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代码囚笼母怨深
雨点子砸在窗玻璃上,噼啪响,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的心尖上。汀蓝缩在医院天台的水箱后面,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怀里的旧笔记本电脑还在发烫,键盘缝隙里积着的灰尘被热气烘得微微发潮,混着雨水的潮气,散发出一股呛人的霉味。
她十五岁,瘦得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起球的秋衣。她是这所医院里人人绕着走的“黑客怪胎”——这个名号,是住院部那些护士和病人家属传开的,像长了翅膀的苍蝇,飞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三天前,母亲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心率监护仪的滴滴声扯着她的神经,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说母亲的病不是没得治,只是特效药被一家药企垄断了,价格炒到了天价,一支药的钱,够普通人家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汀蓝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诊断书,指尖发颤,纸边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有办法。她的手指能敲开任何一道数字屏障,能让那些冰冷的0和1,变成救人的钥匙。
汀蓝从小就和电脑亲。别的女孩跳皮筋、踢毽子的时候,她蹲在父亲留下的旧电脑前,对着满屏的代码发呆。父亲是个修电脑的,在她八岁那年出车祸走了,留下的唯一遗产,就是这台半旧的笔记本。母亲总说她不务正业,说那些敲敲打打的东西不能当饭吃,可汀蓝就是喜欢,喜欢那些代码在她手里变成一道道指令,喜欢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后来,她无师自通学会了编程,学会了黑进各种系统,只是她从来没做过坏事,顶多是帮隔壁班同学黑进教务系统,改个不及格的数学成绩。
那天夜里,她猫着腰,像只偷油的老鼠,溜进了医院信息科的杂物间。杂物间里堆着废弃的打印机和电脑主机,灰尘厚得能埋住脚背。她反锁上门,摸出怀里的笔记本,开机。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映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防火墙在她手下像纸糊的一样,一层层瓦解,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她摸到了药品管理系统的核心,看到了那份天价特效药的申领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些陌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数字——那些是红包的金额。汀蓝的眼睛红了,她咬着牙,把母亲的名字填在申领名单的最前头,顺带添了另外三个同样等着救命的孩子的名字。那三个孩子的病房就在母亲隔壁,她见过他们,一个得了白血病,一个患了罕见的遗传病,还有一个是先天性心脏病,他们趴在窗户上看夕阳的样子,小小的,瘦瘦的,眼神亮得让人心疼。
她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她甚至幻想,等母亲病好了,会摸着她的头,说一句“我们家蓝蓝长大了”。
第二天,护士长把她揪到母亲的病床前。护士长是个矮胖的女人,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神里满是鄙夷。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看见她,母亲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出一股恨意,那恨意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扎进汀蓝的心里。母亲枯瘦的手扬起来,狠狠扇在她脸上。耳光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荡开,震得汀蓝的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麻了,火辣辣地疼。“滚!”母亲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我没有你这种偷鸡摸狗的女儿!你想让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一辈子吗?”
监护室外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是药企的法务。他们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那份被篡改的申领名单。他们没把她怎么样,只是当着她的面,手指在平板上轻轻点了几下,就撤销了那三个孩子的用药资格,只留下了她母亲的名字。领头的男人是个秃子,脸上带着虚伪的笑,语气轻蔑:“小姑娘手挺巧,可惜用错了地方。下次想做好事,记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汀蓝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她看着母亲别过脸,肩膀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的白发上,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她知道,母亲是个好面子的人,一辈子清清白白,从来不肯占别人半点便宜。可她忘了,母亲更怕的,是欠别人的人情,是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女儿是个小偷”。
她跑出医院的时候,雨正下得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凉得刺骨。怀里的电脑嗡嗡响,风扇转得急促,像在笑她天真,笑她不自量力。她以为自己是救星,到头来,她的“拯救”成了母亲的耻辱,成了那三个孩子的催命符。她不知道那三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她不敢去想,一想到他们失望的眼神,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后来母亲醒了,转院走了,没留下只言片语。是护士长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好好做人,别再碰那些歪门邪道,我不想再看见你。”
纸条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最后扔进了雨里。雨水很快就把字迹浸透,模糊成一片,像她此刻的心。
从那天起,汀蓝成了过街老鼠。
医院的保安见了她就追,手里的橡胶棍甩得呼呼响,喊她“偷药的小贼”。保安队的队长是个高瘦的女人,姓王,以前逮过她好几次,每次都把她的电脑没收,逼她写保证书。邻里的大妈们聚在巷口嗑瓜子,看见她走过,就故意把声音抬高,说她“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准是个祸害”,说她母亲生了她这么个女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就连以前一起在巷口跳皮筋的女孩,见了她也绕着走,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有一次,她放学回家,一个女孩把半块砖头扔在她脚下,砖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小偷!离我们远点!”女孩尖着嗓子喊,眼里满是厌恶。
汀蓝没哭,只是默默地捡起砖头,扔进了垃圾桶。她把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了,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她不敢回家了。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小房子,现在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母亲的气息,和那句冰冷的“我不想再看见你”。她只能躲在天台的水箱后面,靠着帮网吧写点计费程序、给小商铺编个收款码换口吃的。有时候,她一天只能吃上一个馒头,就着雨水咽下去。电脑成了她唯一的伴,那些冰冷的0和1,比任何一句温暖的话都让她踏实。她给自己编了一道防火墙,藏在代码的最深处,也藏在自己的心里——不相信任何人,不靠近任何人,省得再连累谁。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她攒够了钱,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这天夜里又下雨了。雨点子比上次更密,砸在水箱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汀蓝抱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跳出一行行防御程序,是防着保安们的巡逻系统。她最近发现,医院的保安队好像盯上她了,每天夜里都要来天台巡逻好几次。她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药企的人打了招呼,或许是母亲不想让她再待在这座城市里。
楼下传来保安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生疼。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道探照灯,照得她无处遁形。
“找到她了!在天台!”
一声喊,像惊雷砸在汀蓝头顶。是王队长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狠劲。
汀蓝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她抱着电脑,转身想跑,却被天台的铁门拦住。铁门锈迹斑斑,锁扣早就坏了,却被几个保安从外面死死抵住。冰冷的铁栏杆硌着她的后背,疼得她龇牙咧嘴。
保安们围上来,手里的橡胶棍挥着,带起一阵风。为首的王队长脸上带着不耐烦的凶相,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母老虎。“小贼,看你往哪跑!”王队长的声音里满是得意,“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跟我玩捉迷藏,你还嫩了点!”
汀蓝被逼到天台边缘,身后是黑沉沉的夜空,看不见一点星光。雨点子砸在脸上,疼得钻心。她看着逼近的保安,看着他们眼里的厌恶和不耐,看着他们手里挥舞的橡胶棍,突然想起母亲那句“我没有你这种女儿”,想起那三个孩子失落的眼神,想起巷口女孩扔过来的砖头,想起那些窃窃私语的大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她明明只是想救人。
她的技术,怎么就只会连累人。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头顶,呛得她快要窒息。她死死抱着电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键盘,一行行混乱的代码跳出来,在屏幕上疯狂闪烁,像一群失控的萤火虫。
“别过来……”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别过来……”
保安们没有停步。王队长冷笑一声,挥起橡胶棍,朝着她的胳膊砸过来。橡胶棍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在她的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汀蓝猛地回神。求生的本能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混沌。她瞥见天台角落堆着的废弃病床铁架,铁架锈得厉害,却还勉强立着,旁边是一根松动的下水管道——那是整栋楼的排污管,管子很粗,锈迹斑斑,却勉强能承重。
她咬着牙,舌尖尝到了血腥味。指尖在键盘上疾点,速度快得惊人,不再敲那些无用的防御程序,而是黑进了医院的监控系统。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监控系统的代码结构,那些代码像刻在她的骨头里一样。
瞬间,天台的照明灯猛地爆闪。强光一下下刺在保安们的脸上,刺得他们纷纷捂眼骂娘。王队长被晃得直跺脚,骂着脏话,伸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想要求援。
就是现在!
汀蓝抱着电脑,像一只灵活的猫,扑向那堆废弃的病床铁架。她的鞋底打滑,差点摔在地上,她踉跄了一下,死死抓住铁架的横杠。铁架上的锈迹蹭在她的手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她踩着锈迹斑斑的横杠,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管道边。
管道年久失修,晃得厉害,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她顾不上手心被磨出血,顾不上小腿被铁架划开一道口子,死死拽着管道往下滑。雨水混着铁锈味灌进衣领,冷得她打哆嗦。裤脚被管道上的铁丝勾破了,露出里面淤青的小腿,雨水一泡,疼得钻心。
身后传来保安们的怒骂声,还有东西砸在管道上的闷响,应该是橡胶棍。棍子砸在管道上,震得她的手发麻。她不敢回头,不敢放慢速度,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滑。
滑到三楼的高度,她看见一扇虚掩的窗户。窗户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她想也没想,腾出一只手,猛地踹向窗户。玻璃哗啦一声碎了,碎片溅了她一身。她顾不上疼,翻身滚了进去。
屋里是间废弃的杂物室。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怪味,呛得她咳嗽不止。地上堆着落满灰尘的医疗器械,有废弃的听诊器,有生锈的手术刀,还有几个破了洞的输液瓶。她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顾不上头发上沾着的玻璃碎片,跌跌撞撞地躲到一个高大的储物柜后面。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后背抵着冰冷的铁皮,怀里的电脑还在发烫,隔着衣服熨着她的皮肤,那温度,是这冰冷的房间里唯一的暖意。
外面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渐渐远去。王队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雨还在下,敲打着破碎的窗户,噼里啪啦的,像一首悲伤的歌。
汀蓝抱着发烫的电脑,蜷缩在角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屏幕上的混乱代码还在跳,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
她逃出来了。
可是,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天地这么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看着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0和1,突然觉得很可笑。她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键盘,屏幕上的代码渐渐停了下来。一行新的字符,在屏幕上缓缓浮现,那是她无意识敲出来的,带着她此刻所有的迷茫和绝望。
我该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