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很好喝,就是太烫了。
池聿咽下去,嗓音有点哑:“谢谢爷爷帮忙。”
老爷子摆摆手:“我老头子可承不住你这句谢。你这小子聪明,就算没有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平安无事。”
池聿挑了下眉,算是默认。
但靠自己,不会这么快出来。
“其实你刚回家那会儿,我还挺喜欢你的。”
往日不苟言笑的老爷子,今天难得健谈,甚至主动提起了往事。
池聿低头摩挲着杯壁,很快就明白了这趟单独谈话的用意。
老爷子抿了口茶,叹道:“今洲从小被母亲娇惯坏了,脾气不好,难免心高气傲。但说到底,你们终归是亲兄弟。做不到和和睦睦,爷爷也不愿看到你们反目成仇。”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气氛都微妙起来。
池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把茶杯搁回桌沿,那一声沉闷又刺耳。
“所以呢?”
话到这儿,语气里渐渐没了刚进门时的局促客气。
“爷爷这话我听出来了,您是叫我不要计较,闷声吃这个亏,对吧?”
听着像压着脾气在好好说话,实则字字带刺。
老爷子听惯了好话,哪里受得住这个,脸色当即变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爷爷也是在为你考虑。”
“哦。”
池聿皮笑肉不笑,“那您说说,怎么为我考虑的?”
池老爷子咳了一声,抬起那双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爷爷知道今洲这次做得太过。你外婆的医疗费用,还有你的案底,我都会安排解决。”
“另外——作为额外给你的补偿,送你出国留学,顶尖大学随你挑,在读期间的费用全包。”
“你才十七岁,还年轻,学能上还是要上。”
这份补偿,是他思虑再三的决定。
家人、理想、前程,面面俱到。
可落在池聿眼里,只有讽刺和恶心。
“爷爷可真疼孙子,一句太过就什么都揭过去了。”
“那我外婆呢?”
池聿声音发颤,越说越激动,“她和您差不多年纪,她做错了什么?她就活该被车撞对么?”
“池聿,你冷静点。”
池老爷子皱起眉,透着不悦:“你外婆的事,警方已经结案了,那只是意外。”
“狗屁意外!”
池聿撑着桌面起身,手臂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翻涌的怒意,“那是池今洲一手操控的。”
“你要是这个态度,爷爷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了。”
老爷子好话说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失望和不耐。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别怪爷爷说话难听——就算退一万步,这事是今洲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这副歇斯底里、见谁都要砍一刀的样子,能解决什么?”
“你是能让今洲坐牢,还是能让池氏破产?!”
“……”
池聿脸色从白到青,火辣辣的疼像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老爷子说得没错。
以他现在的能力,除了满肚子怨恨无处发泄,什么都做不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那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池家大少爷,前途依旧光明,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老爷子见他终于耷下肩膀、认清现实,缓了口气,喝口茶压下火气,继续道:“池聿,你终归是私生子。爷爷这儿留给你的机会只有一次。而这一次,或许是你这辈子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你可想清楚了选。”
“……”
池聿陷入深深的沉默,头低着,几乎低进尘埃里。
他难受地闭上眼,心脏那块儿抽抽地疼。
“可是爷爷……我没法做不到。这和拿我外婆换前程有什么区别?”
“做不到?”
老爷子神情严肃:“那我问你,没了池家,你打算用多久赚够你外婆的医药费?你留了案底,正经工作没人要,灰色产业也不敢找你。你年轻,能等能熬,你外婆呢?她等得起吗?”
“……”
池聿再次沉默。
良久,空气稀薄得像喘不上气。他抬起猩红的眼,自嘲地笑了一声。
“爷爷,你突然跟我说这么多,不单单只是为了补偿我吧?”
“嗯。”
池老爷子投来毫不掩饰的欣赏,随后语重心长道:“爷爷还是那句话,不管怎么说,你和今洲都是我的孙子。我愿意给你平台让你成长。但同样,池家也很看重和温家的联姻。”
“……”
池聿听懂了。
老爷子继续道:“爷爷希望你出国后,和温家小女断了所有联系,绝不纠缠。”
这一个附加条件,像刀子直捅进胸口,血淋淋将他的心脏剜了出来。
池聿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说来说去,就是要拆散我们。”
老爷子一针见血:“那爷爷问你,以你现在的样子——你能给人家什么?富家出身的娇小姐,就算她愿意跟你吃苦,你身为男人就不羞愧吗?你不拼命往上爬,你们之间永远是云泥之别,是乌鸦和天鹅。”
“……”
这些冰冷却现实的字眼太难听,却又是利刃,一下下地……扎进池聿的心里。
池聿羞愧难当,一句反驳的话都拼凑不出。
老爷子到底是于心不忍,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无奈道:“池聿,爷爷不逼你。身上还有伤,出去吧。”
这几天你就在家里住下,住在客房养伤,好好想想。”
池聿已经麻木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出的书房,只记得头重脚轻,要不是扶住楼梯角,差点从三楼栽下去。
保姆收拾好了房间,池聿走进去反锁上门。
没开灯。
后背的伤口嘶嘶地疼,渗着血。他没心思上药,就那么静静坐在地上,像个活死人。
出来后的第一晚,池聿就这样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
温芙在悄无声息的房间里,偷偷翻出那只藏着的黑色手机。
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回复。
她心急如焚。
从陈晨那里得知,池聿已经从警察局安全出来了。
可她发了一整天的消息,为什么没人回?他是不是又出事了?
温芙一直捱到天快亮,聊天框依旧沉寂。
她红着眼角,挂着泪,像自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用唇语重复着自己发出去的文字——
【池聿,我是温芙。你安全了吗?现在在哪?抱歉,我私自把你的手机拿走了。】
【池聿,你回家了吗?】
【池聿,我从你家走的时候给沫沫加了备用粮,它吃完了吗?】
【?你有看到消息吗,为什么不回我。】
【池聿,我很难过。】
【池聿,看到的话回我一下好吗?我很担心你,而且……很想你。】
……
第二天。
池聿彻夜未眠,他醒来没有吃任何东西,而是借保姆的充电器把早已经没电的手机充上。
手机充上电一开机,未读信息一个接一个叮叮响了起来。
一条一条跳出来的红点,满屏的文字,十几条。
都来自自己的备用号码——
屏幕暗了又亮,映出他失措心疼的神情。
一股冲动从胸口汹涌而上,池聿在此刻呼吸都停顿了。
那一句我想你。刺地他眼眶发酸,刺地心疼。
池聿没有犹豫,几乎是冲动着指腹带着颤敲出那句“我也想你”。
却在按下发送的那一刹,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
爷爷昨天的那番话像梦魇一样,骤然回响——
就算她愿意陪你吃苦,你就不羞愧吗?以你现在,你能给她什么?
是啊。
多么现实又讽刺。
屏幕渐渐暗下去,直到手机温度凉透,那四个字也没有发送出去。
池聿瘫坐在地上,裤兜里的东西硌了一下——她的银行卡,那天没来得及还。
他惭愧地闭上眼。
一无所有的他,没钱没背景没文凭,凭什么拥有那么美好的她呢?
这边的池聿自暴自弃,甚至在这份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放手的感情面前,忽然看不清前路了。
而另一边的温芙,却再一次做出了大胆的决定。
奶奶过寿,温明远和温婷都不在家。
她因为还病着没去——当然,去了也没有人会待见自己。
天气依然不好,天灰蒙蒙的,眼看大雨将至。
温芙哄陈姨出去替自己买糕点,自己套上宽大的外套,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脸,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要去找池聿。
现在,立刻,马上。
傍晚,乌云压顶,雨落了下来。
温芙到了出租屋楼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池聿,你在家吗?我来找你了。
三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那头始终没有回复。
温芙忍着失落,上楼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迎接她的,只有闷闷不乐的沫沫。
房间空荡荡的,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沫沫的狗粮已经吃完了。
池聿没有回来过。
温芙出去买了狗粮,喂完沫沫,第一次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躺在了床上。
她仰躺着,把残留着他气味的枕头抱进怀里,终于不死心地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此时的池聿,正在池老爷子的单独餐厅里吃面。
进池家以来,他一口水都没喝,保姆送的饭菜纹丝未动。老爷子对这个孙子,真是又恨又狠不下心不管。
因为他的脾气,太像年轻时的自己。
池聿闷头吃着面,老爷子坐在对面,全程无话。
直到——
收拾房间的保姆拿着手机找过来。
“小聿,有人一直在给你打电话,看备注是……阿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