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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关山月

那是八月份平平常常的一天,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车里一时很安静,风扑在玻璃上。明珏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目光不经意扫过方向盘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依然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慢慢地,她呼了一口气。

明珏扭头看向窗外,天边的云慢慢挨近遍地野草,风肆无忌惮地掠过原野,无边的绿意舔舐着天空的另一半,荡漾,荡漾。她的心倒是慢慢静了下来,脑海里闪现出之前读过的一句“风吹山海晦还明”。

“赶时间吗?”旁边的人似乎是听见了那轻微的吸气声。

明珏侧头。

她很确定面前男人眼中有股藏也藏不住的狡黠劲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汽车油量表告急,谢枕打了下方向盘,汽车拐上一条小道:“因为赶不了时间。”

明珏:“您这笑话真冷。”

得,又是“您”。

谢枕一只手打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又看着前面的小路,语气里含着点儿笑意:“还没老到需要你用敬称的时候。”

过了很久之后,每每想到谢枕说这话的眼神语气,明珏还是有些恍惚,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这令她无端想起夜晚山间的那个昏味的吻,是从那时开始吗?还是刚才落棋时温凉的碰触?抑或仅仅是他望过来的含糊地含着笑意的眼神?

明珏的指尖慢慢的凉了。

明珏抬头看着外面的天空,黑云乌压压地盖在天边,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即将有一场暴雨来临。

到现在,明珏心里突然豁然开朗,她知道,雨季就要到了。

谢枕歪了歪头,余光扫到她落在车窗上安静的侧脸,突然想逗逗她:“就这么放心跟我走啊?”

明珏回过神,笑了:“你不也一样?这么放心就让我上车了?”

谢枕立马就笑了,早知不该跟她玩这种文字游戏,早就见识过她这幅伶牙俐齿。

车子渐渐往深处驶去,小路不太好走,谢枕开得很慢。光影变化也很慢,一切好像都变得稠浓起来。路边渐渐有了人家,离得很远很远,小小地一座座房子,有点亭台六七座烟村四五家的感觉。

路边大概是人家的果园,一眼看过去很大很大,分门别类地种着不同的果树,一块一块,大概九月份正是收获的季节,沉甸甸的红色果实夹在绿叶之间,很是养眼。

谢枕看她看得认真,无意识地把车速放得更慢了:“看什么呢?”

明珏头都没回:“红肥绿瘦。”

果园里大部分都是秋季果,只有一种是例外,这会儿刚立秋,叶子是越发油亮,密密匝匝,果实倒不见一个。明珏心里一动,问:“这是什么果树?”

他朝外抬了下眼。

初夏的阳光已经很盛了,小小的女孩儿站在树荫下,叫喊着,笑着,跳着,细碎的阳光落了一脸。敬原那时还年轻,戴个大檐帽子手一勾红色的小果子就纷纷而来下,小女孩绑着细细的马尾辫儿,仰着张小脸笑着。视野中,阳光会化成五颜六色的泡泡,孩子天真地伸手,一抓,空了。

那场景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明珏的脑海里。

“樱桃。”谢枕似乎很笃定。

明珏从回忆中慢慢抽离,笑了,像讲一个众所周知的笑话似的:“你知道吗,它还有个名字——”

“坐好。”谢枕突然道。

一只黑色的野猫嗖地从车前蹿过,一溜烟就扎进了无边的黑云里。谢枕猛地打了下方向盘,车子一颠簸,没说完的话也咬断了。

“樱桃还叫什么?”谢枕看了她一眼,嗓子里含糊了点笑意。

像是在安慰被惊吓的人,谢枕故意把车开得很慢,明珏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不说话了。

但只有明珏知道她心里有多平静。

天是一瞬间黑下来的。乌云浸透了湿气,沉甸甸地,给你一种叠在挡风玻璃上的感觉。风是大了,但明珏突然觉得空气很闷,空气中含着太多的水汽。再往远处一点,密密麻麻的鸟儿贴着地面盘旋。耳边突然很安静,手边一下很温热。

明珏低了一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上。谢枕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动着袖口上的蝴蝶,浅绿色的绣花蝴蝶此时微微颤动着翅膀。明珏轻轻颤动着睫毛。

一下,一下。向左,向右。

蝶翼翻飞。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袖头的那只蝴蝶上。明珏有一种预感,她在上车的那一刻便早已察觉到。

这不算失策,对吧?

谢枕停下了指间的动作,蝴蝶又栖息回袖口上。接吻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抬眼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一起,谢枕的眼神很静,下一秒便径直伸过一只手扣住了明珏的脖颈,明珏借着他的力微微倾身,而谢枕的另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车还在行驶。

饶是早有预感,当谢枕的吻覆上来的时候明珏还是惊了一下。

扑通一声,记忆里那只熟透的樱桃落了。

你看这就是谢枕,看上的事情永远似乎永远都是这么轻而易举运筹帷幄。

乌云又低了一些,车厢昏暗,光线带上了老电影般粗糙的质感。眼前人的轮廓模糊,摇摇曳曳,河上倒影一般,人影波光粼粼地闪着月亮。只有气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冽,明珏脑子里有淙淙的溪水淌过,蜿蜒曲折,最后却不知去向。

呼吸交错,恰似蝴蝶的两翼碰撞在一起。呼。吸。静静地,像两株植物般,生长在一起。

雷声慢慢清晰,雨点落在汽车玻璃上,这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一个吻的瞬间。

谢枕笑了。

明珏睫毛轻颤,谢枕手放回去。

这时明珏突然出声:“樱珠。”

谢枕看向她,等着她下一句话。

明珏吸了口气,静静道:“我从来都叫它樱珠。”

那个时候谢枕还不明白明珏的执着。只当是女孩子的细腻,一笑了之。后来他和明珏分开之后,又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相聚,李壑点了樱桃蛋糕哄他新换的女友,每只小蛋糕上头都点了一颗樱桃,红的发紫。谢枕坐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旁边有人递烟,他就那么直接问人家,你知道樱桃还叫什么吗。被问的人一头雾水。

谢枕接过烟笑笑,说:“樱珠。樱珠就是樱桃。”

那天谢枕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牌却赢了一把又一把。后来李壑才知道,赢牌是因为输了其他。他这是动情了。

那是八月份平平淡淡的一天,后来明珏再回忆起来,剩下的几天皆是阴雨连绵。唯一的不平淡便是遇见了谢枕。

雨愈下愈大。砸在地面上漾起水花,阵阵的雾气湿气都一齐涌上来,模糊了夜色。车子依旧往小路上行去,窗外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地隐没在雨雾里。明珏问我们去哪儿?

谢枕听到这话无声笑了,心里突然就敞亮了。不管是刻意还是无意识,明珏用的是“我们”。他说:“今晚走不了了。”

很暧昧的字眼儿。

明珏听着啪啪扑在车窗上的雨声,往外头看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谢枕看了一眼后视镜,放慢了车速,方向盘一打,慢慢倒车。

大雨倾盆,两人都没有雨伞。

明珏是披着谢枕的外套下的车,厚实的布料贴上身的那一刻还带着他的体温。谢枕从车上下来,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方,雨点落到肩上,顷刻间湿透了,堪堪地黏在皮肤上。

明珏撑了一下黑色外套,似乎是想脱下来。

谢枕几步走到她面前,连同外套挟住了她的肩。雨夜温度不高,还有一阵阵风吹过。可是他的手臂烫得吓人。明珏抬眼恰好望进谢枕的眼睛。

谢枕知道她想说什么,又恢复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别,我可不是对谁都这么绅士。

明珏低下头,无声地,轻轻笑了。

这才对了,这才是谢枕真正的模样,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哪儿有什么深情模样。

谢枕就那么虚揽着明珏走过那段泥泞的小路,不长不短,步步小心,步步谨慎。雨点落在外套上,耳边传来雨落的轻响。明珏低着头,目光扫到脚边的泥土,还有一片一片的菜畦,此刻一切红红绿绿都没在雨水里。

后来不知怎么就敲响了乡下人家的门。来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微胖,白发,很温和的样子。随着门打开,一股菜香味儿扑面而来。老太太站在门前,看着雨夜里湿漉漉的两个年轻人,神色有些疑惑。不过望了望外头的大雨,敞开门请俩人进去。

布置得很温馨的乡下小屋,原木风格的家具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橘黄色的灯光融融洽洽地亮着。明珏有些局促地站着,谢枕倒是不客气地将她身上湿透的西服外头卸了,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那衣架空落落的。

老太太倒也不多说话,进里间去了。一会儿出来了,手里多了两条白毛巾。递过去,道:“刚洗的。”

看见两人新鲜的面孔,又接了一句:“前些天也是这样,天下这么大的雨,两个小年轻跑到我这屋檐下避雨。雨越下越大,也不好走,半天才来我这儿敲门。”

老太太笑了笑,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眉眼突然变得很温柔:“我这荒郊野岭的,碰到这雨季,每年都有那么几个人跑到我这里避雨。”

谢枕适时接上话:“那您干脆开个避雨客栈,赚个外快。”

老太太正倒热水,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嗔笑道:“那我早饿死了。”

谢枕没个正形:“别啊,每到下雨我就来您这儿避雨啊。”

老太太终于笑了,眼角泛起细细的涟漪。

明珏怀疑就是凭着这张嘴谢枕才安全活到现在。他这么一折腾,气氛都热腾了。

老太太疑惑:“现在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喜欢来这地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谢枕嬉皮笑脸地搭话,信口就胡诌:“惹家里小猫生气了,这是带她来撒撒欢儿。”

两人站得近,明珏嘴上不还口,却从背后伸手去掐他的腰。

这动作落到老人家眼里便成了年轻人的情趣。老太太笑了笑,一脸了然于心的样子,只当这冒雨来敲门的两个年轻人是一对儿幸福的小儿女。

最后老人端上了饭菜,坐在桌边看着两个人笑了:“我那闺女女婿,打了电话说要来吃完饭,做了一大桌子菜,怪了这雨。来与不来,于他们都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老人神色黯然,有些失措地在围裙上揩了揩手。

人老了儿女长大成人离家成业,猛然间将孩子占据的生活抽走,留下些空荡荡的大洞简直是**裸地矗在那里,洞里盛的都是孤独。生活空了,心也空了。

明珏无意说些只哄人开心的空话,但是又有些于心不忍,到底还是说了:“婆婆,您要是不嫌弃,那我们便陪您吃这顿饭。”

谢枕看着明珏突然温柔的神色,觉得此时她的声音都被雨淋湿了。

雨天,人的心情也容易湿透。

谢枕看着她洁白的侧脸,乐得与她做戏,说:“婆婆,赏个脸呗,这都两天没跟我说话了。”

这话说的是明珏。

笑的是老人家,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明珏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雨幕里经过,鬓角还是湿的。笑起来还是一副不着四六的模样,抬起头来眼睛却漆黑漆黑,里头有细碎的光亮的慢慢闪。她想起遇见他以来的种种,狡黠,腹黑,细心,漫不经心,吊儿郎当……无数场景在眼前闪过,最后都落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她不得不得承认,她的确摸不透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很安静。一旁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平宁本地的新闻,在夜里听着播音员的声音也有些朦胧。

这一天跑下来,明珏还真是饿了,老婆婆做的饭口味很淡。她小时候跟着敬原在南方待过一段时间,有一个小桥,午后很多人去岸边钓鱼,那会儿暑气就慢慢散了,蝉声依然很响亮。邻居有个婆婆做得一手好菜,喜欢孩子偏偏没有孩子,每每做了鱼都给明珏端上一盘。

那时的天暗得很慢。

屋外是雨声,屋内也是雨声。电视上新闻切成暴雨画面,小汽车淹没在水里,郊区的大树都倒了,井盖被洪水掀起。新闻播报员依旧面无表情地念着通稿。

明珏想到前些年被人指责的新闻播报员。那是一个刚工作不久的年轻姑娘,也是报道灾难性时间,播到死亡人数时脸上依旧挂着机械试微笑,就因为这个,被网暴,被指责。不久姑娘就离职了,后来连社交账号都关闭了。再后来听人讲,回老家了。

听到这儿,明珏还是一阵唏嘘。

敬原当时怎么说的?

那会儿明珏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摁着遥控器,敬原听着小曲儿,扭过头说了句:“这个世界不总是宽容。”

后来有一天,明珏都快要忘了这件事,有人凑过来无意间说了一句,哎你还记得吗,就那姑娘没了。

明珏脑瓜子一懵,反问了一句。

对方只是叹气,说,哎,就知道没几个人记得了。

不知道为何无端想起这个故事,明珏思维一下跑的很远,搛了几口菜就饱了,谢枕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明珏抬头便撞进谢枕的眼睛,不加掩饰地。那眼神看得谢枕眼皮一跳,握住她的那只手慢慢用了力气。

明珏回过神来,看着谢枕的眼睛,心里突然空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挣脱他的手。

这时,老人说:“今年雨季来得迟了。”