋里。
“多带一瓶。”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却藏着细碎的关心。
郁衍低头看着侧袋里那瓶冰凉的矿泉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飞快把书包拉链拉好，往肩上一甩，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真诚：“……谢了。”
沈叙年没回答，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完那行没写完的解题步骤，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郁衍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再次轻声喊：“……沈叙年。”
沈叙年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你那个大事，”郁衍的声音混在教室里细碎的纸页声里，清清淡淡，“什么时候干？”
沈叙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下次。”
“报告！”
三道清亮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
厌涵舟手里转着的黑色水笔“嗒”地一声掉在练习册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猛地抬头，就看见周烬桀、郁衍、许蓦然三个人并排站在教室后排，校服外套的拉链歪歪扭扭地挂在腰上，书包鼓鼓囊囊，背在肩上像要去春游，一个个眼底藏着兴奋，脸上却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你们三个要造反啊？”厌涵舟把笔往桌上一搁，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沿，故意板起脸，皱起眉头，可眼底的无奈和宠溺早就藏不住了。
上课铃才响了不到十分钟，这三个家伙就彻底坐不住了。方才她回头催他们补作业时，还看见周烬桀在桌肚里偷偷转笔，许蓦然用课本挡着脸，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儿——她看得清清楚楚，画的是英语老师的侧影，还歪戴着眼镜，滑稽得很。
“班长，我们要上厕所！”周烬桀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软软的，还故意眨了眨眼睛，使出了百试百灵的软磨硬泡**，他知道厌涵舟最吃这一套。
许蓦然在后面跟着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脸急切：“对对对，上厕所！”
他还悄悄拽了拽郁衍的袖子，示意他赶紧配合。
郁衍抿了抿唇，耳尖还因为刚才的激动泛着红，也跟着小声附和：“……真的有点急。”
厌涵舟挑了挑眉，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故意慢悠悠地调侃：“三个人一起上啊？是打算挤一个坑位，互相递纸吗？”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同学们偷偷抬眼瞄着后排的三人，肩膀都在轻轻抖动。
“安静安静！自己写自己的题！”厌涵舟笑着呵斥了一句，转头又看向三人。
周烬桀立刻夸张地皱起脸，双手合十对着厌涵舟不停晃，一脸苦兮兮的模样：“哎呀班长，行行好吧！刚才课间许蓦然非要拉着我们去小卖部买辣条，现在三个人都憋得慌，总不能让我们憋到下课吧？”
许蓦然连忙配合着皱起眉，连连点头：“真的真的！再不让我们去，就要出大事了！”
郁衍看着两人戏精附体的样子，强忍着笑，也跟着轻轻点头，努力装出“我很着急”的乖巧模样。
厌涵舟看着他们那副“再不让走就要原地表演节目”的滑稽样子，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分严厉的样子。
“行了行了，快去快回。”她摆了摆手，顿了顿，又故意板起脸叮嘱，“别趁机在走廊上晃悠，更不准跑去别处玩。要是被老师抓了，可别说是我放你们出来的，我可不认。”
“收到！谢谢班长！班长最好了！”
三人异口同声地喊完，转身就往教室外冲，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烬桀跑得最快，脑袋一低，差点撞上门框，还是郁衍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才避免了一场“惨案”。
许蓦然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小声念叨：“你俩戏真多，不去演小品可惜了……”
厌涵舟拿起橡皮，擦掉练习册上那个墨点，重新拿起笔写了两个字，又忍不住停下，嘴角悄悄扬了起来，眼底满是温柔。
这群家伙，哪里是急着上厕所，分明是想趁着晚自习偷偷溜出去疯玩一会儿。
不过看着他们这样鲜活热闹、朝气蓬勃的样子，她也不忍心真的阻拦。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等他们回来，可得把那本没补完的数学练习册，好好“盯”着他们写完，一个字都不能少。
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枝叶繁茂，挡住了大半的日光，落下斑驳的碎影。郁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出最后一个字，发送完毕，刚把手机揣回校服口袋，就听见身后传来周烬桀的喊声，清亮又着急。
“盐崽！你走不走啊？磨磨蹭蹭的！”
郁衍回头，看见周烬桀和许蓦然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松松垮垮的，周烬桀手里还攥着一颗皱巴巴的橘色篮球，指尖转得飞快。
他抬手冲两人摆了摆，笑着喊：“你们先去老操场占场子，我等个人，五分钟就到，绝不耽误！”
许蓦然还想张嘴催，周烬桀已经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往操场方向跑，路过花坛时还不忘回头扯着嗓子喊：“那你快点啊！别让我们等急了！不然我们就先开练了！”
郁衍笑着应了一声，靠在粗糙的香樟树干上，静静等着。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手腕上，暖融融的，他刚低头看了眼手表，就听见宿舍楼方向传来熟悉的、欢快的喊声。
“哥！这儿呢！”
贺子眠一路小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身后的江夜晨则走得慢些。
待两人走近，郁衍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一颗丢给贺子眠，一颗抛给江夜晨，笑着问：“刚从宿舍出来？没被宿管老师撞见吧？”
“哪能啊！我俩跑的贼快，从宿舍后门溜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贺子眠飞快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含糊不清地问，“是不是等会儿就开打？我这球鞋都提前换好了，就等着大干一场呢！”
郁衍点了点头，目光轻轻扫过两人。贺子眠攥着运动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泛白，江夜晨也悄悄挺直了背，眼底藏着几分紧张，毕竟是晚自习偷偷溜出来打球，难免有些忐忑。
他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笃定又安心：“记着，别担心会出事，放心打。等会儿不管是抢篮板还是防守，都按我们之前练的来，放开打就好。赢了我包汽水，橘子味的，管够，喝多少都没问题。”
这话一出，贺子眠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紧张劲儿消了大半，还故意撞了撞江夜晨的胳膊，兴奋地喊：“听见没？橘子味汽水！等会儿我肯定多抢几个篮板，绝不让周烬桀他们占便宜！”
江夜晨也笑了，紧绷的嘴角舒展开，把手里的矿泉水递一瓶给郁衍：“那我们可得好好打，不能让你白破费。”
郁衍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过喉咙，驱散了午后的几分燥热。
他看了眼手表，时间刚好，冲两人抬了抬下巴，挥了挥手：“走了，周烬桀他们该等急了，别让他们以为我们怯场，不敢应战了！”
说完，三人并肩朝着老操场的方向走去，少年的身影落在香樟树下的光影里，轻快又鲜活，藏着独属于青春的热血与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