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余火早已燃成灰烬,房间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惨淡月光,把锈蚀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张牙舞爪的鬼手,贴在斑驳的墙面上。
沈赤厌是被炸开的热浪掀醒的。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刺眼白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贴着耳膜炸开,滚烫的气浪卷着碎石砸过来,她想躲,四肢却像被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视线里是漫开的粘稠鲜血,染红了惨白冰冷的实验室地面,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硝烟与血腥味呛得她肺腑生疼。视线尽头,穿白大褂的男人靠在碎裂的墙边,胸口插着玻璃残片,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他张着嘴拼命喊着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下一秒扑面而来的、能吞噬一切的火光。
“唔——”
她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黑色背心,顺着下颌线砸在床单上。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指尖绷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压着喉咙里的喘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又是这个梦。
这段日子,这些碎片化的画面像附骨之疽,一到深夜就钻进她的意识里,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窒息。她向来是在危机四伏的末世里都能沾枕就睡、时刻留着三分警惕的人,如今却开始怕天黑,怕闭眼,怕那些抓不住的碎片,把她拖进看不见的深渊。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的颤抖还没压下去,视线已经下意识地往身侧偏去。
月光落在苏清眠的脸上,女生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甚至因为身边的动静,她无意识地往沈赤厌这边蹭了蹭,温热的指尖轻轻搭在了她汗湿的胳膊上。
就是这一下轻触,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她浑身彻骨的寒意。
沈赤厌的呼吸猛地一顿,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不敢动作太大吵醒怀里的人,只敢用没出汗的那只手,极轻地拂开了苏清眠额前蹭乱的碎发。
指尖触到女生温热的额头,那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压下了她骨头缝里都在冒的冷意。她看着苏清眠眼底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来跟着她奔波熬出来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不能慌,不能乱。她是苏清眠在这吃人的末世里,唯一的依靠。
沈赤厌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着失控的心跳,可就在这时,后颈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刺痛,像有根细针,顺着疤痕往骨头里扎。
她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抚上了后颈发根处的那道旧疤。
这道疤跟着她很多年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她一直以为,不过是末世里某次厮杀留下的伤,和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疤没什么两样,从来没放在心上。可最近每次从噩梦里惊醒,这道疤都会这样隐隐作痛,像是在拼命提醒她什么。
指尖顺着疤痕的轮廓慢慢摩挲,她才第一次惊觉,这道疤和她身上那些被丧尸爪牙划出来的、凹凸不平的伤完全不同。它很规整,细细的一条,边缘平滑,根本不是野外混战能留下的伤——倒像手术刀划出来的精准切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梦里那些惨白的实验室墙壁、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间又冲进了脑海。
沈赤厌的指尖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凉了半截。
她丢失了整整三年的记忆。
末世爆发的第三年,她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醒过来,身上全是伤,身边横七竖八倒着丧尸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叫沈赤厌,记得怎么握刀,怎么精准地刺穿丧尸的头颅,怎么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至于那三年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身上的伤从何而来,她一概不记得。
以前她从来没在意过。末世里,丢了记忆太正常了,一场爆炸,一次撞击,都能把过去砸得粉碎,能不能活下去,才是唯一要紧的事。她靠着一身狠劲活了下来,成了幸存者圈子里闻风丧胆的孤狼,过去是什么样,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可现在,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碎片,后颈这道诡异的疤痕,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血腥味交织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突然把她牢牢罩住。
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梦里的画面,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吗?那个眼神绝望的男人,是谁?爆炸的实验室,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的失忆,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她紧绷的神经,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空白的过去,产生了铺天盖地的怀疑,甚至是一丝她从未有过的、对未知的恐惧。
她不怕死,不怕丧尸,不怕末世里所有的肮脏与恶意,可她怕,怕自己的过去藏着什么她承受不起的东西,怕那些暗处的秘密,会把她好不容易抓住的、属于苏清眠的光,彻底碾碎。
就在她指尖发冷,浑身的肌肉又要不受控地绷紧时,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苏清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毛颤了颤,刚好对上沈赤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满是慌乱与沉郁的眼神。她没完全醒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乎乎的,像棉花一样裹住了沈赤厌翻涌的情绪:“赤厌?怎么醒了……又做噩梦了吗?”
她说话间,已经自然而然地往沈赤厌怀里钻得更深了些,伸出胳膊环住了她还在微微发抖的腰,把脸埋在她汗湿的胸口,听着她过快的心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
沈赤厌浑身一僵,所有翻涌的疑问和寒意,都在这一刻被女生温热的怀抱挡在了外面。她下意识收紧胳膊,把人牢牢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苏清眠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用草木灰洗过的干净味道,喉咙动了动,压下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
她不想让苏清眠跟着她担惊受怕。
“没事,”她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刻意放得很轻,怕震碎了怀里的人,“吵到你了?接着睡吧,我守着。”
苏清眠没应声,只是抬起头,在昏暗的月光里,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她眼底藏着的慌乱、不安,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秘密,全都看进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沈赤厌的后颈,刚好落在那道隐隐作痛的疤痕上。
沈赤厌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这里又疼了,对不对?”苏清眠的声音很轻,裹着化不开的心疼,指尖极轻地、一圈一圈地揉着那道疤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这段时间你总睡不好,我都知道。”
她从来没问过,没逼过沈赤厌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事,可她全都看在眼里。看她每次惊醒后强装镇定的样子,看她偶尔走神时眼底的沉郁,看她独处时,总会下意识摸向后颈的动作。
沈赤厌看着她温柔的眼,心里那道用坚冰筑了多年的墙,瞬间塌了一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些混乱的碎片,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的。”苏清眠没等她开口,就先笑了笑,重新埋回她的怀里,把她的手抓过来,按在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着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不管你梦见了什么,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现在我在这里。”
“我陪着你。”
温热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和苏清眠温柔的声音一起,像一束光,照进了沈赤厌被噩梦笼罩的黑暗里。她抱着怀里的人,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后颈的刺痛,好像也在女生温柔的触碰里,慢慢消散了。
她低头,把脸埋进苏清眠的发顶,深吸了一口属于她的味道,收紧了抱着她的胳膊。
那些丢失的记忆,藏在过去的秘密,还有那些扑面而来的疑问,她总会弄清楚的。
但在此之前,她要护好怀里的人。
这是她在荒芜末世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宿。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可怀里的人暖得发烫。沈赤厌闭着眼,听着苏清眠平稳的心跳,终于不再被那些噩梦碎片纠缠,在女生温柔的包裹里,慢慢沉入了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