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池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阿芙”两个字，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接起来。
响铃在沉默中格外刺耳。
池老爷子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第一通电话，自动挂断了。
池聿刚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第二通紧跟着又打了进来，屏幕贴着桌面嗡嗡震动。
他闭了下眼，指腹用力一划，再次挂断。
“伤怎么样了？”池老爷子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看见。
池聿垂下眼睫：“已经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
“多谢爷爷的帮助和收留。”
言外之意，在场的两个人都听懂了。
池老爷子没有接话。
池聿很快吃完面，也没再说什么起身便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背脊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你要去找她吗？”
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池聿的背影僵在门口，手搭上门把，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老爷子不急不缓地继续道：“池聿，你今年十七岁，也不小了。你应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该做什么。”
“我知道。”
这次的回答没有犹豫。
“我有信心，靠我自己也能给她一个好的未来。”
池聿转过身，目光和老爷子撞在一起。
少年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像一块怎么都敲不碎的硬石头。
池老爷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恍惚——太像了，像到让他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他冷冷开口，一针见血：“池聿，这个社会很现实。没有资本，你的自信毫无价值。”
“年少的感情是有保质期的。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散沙，你们现在情投意合、难分难舍，过几年之后呢？小女孩成熟长大了，优渥又有能力——你觉得她会不会嫌弃一个没钱没势、高中都没念完的男友？”
池聿的喉结滚了滚。
这些可能他不是没想过。
在书房那晚，在客房的黑暗里，在噩梦中惊醒之后，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
想得差不多了。
他无所谓。
他愿意掏空所有去对她好。日后她若后悔了，他也可以甘愿放手，让她去迎接更好的人生。
池聿就是这样麻痹自己的。
所以眼下，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去找她。就现在。
老爷子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再劝，只是最后说了一句：“你去和她见最后一面吧。天亮之前，给爷爷最后答复。”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后的机会。
池聿没有再停留。
脑子里已经无法思考了。
他打车赶到出租屋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停了，空气中都是潮湿的味道。
池聿站在楼下，仰头望向那间亮着灯的阳台。
他的脚忽然钉在了原地。
他第一次站在这栋破旧老楼的楼下，望着自己安身的那一小方天地，心跳快得毫无章法。
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他的女孩儿在那等他。
可他却……不敢上去。
池聿扶着生锈的栏杆，凭着身体的本能一步一步往上挪。
楼梯间昏暗逼仄，每上一层，心跳就快一分。
到了家门口。
他站在门外，手僵硬地曲起，指节悬在门板前。
不敢敲。
……
房间里，温芙抱着他的枕头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血。池聿倒在地上，浑身是伤，她拼命跑过去，怎么都够不到他。
温芙猛然睁眼。
入目是空荡荡的天花板，昏黄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走廊里铺了一层暗淡。
那一刻，温芙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她不敢发出声音，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门从里面轻轻拉开。
门外的池聿刚刚深呼吸了一口气，手还悬在半空中，做出要敲门的姿势。
他愣住了。
下一秒，一个柔软馨香的身体撞进了他怀里。
温芙的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来，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她眼眶里的泪光在昏暗中闪烁。
池聿皱了眉，嘶了一声。
她碰到了他后背的伤口。
可他没有退开。
反而更紧地回抱住了她。
两颗心脏隔着胸膛猛烈地跳，跳得毫无章法，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胸口传来的震颤。体温隔着衣料互相传递，呼吸的热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一刻，所有的烦恼、挣扎、难过、心疼，全都化在了这个拥抱里。
池聿闭着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几乎要溺毙在这片温柔乡里。
然后温芙动了。
她搂着他腰的手松了松，仰起头，手指颤抖着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她抬起眼。
湿漉漉的眸子撞进他瞳孔深处的那一瞬，她轻轻踮脚，闭上了眼睛。
池聿的呼吸停了。
平生第一次面对心爱女孩主动的靠近，大脑瞬间充血到快要爆炸。
她……是要亲自己？
同样的紧张不止他一人。
温芙浑身不停地冒汗，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可她不想再故作矜持，也不想去思考可不可以、合不合适。
她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像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贴紧他，再紧一些。
原以为一切都会像电影里那样顺理成章。
毕竟他们彼此喜欢。
可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个瞬间，池聿眼眶泛红，猛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双手抓紧了她的手臂。
他拒绝了。
温芙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眼底的泪还没干，又涌上了新的。
池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目光飘向别处，看都不敢看她：“先进去吧。”
他松开手，侧身挤进门内，像刻意逃避什么似的，将全部注意力都给了迎接他高兴的直打转的沫沫。
池聿蹲下身，摸它的头，从柜子上翻出根火腿肠蹲下去喂它。
温芙被晾在了原地。
她的主动被拒绝了。
她站在门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透不过气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一个又一个问号。
为什么？
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
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关上门，慢慢地朝他靠近。
就在这时，池聿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爷爷的备注。
池聿接起来。
“温家已经找上门来要女儿了，我替你搪塞了过去。”老爷子的声音简明扼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你赶紧安全把人送回家。”
电话挂断。
站在他身后的温芙听到了。
不等池聿转身，她从背后抱住了他。
池聿弓着的背脊猛地僵住，脊骨一节一节地绷紧。
顿时间，他分不清是疼的，还是什么……
温芙也闻到了浓烈的药膏味道。
“你干嘛。”池聿尴尬的握住她的手抽离。
温芙抿紧唇：“池聿，你又受伤了。”
“没事。”池聿神色慌乱：“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温芙慢慢往后退，直到身体抵住冰冷的门板。
“池聿，你给我看看伤口。”
温芙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池聿怎么敢给她看伤口？只是无奈靠近：“乖。”
温芙知道，他这是下定决心要送自己回去了。
温芙低下头，声音软了：“你别送我回去。”
池聿把她的手捞过来，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腹轻轻捏着：“为什么不想回去？嗯？难不成打算赖在我这不走了。”
“嗯。”温芙慢慢仰起头：“可以吗？”
“……”
“你说呢？”
温芙当然知道不可能。
“池聿，要是你可以带我走就好了……”
“带你走。”池聿低低重复了一句，语气涩得像嚼碎了苦杏仁，“然后跟我过苦日子？”
“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天真。
跟他一样天真。
跟他私奔，算什么？她一个温家的小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着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挤在破旧的出租屋里，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吗？
“傻不傻啊你。”池聿苦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回家吧。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也看到了，我没事好的很。”
“好在哪里？你都受伤了。”
温芙生气地抽回手：“我说的这些话，都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池聿继续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不回去，你家人带着警察找到这儿来，对你更不好。”
温芙低下头，不再看他。
半天没出声。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池聿，你不想我吗？”
池聿一愣。
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地割。
他怎么不想？
他快想疯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是个懦夫，他甚至不敢面对她的回应。
“池聿，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哽咽着问了第二句。
池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难听：“胡思乱想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要躲。”
温芙的手指已经被自己掐红了。
哪怕再羞耻、再难过，她还是问了。
池聿如鲠在喉，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我们……这样还不太合适。对你不好。”
“哪里不合适？哪里不好？”
她的固执和退缩交替出现，和那张乖巧柔弱的脸形成强烈的反差。
下一秒，不等池聿回答，她把灯关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在这片黑暗中，敏感的感官从头到脚无处躲藏，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白皙柔软，指尖微凉。
慢慢地，触碰到他胸口的位置，贴在左心房上。
那颗心脏正在下面鼓跳如雷。
池聿下意识搂住了她，嗓音暗哑到了极致：“关灯做什么？”
温芙的脸贴在他滚烫的胸口，声音细细弱弱，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开着灯……我不敢。”
池聿快要死了。
偏偏还要明知故问。
“……不敢什么？”
温芙没有回答他的话。
沉默了几秒。
“池聿，”她郑重地开口，声音轻却用力，“你还喜欢我的，对吧。”
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更紧了些。
黑暗里，两个发抖的人靠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疯狂地共振着。
“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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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