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过去。
往常这个点，郁衍早和同学勾肩搭背往食堂跑，今天却脚步不停，混进走读生的队伍里，低着头往校门挪 。
指尖刚碰到校门栏杆，后颈的书包带突然被一股力拽住，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
郁衍心里一紧，缓缓回头，果然看到保安暮叔皱着眉，手还牢牢抓着他的书包带 。
“小家伙，你这是又要翘课？”暮叔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眼神却看得通透 。
郁衍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手忙脚乱地想把书包带抽回来：“不是啊暮叔，我这次是真有急事！”
“急事？”暮叔挑了挑眉，松开手却挡在他身前，“你哪次溜出去，不跟我说有急事？”
“上次说帮邻居喂猫，上上次说回家拿作业，这次又是什么新鲜理由 。”
郁衍急得鼻尖冒汗，声音都拔高了些：“真的暮叔！我妈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在家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摔倒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
暮叔盯着他紧绷的脸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算了算了，赶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下次可不许再找这种借口，要是真有事，跟老师请假多好 。”
郁衍眼睛一亮，冲暮叔鞠了个躬，声音里满是感激：“谢咯暮叔！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校外冲，书包带随着奔跑的动作上下晃动，很快就消失在暮叔的视线里 。
公交刚停稳，郁衍几乎是踩着台阶跳上去的。
投币时指尖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后背刚贴上座椅，便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腿上，屏幕里游戏角色还维持着待机姿势。
他却没心思点，只是偏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水打湿的树叶泛着冷光，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莫名契合 。
公交报站声拉回思绪，郁衍抓起手机和书包，快步走下车。
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拐过街角那棵老槐树，记忆里的店铺招牌便映入眼帘。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玻璃门，清脆的风铃随之响起。
“欢迎光临，请随便坐。”
杜枝宁温柔的声音传来，她正弯腰收拾着桌上的玻璃杯，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指尖麻利地将杯子叠放整齐 。
郁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喉结动了动，轻声开口：“杜姐，忙着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杜枝宁叠杯子的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是郁衍，她眼底瞬间漫上疑惑：“你怎么这个点来了？没吃饭吗？后面不是要上晚自习吗？”
郁衍被这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怔，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低声回道：“没吃，我有点事出来了，等会回去上晚自习 。”
他话音刚落，就见杜枝宁皱起眉，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真是的，又不吃晚饭，你坐一下，我给你弄碗面 。”
杜枝宁将围裙带子在腰后利落打了个结，转身就钻进了后厨。郁衍攥着书包带站在面馆门口。
他就近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纹路。
窗外的路灯渐次亮起，透过玻璃映在墙上，与店内暖黄的灯光交织。
“郁衍，加个溏心蛋？”杜枝宁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他连忙应了声“好”
没过多久，杜枝宁端着面走出来，瓷碗搁在桌上时发出轻响。
金黄的溏心蛋卧在面条上，翠绿的葱花撒在汤面，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快吃，凉了就坨了。”杜枝宁把筷子递给他，又转身去柜台拿了瓶橘子汽水，“晚自习前喝点甜的，提神。”
郁衍握着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又望向柜台后整理账本的杜枝宁。
郁衍刚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瓷勺轻碰碗沿发出脆响，就见杜枝宁端着水壶走过来，往他杯里续了热水 。
“说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来？”她靠着桌沿，指尖敲了敲桌面，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 。
郁衍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
他抬眼看向杜枝宁，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些：“杜姐，子眠回来了吗？”
“你找那小家伙？”杜枝宁挑了挑眉，随即笑着点头“回来了，在家写作业呢，要我帮你喊他过来不 。”
“嗯 。”郁衍轻声应着。
“对了，让他把夜晨一起带过来。”
郁衍的声音不高，混着面馆里汤锅咕嘟的声响，却清晰地落在杜枝宁耳中。
她挑了挑眉，笑着应道“好”，转身走向柜台拿起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按出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杜枝宁朝着郁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阿眠，下来趟，郁衍在店里等你。顺便把夜晨也叫上，别让他一个人在家闷着 。”
挂了电话，她见郁衍还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便笑着打趣：“怎么，还怕我漏了不成？”
郁衍猛地抬头，对上她带笑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悄悄松快了些 。
杜枝宁将手机放回柜台，转身从玻璃罐里抓了把奶糖，走到郁衍桌前，把糖往他手边一放：“等着也是等着，吃颗糖。”
奶糖的糖纸在暖光下泛着浅黄，郁衍捏起一颗，指尖触到糖纸的褶皱，忽然想起以前和贺子眠凑在一块儿分糖吃的模样 。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巷口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长条形的光斑。
面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杜枝宁收拾完邻桌的碗筷，刚在柜台后坐下翻账本，就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风铃”轻响。
“哥！”
贺子眠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少年背着书包，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身后跟着的江夜晨则慢了半步，手里还攥着本没看完的漫画书 。
贺子眠已经快步跑过去，绕过桌子，书包带从臂弯滑到肘部，他也顾不上，直接扑到郁衍面前——抱住了他。
两只手圈着郁衍的肩膀，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像只挂上去的大型玩偶。
“……你怎么突然来了？”他的声音闷在郁衍校服里，有点含糊，“有什么事情吗？”
江夜晨也走到桌旁，轻轻拉了拉贺子眠的衣角，示意他别吵，随即看向郁衍，小声问：“郁衍哥，找我们有事吗？”
郁衍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椅背。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落在贺子眠的发顶。很轻。
“……没事不能来？”他问。
贺子眠没抬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能。”他闷闷地说，“但你平时没事都不来。”
郁衍没说话，他垂着眼睛，指尖在贺子眠发顶轻轻揉了揉，那撮翘起来的碎发被他压下去，又弹起来，他又压了一次。
“怎么受什么刺激了，刚开学那天不还说要揍我？”
贺子眠白了他一眼，但他没躲开，他就站在郁衍椅子旁边，书包带滑到臂弯也不拽。
“……快说。”他催道，“找我俩啥事啊。”
江夜晨也抬起头，看着郁衍。
郁衍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插进校服兜里，“我等会有个篮球赛。”
贺子眠眨眨眼。
“缺人。”郁衍说，“你俩来帮我。”
贺子眠愣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书包带从臂弯“唰”地滑到小臂。
“怎么找我们啊？”他声音拔高半度，“你高二的能跟高一的一起打吗？”
旁边的江夜晨也抬起头，他攥着漫画书的手指紧了紧，书页被捏出一道新的折痕。
郁衍看着两人的模样。
“我班同学喊我打的。”他说，“三对三，没事的。”他顿了顿，“你们之前不是球赛拿过奖吗？”
他目光扫过两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正好你们又不用上晚自习，帮我顶一场。”
他往后靠了靠，“赢了的话——”
他抬了抬下巴，朝柜台那边努了一下：“冰柜里的橘子汽水，随便你们抱。”
贺子眠的眼睛“噌”地亮了。
“随便抱？”他重复。
“随便抱。”郁衍说。
“几瓶都行？”
“几瓶都行。”
“那我能抱四瓶吗？”
“你抱得动你就抱。”
贺子眠立刻转头看江夜晨。
“夜晨你听见了！”他拽着江夜晨的袖子，“他说随便抱！”
江夜晨被他拽得晃了晃，然后贺子眠突然顿住了。
他拽着江夜晨袖子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兴奋慢慢凝固，变成另一种表情。
“……等等。”他眯起眼，“你们晚自习不上课吗？就这么去打球？”
郁衍抬手，按了按他的头顶，“上啊。”他语气平平的，“但我们是悄悄去打。”
贺子眠瞪着他，他没躲开郁衍的手，但眉头皱起来：“不会被教导主任抓吧？”他往后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攥住江夜晨的胳膊。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贺子眠的额头，“放心吧。”他说，“就算被抓——你哥我也有办法。”
贺子眠捂着额头，瞪了他两秒，“……什么办法？”
郁衍没回答。
贺子眠又瞪了他两秒，然后他松开江夜晨的胳膊，“那行。”他语气里还带着点怀疑，但期待已经压不住了，“什么时候去啊？”
郁衍直起身，他拍了拍校服外套，把刚才蹭在椅背上的灰拍掉。
“就现在。”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江夜晨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郁衍脚步顿住，他回头。
江夜晨往前追了两步，漫画书被他攥得边角都卷起来。
“我们没法去教室等你啊。”他声音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早关门了！你那更不可能！”
郁衍看着他。
江夜晨深吸一口气，开始掰手指。
“教学楼六点就锁门了。”他竖起一根手指。
“器材室钥匙在体育老师那。”竖第二根。
“你宿舍楼下还有宿管阿姨盯着——”他顿了顿，“进去就得登记。”
他放下手，看着郁衍。
“……你去哪儿换衣服？”
郁衍没说话，他垂下眼，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在口袋底部摸索了一阵，他摸到一串冰凉的金属。
拎出来，钥匙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贺子眠和江夜晨同时低头，那是一串钥匙。
郁衍把钥匙递到贺子眠面前。
“那你俩去我宿舍等着。”他说。
贺子眠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星星挂坠在灯下一晃一晃。
“我跟宿管阿姨说一下。”郁衍说，“就说你俩要去帮我拿东西。”
“出发了我就喊你们。”
贺子眠伸手，他接过那串钥匙，钥匙链在他掌心落定，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星星挂坠晃了晃，停下来。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