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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关山月

“我眼前这一位。”

风是半夜间起的,那会儿宿舍亮着台灯,明珏坐在窗前看书。

她就这么突然想起这句话来。

那时风摩擦着窗户,明珏手下翻过一页书,缓缓抬头望过去,窗外涌起一股绿浪,她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想起谢枕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的目光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对上你的眼睛,带着些拨弄,又深沉地不可捉摸。

她忽然站起身来,抬手掩上了窗户。

那年雨季如约而至,平宁大部分时间细雨绵绵,植物茂盛,雨膏烟腻。

那话剧早已搬上舞台,剧本演员道具皆已敲定,一却都已四亭八当。作为一个小编剧,明珏自然不必再去插手。这几天她忙着做课题研究,天天泡在图书馆忙得四脚朝天。

那天明珏在书店里头呆了一下午,回来时天都黑了。

张芙踢着拖鞋问她:“你不无聊么?”

明珏歪头还真那么认真想了一下,笑了:“有柏拉图伏尔泰毛姆奥斯丁汪曾祺作陪谁还会无聊啊。”

她说了一连串的人名,张芙听得直皱眉头。半晌轻轻笑着歪头把喜糖填进嘴里。

这天傍晚下了一点小雨。

明珏从图书馆里出来,手插在衣袋里低头走着,身后人来人往的都是行人,旁边有人放音乐,那声音隔着水汽朦朦胧胧传过来。

明珏抬了抬头,视线模糊在颤动的树影之中。

小路旁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那个时候想什么呢?好像只是走到哪里突然愣了一下神,耳旁的风就这样慢慢刮起来。

此时,谢枕随意往沙发里一坐,翘着二郎腿,懒懒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会场上觥筹交错,酒杯起起落落。

谢枕坐在暗处,灯光流转,一时间脸上明明灭灭。

“谢少肯否赏脸喝一杯?”这欠揍的声儿一听就知道是谁。

傅茧端着酒杯,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一股浓浓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谢枕皱着眉看向她。

傅茧微微抬着脖子把酒杯放到嘴边,火红的吊带裙勾勒着姣好的身材曲线,脖子上戴的是一条闪闪的碎钻项链。

她挑衅似地看过来。

她天生一副浓眉大眼高鼻深目的长相,这会儿单单描个眉毛就显得浓妆淡抹,明艳得像娇艳欲滴的玫瑰。

谢枕:“现在那些白衫教授,都喜欢你这样的么?”

傅家小幺为了个大学教授和傅家闹得挺僵,这事在这圈子里几乎人尽皆知。谢枕之前见过那教授,戴着个金边眼镜,白衬衫,清癯冷练。

一看就是硬心肠的人。

傅茧坐直身子,也不恼火:“什么男人不喜欢我这样的?”

点烟的动作一顿,谢枕忽而笑了,那个小小的发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会儿会场上不知有谁说笑,酒杯碰撞在空中碰撞,花捧落在深色地毯上发出闷响,灯光迷离闪烁,风光流转。

谢枕就那么想起那个身影,他那时只觉得那女孩干净清明,仰着头跟你说话时又有一股敞亮劲儿在里头。那个时候的谢枕习惯了逢场作戏,绝不会料到就他频繁地想起那双眼睛开始,越陷越深。

谢枕抬眼望过去时,内心很静,耳旁仿佛是深夜里潺潺的雨声。

静了一会儿,谢枕再开口,声音里多了些慵懒。

“接平宁大学的话剧,也是为这个?”

傅茧放下酒杯,一时没接话。别着眼伸了伸手,问谢枕要烟。

谢枕此时咬着烟,烟雾缭绕,眯着眼睛看她。

最后还是把烟递过去。

“女孩子学这个不好。”

傅茧伸手拿过来,低头咬上,红唇黑发,这会儿火光笼在脸上,更显妖娆。傅茧把火机扔到桌子上,细细的手指夹着烟递到嘴边猛吸一口。

动作倒挺熟练。

她转过头来,灯光下那眼神格外坦然。

“我就是不甘心。”这话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谢枕不接话,低头笑了笑。

傅茧看着他嘴边衔着随意松散的笑,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开口:“你不懂。”

谢枕颔首,笑:“您说的是。”

他看着她微恼的样儿,哄似的深深点头。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傅茧这话里头那层深沉的意味。这几年他身边跟过不少女人,不过都是酒桌上的逢场作戏,嬉笑怒骂虚与委蛇。

抬手递烟的那一刻,他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双眼睛。

敬原的电话是傍晚那会儿打来的。

那时明珏正在上课,青白色的窗帘拉起来,外面恰好飞过灰鸟。孟醒站在讲课上,身形微偻,他微微直起身子,目光柔和。

他讲《庄子》里尾生抱柱至死方休,讲到最后台下有人隐隐发笑。

孟醒不恼,让那学生站起来。台下应声站起来一个男生,义正言辞地讲那是迂腐。

明珏低头笑了。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上课前她把手机调到了静音夹在随身携带的书本里,这会她把书抱在怀里,手机贴着衣服微微震动。

明珏看了一眼,按灭了。

后半截讲座明珏一直有点走神,再待她抬头身边的人已经走的稀稀落落了。孟醒被学生围在讲台上为学生解疑答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漾起皱纹。

明珏收了目光,抱着书起身往外走。

刚下过雨,空气里飘着一股新鲜的植物气味。绿叶婆娑,亭亭如盖。明珏拨了号码,把手机搁在耳边,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抬眼望着渐渐沉下的夜幕。

“今儿个得空接我电话啦?”电话通了。

那头在放敬原爱看的《还珠格格》,小燕子一干人等整天叽叽喳喳,听起来闹腾又快乐。

明珏听着这个语气,脑海中想象出敬原摇着蒲扇,歪着头借故无理取闹的样子。

她不禁低笑出声。

“我哪敢不接您电话。”她瞥了一眼夕阳,乐了。

敬原明显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嗨你这死丫头……”这话说到后头明显低了低声儿,她话头一转,声音里头带着点儿促狭。

“你寄来的那本书,我看了。”

明珏愣了一下,声音又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看起来挺高级,我女儿我能不知道是谁啊。”

明珏静静地听着,慢慢回想着这几天的蛛丝马迹。敬原说的那本书应该是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这本书她倒是有,可是现在她的书应该安安稳稳地放在寝室的书架上,而不是在敬原的邮箱里。

“好看么?”她吸着脸颊,淡定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书还没看,不过,钱倒好花。”

明珏听着电话干笑了一声。

敬原听到这笑倒是捕风捉影,嘶地一声,口气突然变得揶揄:“该不会寄给哪个情郎的,情急之下误填了我的地址吧,怪不得叫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这话说到最后有点蛮横无理的意思了。

明珏想象着她促狭地眯着眼睛的样子,歪了歪头,一本正经的胡诌:“我说呢,这回情急之下粗心大意了,下次一定不。”

话没说完那头就掐了电话。

明珏还举着手机,黑夜中被挂掉的电话徒然亮起,照得她不禁眯了下眼睛。

笑容还挂在嘴边上,像是墙上乌黄色的污渍。

“月亮出来了。”身后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明珏举着电话就那么转过身来:“老师。”

人不知道何时已经走了个干净,这时风正好涌过来。孟醒拿着本书就站在她身后,风鼓起他白色的衣衫,他摘掉了眼镜,有些疲惫地笑笑。

孟醒只是把手搭在栏杆上,眼睛看着月亮。

明珏把手机滑进口袋,这时他才慢慢开口:“这次话剧的事儿,你做的很好。”

明珏只是笑了一下。

孟醒侧眼:“平宁大学几乎每年都会有这么一个项目,但是你该知道的,我们顶多只是个写字的,很多时候什么都左右不了。”

明珏垂着眼,无端地闪过那晚酒桌上谈笑风声的那群人。

一群商人。

孟醒说的不错,平宁大学每年都会举行这么一场话剧演出,表演系出演员,文学系出剧本,戏剧与文学齐驱并进,表面上看这无疑是一举两得,但是近几年平宁大学把演出重点越来越放到了招商上,通过这点来吸引投资和赞助。

这又是商人之举。

她抬起眼,孟醒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那幅眼镜。

孟醒:“南边有个文学课题,我推荐了你去,过几天你直接过去,具体详情我晚会直接发到你的邮箱。”

明珏听着着一连串的话,心里渐渐到是明白了。

这么一出话剧,赢名又夺利,无异于把她引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可这世间的好事,哪能叫她一个人全占了?孟醒这么做,是叫她藏巧于拙,以屈为伸。

她这才回过神来,只能颔首道谢。

孟醒隔着镜片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办公室里,也是像现在这样,微微低头,姿态恭敬谦逊,可她身上总有股说不上来的清韵劲儿。

后来做了她的导师,才发现这姑娘不止清韵从容,跟着他做事看起来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实则心有玲珑狡黠聪慧。

孟醒那天晚上似乎格外的有耐心,凭栏而立看了好一会儿的月亮。

“听听山水清音,对写文章大有裨益。”最后他这么说。

那天明珏迎着路灯慢慢走回去,年轻的男女倚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手边还搁着酒瓶,聊到兴致之处拎起瓶子来往嘴里灌上一口。

明珏看着,慢慢收回目光。

灯光沿着红墙细粉似的倾泻而下,楼下头停着一个小书摊,小小的推车上满满登登地码着整整齐齐的书本。摊主是一个老爷子,坐着马扎,戴着个眼镜。此刻正低着头借着光,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书。

那会儿夜风正好。

明珏之前在路边见过不少这样的小书摊,摊主大都拿眼镜在路过的人身上扫来扫去,而不是如此这般埋头看书,看着那个读书的身影,她突然想到古文里写的星光赶路的科举老书生,忍俊不禁地走过去。

老爷子旁若无人地翻过一页书,头都没抬一下。

手指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脊上划过,蓦地停在了一本书上。

那是沈从文的《边城》。

她手下微微用力,把书从架子上拿下来,同时她脑海里浮现出那烟水气蒙蒙的凤凰古城。

一刹那间突然不舍得放下。

那晚她抱着那本书,怀着满肚子的心事,踩着昏昧的月光一步一步走回去,从路灯下一个光圈迈入另一个光圈。

那时候她没想过,正是这本书,让她和谢枕真正有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