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话,在从前的很多次里,姐姐也是这样冲着自己歇斯底里。
如果不是她的话,妈妈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因为爸爸的话,妈妈就不会死——
“姐,可是没有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妈妈去世的阴影……也在我们这个家里笼罩很多年了。”
温芙放在腿上的手指攥紧,明知不该说却还是说了。
“爸爸已经放下即将得到自己的幸福,我们都放下过去,试着往前看不好吗?”
“往前看?”
温婷几乎是咬牙切齿:“永远不可能!”
那一刻,温芙心中仅剩地一点家庭亲情粉碎成泡影。
温明远婚期定在八月底。
温婷得知这个消息气得都不想回家了。
填志愿那天温芙悄悄去了,她没有阻止院校填报,看着第一志愿是:京市第一师范大学。
以为她认命了吗?不。
信息刚提交的下一秒,温芙飞奔着跑下楼。
楼下花坛,陈晨正抱着电脑坐在台阶上等着。
温芙喘着气把资料递过去:“快,帮我改!”
陈晨登上志愿填报系统将第一个提交如愿取消后,温芙紧张到都不敢呼吸了,连校服衬衫都被汗湿透。
陈晨一顿操作:“确定填苏州大学?”
“确定。”
“行。”
在第二次提交成功后,温芙看到自己的志愿栏眼眶瞬间湿润了。
“谢谢你陈晨。”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你是怎么知道填报志愿有两次取消确认的机会的?”
“聿哥做了功课的,”陈晨说,“别看他人在国外,对你的事可是百分百上心着。”
温芙愣了一下:“那你帮我也谢谢他。”
“行。”
陈晨收了电脑,“你说去苏州还要带狗去,咋带?”
“我先去。”温芙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尖,“然后等我租好房子就把沫沫托运过去。”
“你不住宿舍啊?”
“嗯。”
“为啥啊?”
温芙抿了抿唇,“我喜欢安静一点。”
“好吧。”陈晨挑了下眉,“听说你爸要结婚了?”
温芙点头。
陈晨啧了声:“那你这又偷偷改了志愿,你姐知道后不得气死啊?”
“会吧。”
温芙其实还是挺怵的,但她没时间想后果。
她其实想得挺乐观的。
只要一切木已成舟,温婷就算在气最多教训甚至是打她一顿关禁闭,应该怎么着都不会让她高中三年白废。
但现实如此现实。
当苏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真真切切摆在温婷的面前时,那张纸当着温芙的面在下一秒撕成粉碎。
“温芙,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我一手看大的,你就这么回报我?”
“说话!”
温芙眼泪不争气就掉了,她心疼地去揽那些碎片,“姐,你就让我去苏大吧。”
“我不想念师范,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逃避,就是为了自由去千里之外的苏州!”温婷几乎是字字声嘶力竭在吼。
“我不同意!你这个学就别想去上,明年给我老老实实复读!”
温芙站起来不卑不亢:“我一定要去。”
“呵——”
温婷气得一巴掌甩过去:“你做梦!”
“温芙,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家越来越窒息,你待不下去了想远走高飞了是吧?”
“你别做梦了,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休想离开半步!”
这次她不用别人,她几乎是拖着温芙上了车,车子往老房子开,温芙好几次想跑都跑不掉。
“姐,你到底要干嘛!”
温婷不知又从哪喊来两个男人,他们一人一边架着温芙上楼,温芙就这样昂被强制性带到阁楼门前。
对,就是那个阁楼。
上辈子她活活被火死、被闷死的地方。
温婷打开门,温芙绝望的挣扎:“姐,你冷静点可以吗?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啪——”门重重关上。
里面灰尘遍布,一片黑暗。
温婷冰冷的声音在外面一字一顿:“妹妹,不要怪姐姐,要怪就怪你的所作所为让姐姐太失望了。”
温芙的心凉到脚底。
冰冷的脚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侵蚀而来,比毒蛇还冰冷。
“姐,你不能这样对我。”她嘴唇嗡嗡,空白的大脑只有重复这一句话。
她到底是低估了人性,低估了一个人在愤怒后会做出怎样的行为。
“你在里面好好反省,每天一日三餐会给你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脚步声渐远,她走了。
温芙绝望的闭上眼睛。
……
温芙被关进了阁楼,温明远得知后和温婷争执了几句,但温婷态度强硬,温明远也去看了她几次,阁楼里陈姨过来也收拾了,干干净净的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他和唐婉君的婚礼很简单,虽说是婚礼,其实也就是领完证,邀请亲朋好友一起吃个喜酒没有大办。
办酒席那天,是8月20号。
而温芙也整整被关了快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没有踏出这个房子半步。
阁楼算宽敞,打扫完干净的样子还挺像一个陈旧的牢笼。
这里安静,能晒到阳光,窗外风景也很好,温芙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面慢慢接受。
如果可以的话,这么不问世事一直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但很快就要开学了。
安楠左求着右求着陈姨来送她一起过来在看到温芙的那一刻,抱着她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芙芙啊,你怎么都成这样了……”
脸色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瘦的像皮包骨一样,哪里还有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明媚乐观。
安楠还记得,那时她还对未来百感憧憬,高兴地拉着自己转了好几圈。
“楠楠,我终于做到啦,我要去苏州了!”
但此刻安楠满眼都是心疼:“芙芙,你要不妥协吧。”
“我不要。”
温芙摇摇头,自己躺在了平常待的最久的地毯上对着她拍了拍。
安楠也跟着躺上去:“那你就打算这么耗着?马上要开学了啊。”
“怎么可能。”温芙冲她笑笑,脸颊都凹陷进一块儿。
温芙忽然往前爬钻进了床底下,从里面抱了个盒子出来。
安楠连忙凑过去:“这啥啊?”
“最后的底牌。”
温芙说着,在经过一次又一次反复打开、翻看后做到的平静,把里面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安楠目光一一扫过去:“这是……医院的检查单?”
“嗯。”
温芙指尖挨着一个一个点过:“b超单和孕检本是我妈妈的,另外所有的零碎报告单都是我姐的。”
“你姐?”
安楠瞪大了眼睛,她随便拿起一张看,“这是你姐六岁的时候啊,这查出来是……”
“白血病??”
“嗯。”
温婷有白血病这件事,温芙从来都不知道,奶奶家和外婆家都没人提起过。
安楠看不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温芙拿起两份报告平静阐述:“一份我姐的确诊单,一份是我妈妈怀上双胎验血的化验单,你看时间。”
“前后不过……半年?”安楠傻眼了。
“所以,当年你妈之所以身体不好还怀二胎,是因为你姐?”
“没错。”
她待在这里这么久了,早就把这些东西琢磨的清清楚楚。
“所以根本就不是你爸重男轻女啊,这事儿你姐知道吗?”
温芙想:“应该不。”
“我姐,包括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应该都不知道。”
知情的人应该只有她的爸爸妈妈,和这些证明的单子。
安楠紧张的胸口直扑通:“那你打算怎么做?”
“你拿着这些东西给你姐看她只会更气愤吧?”
“她生不生气跟我没关系。”温芙淡淡一笑:“我要的是出这个门。”
懂了,安楠听懂了。
“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你拜托陈晨他们帮我补身份证,他们应该有办法,然后你帮我买票,收拾好行李。”
温芙想通了,她要逃了。
安楠咽了咽口水:“你想清楚了吗?”
温芙点头。
“那好!”
“我帮你!”
温明远黄昏恋新婚燕尔,一周之后温婷跟着陈姨来老房子看温芙。
今天天气很不好,乌云密布,燥热的天气雨要下不下。
陈姨把饭摆上桌便出去等了,把空间留给闹僵了的姐妹俩。
饭菜搁在小桌子上,温芙盘腿坐在地毯上慢慢吃着饭,温婷往她床上一坐以为她想通了。
“吃完饭收拾收拾回去吧,马上月初了,我给你报了复读学校。”
“姐。”温芙轻轻放下了碗筷:“我不会复读,我要去苏州上大学。”
“我说了我不同意。”
温婷脸色瞬间变了,但语气稍有缓和:“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小芙,姐也是为你好。”
“你像以前一样听话不好吗?我是你姐姐,我难道还会害你吗?”
温芙突然仰起脸:“姐,你恨我吗?”
温婷眼神闪躲:“我恨你干嘛?”
温芙思考片刻,莞尔一笑:“恨我的出生克死了妈妈,让你没有了妈妈啊。”
她们姐妹之间本应该血浓于水,按道理应该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存在。
但她们不是。
每当她们之间提及过世母亲的事情,温婷就会像疯了一样阴冷可怖。
她会对当时只有三岁的温芙说:“你才不是我妹妹,你是杀人凶手!你就应该去死!”
她会对十岁的温芙说:“妈妈是被你克死的,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才是爸妈唯一的女儿,你必须为了妈妈这条命赎罪,对我的话言听计从明白了吗?”
在温芙每一年的成长轨迹里,她都会说:
“你的命是我妈妈用命换来的,你想在这个家里待着就必须听我的话!”
“不要觉得不公平,如果不公平,那我六岁失去母亲就公平吗?!”
“温芙,你没得选,这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